我是真千金資助的貧困生。
拎著年貨去拜訪她那天,我看見彈幕。
原來整個世界是一本死人文學,而她是即將自殺的女主。
我趕緊放下年貨,
把樸素的運動裝換成厚底鞋和緊身褲,
又找家小店畫了個糟心的精神小妹妝,
嚼著口香糖敲開別墅大門。
「姐,還記得我不?我是來感謝你的」
「讀過書的女孩在我們村可吃香啦,我剛過 18 就有六七家來說媒,最闊的能給 88.8 萬彩禮,再給我倆弟各買一輛車」
「這還考啥高考!我年後就輟學訂婚」
她沒說話,
只咔嚓一聲,
捏碎了手裡的藥瓶。
01
我話音未落,天書般的彈幕再次出現。
【哪來的路人甲打斷施法?我憋屈好幾天了,就等著看女主今晚亖掉她全家悔斷腸】
【火葬場文吊胃口的套路而已,區區一個精神小妹,改變不了女主攢了四五年的心灰意冷】
【是啊,女主撐到現在已經很吃力了,被認回豪門後豪門破產、自己被當作喪門星送給男主抵債,兒子也更親近有權勢的爹,綠茶假千金偏偏還是男主的白月光,我要是她早跳樓了】
咔嚓一聲,
玻璃碎裂的動靜,使我收回視線。
所謂的女主陸瑤,仍低著頭,一動不動站在我面前。
右手攥得緊緊的,
有血一滴一滴,從指縫間落下。
我驚呼一聲,她才恍然回神,
僵硬地扯出一個笑容,往後躲了下:「我太不小心了,沒事的,你先進來」
我用餘光掃見,
她遮遮掩掩地攤開手掌,將碎裂的玻璃瓶用紙巾包好、丟進垃圾桶。
玻璃瓶上都是英文,
但我看懂了那句過量服用可能致死的提示語。
剛才還對那些彈幕半信半疑的我,
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所以...陸瑤活不過今晚了?
開什麼玩笑,
我能被父母允許上高中而不是早早成了一家四口的血包,全是托她的福。
眼看我即將保送清北,她要自殺?
這和子欲養而親不待有什麼區別?!
趁她在清理傷口的時候,
我快速分析了下形勢。
我和陸瑤相識於六年前。
她是來山村支教的老師,我是初一一班成績最好的學生。
當時我爸媽就想讓我輟學,
因為大弟偷吃灑了農藥的蘋果得病住院,需要人照顧。
陸瑤用不讓子女接受義務教育屬於違法嚇退了他們,
我才有機會考出全縣第三的中考成績,被市重點高中破格錄取。
那所高中是住校制,學費和生活費也是由她直接向校方和我支付,父母隔三差五的干擾並未影響到我的學業。
雖然我不清楚自己這個便宜學生在陸瑤心中的分量,
但從她剛剛的反應來看,
精神小妹刺激法,有效。
我是個理科生,而且是很優秀那種,
發現規律並運用規律,已經是我的本能。
陸瑤的右手粗糙地裹上幾圈繃帶,
她蹙著眉頭,在沙發上坐下,
望著我濃妝艷抹、貼著劣質假睫毛的眼睛,深吸一口氣,
「陶夭夭,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你爸媽逼你輟學嫁人的?我可以向校方反映——
我連忙擺手,打斷她:
「當然不是,是我想明白了,女孩最要緊的不就是嫁對郎嘛,與其出去上大學、找工作兜一大圈給自己漲身價,不如抓住眼前的好時機!」
「歸根結底還得謝謝你,我那些小學初中就不讀了的女同學,可值不了 88.8 萬的彩禮」
來上茶的阿姨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我的話,而是因為陸瑤。
她驚喜地捂住嘴:
「太太,您臉上好久都沒這麼有血色了!」
兩條彈幕緩緩飛過:
【那踏馬是氣得紅溫了】
【我去,不早說】
02
陸瑤閉了閉眼,不再聽我囉嗦,
而是反手撥打了我班主任的電話。
她一直很關心我的成績,除了最近半年。
我之前給她發了想來拜訪的信息,她也沒有回覆。
上周看到陸家二小姐陸明珠作為知名小提琴家從歐洲歸國、她的姐夫顧時宴紅著眼等在機場的新聞後,我心中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這才用獎學金買了年貨、莽撞地上門來了。
顧時宴就是陸瑤的丈夫,冷峻多金的 A 市太子爺。
彈幕再度熱鬧起來:
【這小說太假了吧,18 歲還不到法定結婚年齡,就能說媒嫁人?】
【樓上京市 IP 的,你沒見過不代表沒有,我們村今天還有不少這種女生,領證的時候肚子都大了】
【但女主幹嘛為一個陌生人這麼操心,不合邏輯】
【我當過老師,我理解,差生學壞可以置之不理,優等生學壞真是往老師心窩子上捅刀】
【而且女主一向很善良,不然也不會內耗到敢自殺卻不敢反抗那一家子】
班主任終於接通電話,
得知我的成績仍是名列前茅且有望被保送清北後,陸瑤的面色稍稍緩和。
「夭夭,我明白 88 萬聽上去很多,但和你的前途與自由相比,那不值得」
陸瑤字斟句酌地開口,嗓音由於鄭重而微微發顫。
「況且你們村的風俗是彩禮交給女方父母,你爸媽不會把錢給你的,你願意為了他們的富足,把自己的餘生都交付給一個只見過幾面的男人?」
我抬起眼:「啊?你不就是這樣嗎?」
「我看你現在過得很好呀,我還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房子呢!」
我佯裝艷羨地打量富麗堂皇的別墅,
無視陸瑤如遭雷擊一般搖搖欲墜的神情。
「我、我不是的」,她語無倫次地辯解,「我是為了償還父母的欠債,陸氏本來好好的,是認我回來後才破產...」
我差點沒忍住翻白眼的衝動。
她周圍的人到底給她灌了多少迷魂湯,才把一個聰明正直的女人 PUA 成這樣。
「哦對,要跟我訂婚的可不是只見過幾面的男人」
我羞赧地打開手機,給她看我精心挑選的網圖——
一個穿著印滿 logo 的 T 恤、肚腩伸出二里地的墨鏡男。
「他是我們村化肥廠廠長的兒子,追我好久了,今天就是他開車送我來的,還說要帶我住市裡最高檔的亞朵酒店嘞」
「不行!」
陸瑤一下站起來了,纖瘦的手臂青筋暴起。
「你今晚就住這裡,哪都不許去!」
她喊來剛才上茶的阿姨:「劉媽,麻煩你把客房收拾出來,等會兒帶這位小姐上去」
劉媽立即應下,一步三回頭地走遠:「哎呀,多少日子沒見太太這麼中氣十足了」
我被 80 平的客臥驚得合不攏嘴,
劉媽居然還說房間簡陋、委屈我了,
她是不知道我之前在家都是打地鋪吧。
【笑死,女主像只老母雞一樣在走廊巡邏 3 次了】
【霸總嬌妻爆改宿管阿姨 hhh】
【我不是來看死人文學的麼,算了,經濟不好,刷到啥看啥吧】
望著一條條報平安的彈幕,
我不知不覺進入夢鄉。
03
早上,我是被吵鬧聲驚醒的。
稚嫩卻聒噪的男聲,在門口大吼大叫。
「她是誰!憑什麼把我的小汽車賽道挪出來!讓她走!」
我揉揉眼睛,
彈幕適時出現。
【誒?這小子昨天不是嚷著要明珠姨姨不要媽媽嗎,怎麼又回來啦?】
【他爸和陸明珠今天要攜手去聽交響樂呢,肯定把電燈泡退貨給親媽咯】
【電燈泡還不知道他媽昨天因為他一句話差點吞安眠藥吧】
【我還是難以置信,一個 5 歲小孩怎麼能說出這別墅是爸爸以前為了明珠姨姨買的,媽媽你沒有家嗎、為什麼賴在這裡的鬼話】
【艹,哪個大人教的,好難猜啊】
我的太陽穴一跳一跳,
陸瑤是造了什麼孽,生出這種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
「子驍,那是媽媽過去的學生,是咱們家的客人,不許無禮」
門外傳來陸瑤急切的聲音。
陸子驍聽見媽媽的勸阻,反倒像濺了水的油鍋,愈發撒起潑來。
「什麼咱們家,這裡不是你家,是爸爸買給明珠姨姨的家!」
「爸爸說怕我跟著他們你會傷心才把我送回來的,都怪你、都怪你他們才不帶我玩」
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忽然頓住,
我簡直能想像陸瑤此刻窘迫和難過交織的表情。
作為家裡有光宗和耀祖的冤種姐姐,
我比誰都明白,小孩一點也不傻,
他們很快就能認清誰是家裡掌握資源和分配資源的領導者,
也會有樣學樣地對待被輕視和打壓的成員。
兩個弟弟不是一出生就對我頤指氣使的,
而是在父母的潛移默化中,
漸漸將我視作低人一等、應該為他們犧牲自己的存在。
更可怕的是,
多數的「我」在那種環境中長大,終究會接納這一設定,
傾盡一生成為父母的「大孝女」、兄弟的「善姐妹」、丈夫的「賢良妻」,乃至子女的「好媽媽」,唯獨不再有「我」。
萬幸我咬牙掙脫了枷鎖,
然而,幫助過我的陸瑤卻只是旁觀者清,
自己仍困在那張鋪天蓋地的大網中。
我拉開門,
和滿眼陰鬱的顧子驍四目相對。
他被我很社會的打扮嚇得退了一步,
我轉賣掉那些年貨才有錢買的漏風皮夾克、破洞露臍裝和塗鴉緊身褲,自然得穿夠本。
陸瑤走近一步,似乎想為兒子的話向我致歉。
我恍若不覺,倏地蹲下身,一把捏住顧子驍的臉蛋:「這孩子咋不叫人呢,叫聲姐姐給你買蜜雪冰城喝」
顧子驍從臉紅到脖子,一通無用的掙扎:「放手!我爸爸是顧氏獨苗,我是爸爸的獨子,哪來的姐姐!誰稀罕你給我買什麼冰城!」
我一臉惶恐地鬆開手:「對不起對不起,顧獨子」
「不過...你剛剛說你爸在和明珠姨姨玩,他們搞不好要給你玩出弟弟妹妹的喲」
04
陸瑤扯住我的衣角:「夭夭,他還太小,跟他說這些不合適...」
我皮笑肉不笑:「是啊,他還太小,但有的人已經在教他怎麼把你從這個家趕出去了呢」
陸瑤咬著嘴唇,無力地放下手,
摳著手指上的皮夾克掉色,一副死馬當作活馬醫的絕望。
顧子驍呆呆的,仿佛還在消化我的話。
我乘勝追擊:「還有,你剛才說這房子是爸爸給明珠姨姨買的,那你在這裡幹什麼?媽媽要是走了,明珠姨姨會讓你住嗎?」
顧子驍梗著脖子:「會的!明珠姨姨說我是她最喜歡的小孩!」
我不以為然:「如果她有了自己的小孩呢,你媽媽會喜歡別的小孩超過你麼?」
顧子驍的眼淚已然在眼眶裡打轉:「我、我爸爸不會不管我的,他只有我這一個小孩」
我不屑一顧:「哦,如果明珠姨姨的小孩就是和你爸生的呢?」
「哇——」
顧子驍徹底破防,哭得眼淚鼻涕亂飛。
嘁,跟我玩邏輯閉環,
小屁孩還太嫩了點。
「我討厭你!嗚嗚嗚,我一定會趕走你的!」
顧子驍被劉媽眼疾手快地抱走,哭嚎聲消失在樓梯盡頭。
陸瑤輕吐了一口氣,
扶著欄杆,喃喃道:「怪我太嬌縱他了,有些道理,他還是早知道的好」
她抬眸望向我,
眼中的感激一閃而逝。
「你穿的什麼東西?!去換掉!」
「那個化肥王子是不是還在等你?你叫他趁早回家,否則我去舉報他企圖誘姦少女!別以為我不記得你生日,你根本還沒到 18 歲!」
我被好學生的血脈壓制,落荒而逃,
乖乖換上陸瑤拿給我的休閒裝,
上面只印著兩個大寫的 G,很樸素的樣子。
她又揪著我坐進一輛扁扁的小車裡,
一腳油門逛遍 A 市 Top10 的學府。
每個大學都是綠樹成蔭,
陽光穿過參天大樹的枝葉,
灑在走出過無數名人的教學樓上,反射點點金光,
這裡的空氣都跟別的地方不一樣,處處充斥著希望和夢想的芬芳。
「陶夭夭,我資助你,是看到了你的天賦和努力,更是看到你鉚足勁想逃出山村的勇氣」
陸瑤語氣平和,緊握方向盤的手卻用力到骨節發白。
「婚姻從來不是女人必須到達的終點,大學和工作更不是為了在婚戀市場上自漲身價,我不在乎你辜負我的期待,但請你不要背刺曾經的自己」
我心頭湧起異樣的感覺,
這些話,
陸瑤似乎在對我說,又似乎是對過去某個階段的她。
我們一路無言地回到別墅,
理論上,我該告辭了。
可她的現狀並不能讓我放心,
我正糾結著如何找個理由再多待幾天,
一聲尖叫隨著開門穿透我的耳膜。
是滿臉委屈的顧子驍,
他信誓旦旦地叫著丟了一個鑽石領帶夾,
而那領帶夾正被阿姨從我的客臥里翻出來。
「我沒有!」
我慌忙向陸瑤解釋。
她疲憊地擺了擺手:「我知道,等下我調監控看看那小子又在搞什麼鬼」
一道透著寒意的男聲從樓梯頂端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