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屹平靜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滾過來。」
這三個字卻又像從不遠處傳來,迴蕩在空曠的走廊。
我猛地抬起眼。
神色冷漠的男人站在套房門口,一雙黑眸沒有感情地看著我和江既州。
不知道霍明屹是什麼時候出來的,也不知道剛剛的對話,他聽到了多少。
我心下涼了半截。
霍明屹發現我和江既州糾纏不清。
他不會要扣我錢吧?
我默默往霍明屹那兒走。
江既州冷淡地看著,他轉身回了另一間套房。
5
霍明屹靠在沙發上,長腿交疊。
他眉目淡淡,什麼情緒也看不出來。
我訕訕一笑,主動開口解釋:「我胃疼,想下去買粥喝。結果正好碰到了他,他估計還在恨我……情緒有些激動。」
「胃疼?」霍明屹掀起眼皮。
我點點頭,沉默片刻,「那酒度數很高,燒得我胃難受。」
他張開胳膊,我有眼力見地立刻坐到他腿上,勾住他的脖子。
霍明屹一隻手幫我揉著胃,另一隻手撥去電話:「送一碗粥上來。」
出乎意料的,霍明屹沒有發火。
「這麼多年了,他還喜歡你呢。」霍明屹語氣不明。
「怎麼可能!」我立即反駁,「他要是喜歡我,能眼睜睜看著我被他未婚妻欺負?他恨不得我把酒全喝完,哄他未婚妻高興。」
我繼續道:「只不過是咽不下當年那口氣吧,他未婚妻樣樣比我優秀,江既州沒道理還喜歡我。」
霍明屹指尖頓了下。
「你倒是清醒。」他語氣冷淡,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我脖子上的吻痕。
我內心呵呵一笑。
我當然知道霍明屹喜歡聽什麼。
揀著老闆喜歡聽的話說,是發財的第一步。
果不其然,霍明屹隨意地遞給我一張卡:「買點喜歡的首飾,下周帶你參加他們的婚禮。」
我從善如流地接過。
婚禮就不參加了,但首飾還是要買的。
接過卡,我這才注意到,霍明屹在看我。
他屈指抵住額角,意味不明:「你就不怕江既州拽著你逃婚?」
我驚愕。
江既州恨我非常,他不弄死我就算好的了,還要拉著我逃婚?怎麼可能?
但這話我不能說。
我只是輕輕地親著霍明屹的臉頰,「就算是真的,我也不跟他走。」
對上他審視的目光,我道:「過去的事,就讓它留在過去。我現在的生活很好。」
霍明屹嘴角帶了點弧度,他嗓音微啞:「這幾天怎麼這麼乖?」
「那你喜歡嗎?」我笑意盈盈。
工作收尾前,還是要給老闆留個好印象的。
「喜歡。」他目光沉沉。
6
後面幾天裡,我忙著採購。
到時候全部打包上飛機,下半輩子吃喝不愁。
直到逛累了喝咖啡時,刷到了霍明屹新發的朋友圈。
我睜大眼睛,看了兩遍名字,終於確定是他發的。這男人平日裡朋友圈根本不更新,連財經信息都沒有,今天真稀奇了竟然更新了。
——一張照片。
我動動手指,點開。
一張抓拍的大合照,氛圍溫馨。
主要是江家的人。
站在中間的顯然是合照的主角,江既州和林盈。
江既州神態鬆散,垂眸和林盈說著話。後者掛著得體的笑容,嘴裡應著。
霍明屹站在一旁,整理袖口,神情淡淡。
我掃了一眼。
這張合照是發給我看的,無非就是讓我知道,不要自以為是地插足他們。
我擺弄著手腕上的新手鍊,上面的鑽閃得亮眼。
幽幽嘆了口氣。
江既州有個好家世,也有個好叔叔。
江既州的父親,也就是霍明屹的哥哥當年救過霍明屹一命,因此斷了一條腿,身體也不大好,一直在國外養病。
江家和霍家旗下的產業都由霍明屹掌管著。
無論是因為血緣,還是恩情,霍明屹對江既州向來很好。
幾乎是為他鋪平了整條路。
嘖,真是人與人不同命。
我搖了搖頭,對身後幫我拎購物袋的保鏢們道:「今天就到這吧。」
這幾天,我已經開始收拾行李、轉移能變現的首飾了。
不過動作很小,就怕被霍明屹發現。
但他這幾日很少回來,我也難得鬆口氣。
直到收到朋友的消息:【你家金主大人要結婚了,你知道不?】
我愣了下。
知道是知道,畢竟江既州已經和我說過了。
但是朋友既然這麼說,也肯定是知道了什麼。
我回了個問號。
一張圖發了過來。
是霍明屹和一個女人面對面吃飯的照片。
我眯了眯眼睛,覺得這女人眼熟。
然後點開霍明屹的朋友圈。
在那張大合照的角落找到這個女人。
哦,原來那張合照的主角不止江既州和林盈啊。
怪不得這幾天都沒見到他人影。
我唏噓。
正好方便了我收拾行李!
江既州婚禮的前一晚。
我正翻著首飾盒。
霍明屹回來了。
他神色如常地摟過我的腰,「做什麼呢?」
我指了指旁邊擺著的許多條裙子,笑盈盈道:「在搭配呢。明天作為你的女伴,可不能給你丟人。」
其實是收拾著準備賣給二奢。
我小心翼翼地瞄了霍明屹一眼,我以為他把我忘了,故而約了二奢等會上門收……得找個機會趕緊發條消息,讓先別來了。
卻沒想霍明屹難得沉默。
半晌,他遞給我婚帖,也是邀請函。
我打開,燙金的請帖,裡面印著「江既州」「林盈」二人的名字。
簡約又貴氣。
我有預感,霍明屹有話要和我說。
果不其然。
他淡聲道:「明日我的女伴另有人選。」
我愣了一下,即刻意識到應該就是和他吃飯的女人。
我臉上浮現一抹傷心的神色,低下頭去,輕聲道:「好……那我就不去了。」
太好了!
明天直接帶著行李走人。
我知道霍明屹的性格。
只要我表現得有一點若無其事,他就會起疑。只有黯然失色,這才符合我的人設。
霍明屹平靜地摸了摸我的脖子,如同摸寵物般。他道:「不用,我中途會來找你。更何況,前男友的婚禮,應該去參加不是麼?」
……靠。
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凈會折騰人。
非要我親眼看著江既州結婚是吧?
我溫順地應了聲。
霍明屹那雙黑眸落在我臉上良久,看不出他眸底的情緒。
最後他在我額頭留下一吻。
「我還有事。明天會有司機去接你。」
我眼睛亮了,太好了霍明屹不留宿,可以繼續我的變現計劃了。
但我依舊戀戀不捨地望著他:「好,明天見。」
見個大頭鬼!
夏威夷我來了!
7
我把不好帶著的衣服、有重量的首飾全賣了。
銀行卡的餘額一直在上升。
我行李整理到凌晨兩點,全部收拾完畢,才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睡覺。
第二日。
距離江既州的婚禮開始還有兩個小時,我拖著兩個大行李箱離開了這個別墅。
管家見到,愣了一下:「黎小姐……」
我輕描淡寫:「今天參加江既州的婚禮後,我和霍先生會出國旅遊一段時間。」
管家臉上浮現困惑,不過還是頷首:「好的,黎小姐。祝您和先生旅途愉快。」
預約去機場的車已經在門口等我。
我回頭,看了這偌大的別墅最後一眼。
然後利落地上車。
去機場有很長一段路,中間竟然還路過了江既州和林盈的婚禮會場。
我搖下車窗,風灌進車裡。
儘管是外面,就非常精緻又富麗堂皇,足以看得出這場婚禮的用心程度。
還有許多路人在用手機拍照。
車行駛而過。
我垂下眼帘,笑了笑。
腦海里突然響起江既州曾說過的話:「黎枳,如果不是你,我誰都不娶。」
世事如聞風裡風。
不過我倒不難過,只是有些感慨罷了。
帶著如此一筆錢出國,光想想以後的日子,我就樂出聲了。
8
登機後,我平靜地拔掉電話卡。
換上了新的。
航班總共有十個小時,正好夠我睡一覺。
從今以後,就是新的人生了。
至於外面發生的事情,已經與我無關了。
坐在頭等艙里,我半闔著眼,昏昏沉沉的,思緒卻漸漸飄了回去。不清楚是夢,還是回憶。
我和江既州認識時,是在高中。
本來我和他八桿子打不到一撇。
結果卻在一年校慶上,同時被選為主持人。
我當場拒絕:「禮服太貴了,我買不起。」
我沒有必要因為一場可有可無的校慶,去花錢買穿不到幾次的禮服,租也不想。
學生會沒有為難,「行,我們還有其他人選……」
正在玩手機的江既州慢悠悠地抬起眼:「還有人買不起禮服?」
我:「……」
他的下一句話是:「我可以報銷。」
我的怒氣瞬間消散,「好的,那就讓我來主持吧。」
我早就聽聞江家這位小太子爺出手闊綽,我挑一件一千的禮服,對他來說肯定不貴吧。
穿完我再掛網上一折賣掉。
不過江既州倒沒有讓我挑。
他直接帶我去了個私人定製的店鋪。
一件件樣衣給我試。
我悄悄問了下多少錢,得到的回答讓我僵在原地。
「沒、沒必要吧……」我喃喃道。
江既州懶洋洋地喝了口咖啡:
「又不要你付錢。我可不想到時候身邊站著的人穿的裙子廉價得像塑料,會拉低檔次。」
行吧……
我安靜地讓人幫我量著尺寸。
後來我才知道。
江既州願意出錢幫我置辦禮服的原因是:有人隨口一提,我是人選里最漂亮的那個,僅此而已。
後來校慶圓滿完成。
我看見江既州穿著西服,邁著長腿朝觀眾席第一排走去。
他走到一個面容好看但冷淡的男人面前。
不知道說了什麼,那男人掀起眼皮,朝我這兒看了一眼,又很快地收回視線。
一旁的同學主動給我解釋:
「那是江既州的叔叔。」
我頓了頓,「真年輕,我以為是他哥哥呢。」
同學笑道:「我一開始也以為,不過他叔叔也就比他大了七歲,老來得子嘛。霍先生還是我們學校的股東呢。」
我好奇:「霍?」
「是的,他和江既州的父親一個隨父姓,一個隨母姓。」
我點點頭。
我不喜歡江既州和他叔叔身上的那種感覺。
名門望族、天之驕子、居高臨下。
他們這些人從出生起,什麼就擁有了。
而我只能在背後陰暗地吐槽,襯得我更像陰溝里的老鼠了。
我轉身回更衣室。
同學叫我:「黎枳,你去幹什麼?」
我:「換衣服。」
「好不容易沒課,後面好像還有活動呢,不跟我們一起玩嗎?」
我搖頭:「不了,我還有兼職。」
後來。
江既州卻對我感興趣了,頻頻來找我。
我知道他怎麼想的,無非覺得我長得還行,脾氣也還算不錯。
畢竟校慶的主持人台本上,他頻頻改詞和流程。
老師和其他同學都對他有極大的怨氣。
只有我隻字不提。
於是江既州總喜歡湊到我身邊,輕哼一聲:「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的提議更完美?」
我每次都點頭,贊同道:「是啊。」
江既州眸底便流露出一絲滿意:「不愧是我的搭檔。」
呵呵。
其實是有怨氣也沒有用。
幾個老師望向江既州的目光都要噴火了,不也無濟於事?
我又幹嘛給自己找事。
身上穿的禮服還是江既州花錢定的,何不如賣他一個面子。
尤其是他每次湊到我身邊的樣子,特別像尋求認同的小狗。
得知這個想法後,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也是瘋了!
後來,高考畢業。
江既州正式向我告白。
漫天的煙花,無人機連成的粉色名字,高檔的餐廳,還有江既州懷裡玫瑰花上的奢侈品首飾盒。
一切變成了兩個字:
臥槽。
我的目光戀戀不捨地從首飾盒上的 logo 收回,抬起眼,看到了江既州那張驚艷又張揚的臉。他咧起嘴,朝我笑起來。
又變成兩個字:
臥槽。
不動心不是人。
我朝江既州伸出手。
他笑意盈盈地在我手背落下一吻。
我的手沒動。
江既州從善如流地打開首飾盒,把手鐲給我戴上。
我收回了手,細細打量。
上面的鑽好閃。
煙花還在持續,無人機高懸空中,蠟燭搖曳。
他說:「黎枳,我喜歡你。」
我說:「我也喜歡你。」
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能和江既州在一起多久、能有個什麼結果。
就算哪天碰到他和其他女人接吻,我也能臉不紅心不跳地哭起來:
「我那麼愛你,你卻辜負了我!我恨你,嗚嗚嗚……給我轉分手費,快點。」
不過江既州倒是比我想像得長情。
從十八歲到二十歲,他竟然眼裡真的只有我一個人。
他的二十歲晚宴,也帶我去了。
我看得懂其他賓客眼裡的情緒。
無外乎好奇、探究、輕視。
甚至有好幾個長輩明里暗裡地提,家裡已經給他物色好未婚妻了。
江既州一開始當沒聽見,後來忍無可忍,還陰陽怪氣地懟了幾個長輩,把人氣得夠嗆。
我笑著誇他:「太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