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黎枳生完整後續

其實我也有一瞬的恍惚。

這樣被堅定選擇的感覺，原來這麼好。

江既州的那個小叔看不上我，顯而易見。

在他眼裡，估計我就是拐他侄子的拜金虛榮女黃毛。

不過，他看不看得上我，管我什麼事？

要是他因此不爽。

那我反而爽了。

只是我沒想到這樣的幸福，破碎得太快了些。

我外婆重病，我媽賭博。

這地獄開局也是讓我給碰著了。

我望著那個憔悴的女人，她帶著討好的笑看我。

我恨她，恨她沒怎麼盡過母親的職責，從初中開始的書本費和生活費就是我自己賺的。不過要比責任的話，我那酗酒家暴早死的爸更是一點沒有。

我厭她，厭她偏偏沾上了賭博，無可救藥。

我憐她，憐她嫁給我爸後就一直被家暴，我爸死前她身上的傷口還是新的。

我唯獨不愛她。

我背著限量款的包，幾乎冷漠地轉身。

可轉身那一刻的風吹進了我的眼睛裡。

我突然想起來，小時候有一天，我爸在外面突然生起氣來，指著鼻子罵我是個賠錢貨。

我不知道賠錢貨的意思，但也知道不是個好詞。於是我也罵了回去：「你才是賠錢貨！」

在我爸狠狠踹向我的時候，一向畏懼被打的她奮力一撲，把我摟在懷裡，小聲哄著：「咱們小黎枳不怕、不怕啊，媽媽在……」

拳打腳踢全落在了她的身上，發出結實的聲音。

我爸在謾罵著，她卻忍著痛輕聲哄著我。

那天的風似乎就像今天這樣大。

只不過我縮在她的懷裡，除了她身上乾淨的皂香味，什麼也感受不到。

我轉身，發現如今的她已經這樣老了。

我問：「你欠了多少錢？」

她小聲說：「一百萬。」

我平靜地問她要了卡號，給她轉了一百萬。

這是江既州這兩年來節假日給我轉的錢，我沒怎麼花過。

「後面你的事我不會再管。」我說。

她垂下眼睛，應了一聲。

我又問：「外婆的治療費是多少？」

她說：「那是個無底洞。」

我說：「外婆對我很好。」哪怕外婆也不富裕，但偶爾還是會給我媽一點錢，讓她帶我吃點好的。又給我塞一點錢，讓我別讓爸媽知道。

說完，我轉身離開。

後來我了解到，一套醫療流程下來，也是上百萬打底。

我沉默良久，決定還是找江既州。

我想得清楚，如果他願意出，不用我還，我就在他身邊當給他提供情緒價值的女朋友。或者他願意借我，寫欠條也行。就算他不願意借，也沒關係，我找個工作，能治療到哪兒就到哪兒。

只是那天我去找他時，看見了一個女人摟著他，他們在接吻。

江既州背對著我，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站在原地，突然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這一天還是來了。

恰在這時，一位像是秘書的人走到我身邊：「黎小姐，我家老闆邀您一見。」

「你家老闆是誰？」

「霍明屹先生。」

……

我望著那份合同良久。

抬起眼，是霍明屹冷淡又絕情的眉眼，細看或許還帶著一絲輕視。

輕視江既州的眼光。

輕視我就是一個這樣見錢眼開的虛榮女人。

倏然，我朝他揚起一個笑容。

輕視都輕視了，我就是這樣一個拜金虛榮的女人。那我再要一些錢，也不過分吧？

9

「黎小姐，飛機降落了。」

空姐溫柔地在我耳邊道。

我揉了揉眼睛，「好。」

此時的夏威夷是早上八點，陽光正好。

我渾身輕鬆，帶著行李去了一家星級酒店。

一切整頓好，我就去做 spa 了，期間刷到一條娛聞。

我立刻睜大眼睛。

【江氏集團獨子在婚禮上離開，疑似逃婚！】

……逃婚？

我唏噓一番。

既然逃婚，當初又同意做什麼？鬧得所有人下不來台。

我搖搖頭，又覺得有些可惜。

那樣一場大戲我竟然錯過了。

看來霍明屹又有得忙了，估計得被這個侄子氣得頭疼吧。

這麼想著，我幸災樂禍地笑出聲。

又這麼愜意地過了一個星期。

外面一片大亂。

只有我優哉游哉地躺在太陽傘下，旁邊還有個很帥的服務生喂我果汁。

他用蹩腳的中文逗得我哈哈大笑，我從口袋裡掏出小費遞給他。

他立刻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起來，像大金毛似的。

直到一道陰影打下來。

我抬起頭。

嚇了我一跳，直接被果汁嗆到咳嗽。

服務生趕緊拍著我的背，幫我順氣。

我擺擺手。

霍明屹眉目間黑壓壓地透著陰沉。

我輕聲讓服務生離開，他才戀戀不捨地起身。

霍明屹想找到我很簡單，畢竟我的身份信息什麼都沒換。只是我壓根沒想到，他會來找我。

難道是因為江既州逃婚了……

霍明屹覺得是我挑唆的？

我大驚失色，「我跟江既州沒有聯繫啊，你不許汙衊我。我也是看到新聞後，才知道他逃婚的事。」

霍明屹嗓音沙啞：「為什麼離開？」

我愣了一下，「嗯？」

他重複一遍：「為什麼離開？」

我頓了頓，隨即點點頭：「是走得有些著急了，都沒有提前祝你結婚快樂。」

我和他四目相對。

哪怕在這種時候，我也看不出他黑眸下的情緒。

「你知道了。」他說。

我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和江既州都會選擇家世相近的結婚對象，我不會糾纏你——」

霍明屹打斷我：「你可以問我。」

「我不會問你。」我平靜道，「因為我也不想跟你結婚。」

話音落下，一片寂靜，只余海浪拍打在沙灘上的聲音。

「那你想和誰結婚？江既州？」他面無表情。

「我說了，」我不耐煩道，「江既州的逃婚跟我沒有任何關係，鬼知道他為什麼突然逃婚？

「霍明屹，我們都心知肚明。你讓我在你身邊，不過是為了讓江既州打消對我的念頭，順從地和其他人在一起。所以他結婚之際，就是我功成身退之時。你不能因為他逃婚，就想重新把我綁回去，那樣的日子我已經過夠了。就算你不結婚，我也會離開的。」

霍明屹的目光定在我臉上，眸底晦暗不明。

僵持之時。

我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踩在細軟沙子上的聲音。

「黎枳。」

熟悉的聲線響起。

我回頭。

江既州站在不遠處，他似乎風塵僕僕，眼下帶著淡淡的倦怠。

他往我這走來，下意識想伸出手，最後還是收了回去。

江既州側眸，朝霍明屹勾起一抹極為諷刺的笑：「我來找我前女友，你來幹嘛？」

我迅速捕捉到了關鍵詞。

……江既州來找我？

霍明屹微微闔上眸，再次睜開眼，他嗓音微啞：「你們早就結束了。」

江既州臉色瞬間陰翳下去。

我出聲：「別告訴我，你逃婚就為了來找我？」

江既州睫毛顫了下，他悶悶地嗯了一聲。

我有點沒弄懂他的操作。

他道：「如果你在婚禮現場，我就會跟你走。

「但是你不在。」江既州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我驚奇。

我就算在現場，也不搶婚啊。

他似乎看出了我內心所想，執拗道：「我會問你，之前的一切就當沒發生過，你願不願意……」

我無語凝噎，「你都領證、辦婚禮了，就安生一點吧。」

「我沒領證。」江既州低聲。

我抬起眸。

我終於知道先前霍明屹那句話的意思：

「不怕江既州拽著你逃婚？」

看來江既州沒有領證的事他們都知道。

江既州從一開始就計劃著逃婚，而霍明屹早就有了隱約的猜測。

只不過倘若江既州真的當眾逃婚，沒人可以管得了他。

10

他倆打起來了。

在沙灘上。

這個走向是我始料未及的，就連一開始在我身邊的服務生都趕緊過來，問我有沒有事。

我搖了搖頭。

江既州眼尾泛紅，聲音沙啞，一字一頓地問霍明屹：

「當初你說這是給我上了一課。究竟是給我上課，還是你自己看上她了！」

霍明屹硬生生挨了幾拳，他擦掉嘴角的鮮血，嗓音冰冷：「適可而止。」

江既州卻不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一下打得比一下重。霍明屹也不是任由被打的性格，很快反擊了回去。

場面亂作一團。

我欣賞片刻，才堪堪出聲：「江既州。」

男人停下，朝我這邊看來。

我說：「當初為什麼你在學校門口，和其他女人接吻？」

這個畫面曾數次浮現在我的腦海。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不必問、不必問。既然心知肚明，又何必把這樣殘酷的真相擺到檯面上來。我和江既州曾經有過一段完美的感情，那就足夠了。至於污點，就留在黑暗中吧。

江既州怔在原地，他不可置信：「什麼？」

然後他猛地看向霍明屹，又要一拳上去。

江既州突然轉身把我抱到懷裡，我要推開他，感受到脖子有冰涼的淚痕。

他語氣發顫，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

「那天我收到消息，說你被校外的人糾纏，急急忙忙趕去學校後門。結果到那兒就看見一個女人，她說她是霍明屹的秘書，有重要文件需要我簽字。我剛接過文件，她就突然撲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得厲害：「我立刻推開她了，前後不到三秒。然後那女人笑了笑，說江少爺反應真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四肢冰涼。

霍明屹靜默地站著，海風吹亂他的頭髮。他沒有否認，只是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一切都是霍明屹安排的。

我後退一步，替江既州擦去眼角的淚。

可是這個真相來得太晚了。

這世間的事，都是如此陰差陽錯。我也發現，我真的對江既州沒有感情了。

江既州喉結輕輕滑了滑，像是在克制著情緒。

他伸出手，想握住我的手，被我躲開。

他抿了抿唇：「前幾天那些話……」

「是故意氣我的。」我面色如常地接道。

「對不起。」他說，「當時晚宴上……」

我打斷他：「我知道。」

或許是他想讓我知道，霍明屹根本不會幫我。也或許他有怨氣，藉此發泄出來。

他們這些天之驕子都一樣的，無論愛與不愛，骨子裡的劣根性都不會改變，傲慢又居高臨下。

我對現在的生活非常滿意，不想再把任何人加進來了。

江既州聽出來我的抗拒，他指尖微微蜷縮。

我想轉身離開，卻被一直沉默的霍明屹拉住。

他聲音里透著我從未聽過的疲憊：「黎枳，這四年，你有沒有哪怕一刻……」

他沒有說完，但我知道他想問什麼。

有沒有哪怕一刻，是真心留在他身邊的。

我回眸，倏然笑了：「霍先生，這是我給你上的第一課，永遠不要對玩物動心。」

11

在夏威夷度假了一段時間後。

我去了瑞士，外婆一直在這裡養病，這裡的醫療條件很好。

幸運的是，她的病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也比視頻上看見的她更有氣色許多。

她慈祥地摸著我的腦袋：「咱們小黎枳長大了……」

她沒問這些昂貴的治療費用怎麼來的，我也沒有提過。

我推著輪椅，帶她在公園散步。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銀行卡，塞到我手裡，「這是你媽讓我替她還給你的。」

我愣了愣。

外婆道：「裡面應該有一百五十萬，她說多餘的算利息。」

我沒有收，「那外婆你留著吧。」

現在我也不缺這些錢了。

我又有些猶豫，外婆看出來了，她笑眯眯道：「你媽現在已經戒賭，也能養活自己了，偶爾會來看看我……」

外婆輕輕拍著我的手背：「不過我們小黎枳現在生活得很好，她不會來打擾你。」

外婆沒有調解我們之間的關係，只是慈愛地看著我，「我瞧著你又瘦了點，是不是吃不慣這裡的菜？你不用待在這兒陪我的，傻孩子。」

我搖搖頭，「我還沒來這兒旅遊過呢，這次正好多待一些日子。」

我身上的錢大部分存了起來，還有一部分拿去做了投資，我也在適當地學習理財，目前的收益已經已經出乎我的意料。

12

霍明屹回國處理好集團的事務後，又出現在我身邊。

我沒有率先開口，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霍明屹和我對視，他低聲，「你打算在這裡待多久？」

「這裡很好，外婆喜歡，我也喜歡。可能……會一直待下去。」我淡淡道。

「一直？」他重複了一遍，黑眸里有什麼情緒翻湧了一下，又很快平息，「遠離所有認識的人，所有過往？」

「是。」我回答得乾脆。

「包括我？」他問，聲音很低。

空氣仿佛凝滯了。

「霍先生，」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我們之間，合約結束，錢貨兩訖。我現在的生活, 是我自己得來的，與任何人無關。」

「錢貨兩訖……」他咀嚼著這四個字，緩步朝我走來。

他在我面前一步之遙停住，垂下眼睫看我。

距離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細微的紅血絲, 和他身上熟悉的、冷冽的雪鬆氣息, 混合著一絲陌生的、屬於長途旅行的疲憊。

「如果我說，」他開口, 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 「我後悔了呢？」

我怔住，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霍明屹會後悔？這個永遠冷靜自持、將一切視為棋局的男人？

「後悔什麼？」我問。

「後悔用那種方式教育江既州。」他目光鎖著我, 嗓音干啞, 「後悔沒有早些看清自己的心意。後悔……放你走。」

我笑了：「事實上你不後悔。如果不是那種方式, 我們到現在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頓了頓，繼續道：「你說我是玩物, 讓我擺正自己的位置, 我擺正了。這些不都是你想要的？」

霍明屹的臉色白了一瞬, 下頜線繃緊。他伸⼿, 似乎想碰我的臉，但在半空中停住，最終只是握成了拳, 緩緩放下。

「你不是玩物, 黎枳。」他的聲⾳里透出⼀種我從未聽過的艱澀。

「我當然不是。」我認真地看著他，「不要再來騷擾我了。這四年我沒有任何一刻, 是真⼼留在你身邊的。」

說完，我轉過頭去。

氣氛壓抑。

霍明屹離開前，江既州又來了。

……真是一波未平, ⼀波又起。

我有些無奈, 江既州和當年一樣, 每次見我都帶許多禮物。

他道：「你不喜歡我了沒關係, 我喜歡你。」

我撇撇嘴，「你去陪我外婆了？」

江既州點點頭。

之前的誤會解開, 江既州也知道我外婆生了病。他便找了法⼦假裝和我外婆偶遇，說是我的朋友，想著辦法逗她老人家開心。

我一開始讓他⾛，後⾯⻅外婆確實臉上笑容變多了, 也就隨他去了。

霍明屹看著我和江既州聊天，他⾯上的情緒平淡至極，卻深藏著無力感。

霍明屹沉默著離開。

我還在警告江既州, 「你要是敢在外婆那說一些奇怪的話，我饒不了你。」

江既州舉⼿投降，「絕對不會。」

隨後他⼜眯起眸笑道：「看在我這麼勤懇的份上，賞個臉約會——」

「不要。」我拒絕。

最近已經約了個金髮帥哥，加上我忙著弄股票和投資，檔期⽐較滿。

「好吧。」江既州失望了⼀瞬，隨後他又道，「那你有時間了和我說。」

我隨意地點點頭，也不知道江既州哪兒來的那麼多話要說。

最後我終於不耐煩, 把他趕⾛。

洗了個澡，敷了個面膜。

我漫不經心地打著哈欠，才發現已經熬過凌晨。

天邊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

黎明已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