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風未至完整後續

「漪漪，給我遞瓶水！」

我跑過去，把水遞給他。

他仰頭喝水，喉結滾動，陽光下汗水晶瑩。

然後他低頭沖我笑，眼睛彎成月牙。

「放學一起回家？」

夢裡的我點頭，心裡像揣了只小兔子。

但我沒有哭。

只是平靜地起床，洗漱，做早餐，然後去上班。

那個少年，永遠活在了十七歲。

而現在的顧琛嶼，是別人的故事了。

8

半年項目期滿，我直接飛了紐約。

走之前，新加坡的同事給我辦歡送會。

一個追了我三個月的英國同事，在聚會上當眾表白。

「Su，我知道你要去紐約了。但如果你願意留下來，或者允許我跟你一起去——」

我委婉地拒絕了他。

「對不起，我現在只想專注事業。」

不是藉口，是真話。

愛情太傷人了。

我需要時間，需要空間，需要重新建立對感情的信任。

紐約的生活更忙碌。

華爾街的快節奏，跨國項目的複雜性，讓我每天都在學習和成長。

我剪了更短的頭髮，穿高跟鞋和西裝套裝，在會議室里用流利的英語和法語談判。

鏡子裡的蘇漪，自信、從容、眼睛裡有了光。

來紐約三個月後，我在行業峰會上見到了顧琛嶼。

他是作為中國新興科技公司的代表來參會的。我則是代表北美市場來做分享。

在會場門口，我們迎面撞上。

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兩年不見，他變了很多。

更瘦，更成熟，眉宇間有了滄桑感。

但依然英俊，甚至因為歲月的打磨，多了幾分沉穩的魅力。

而我，也不再是那個長發溫順的蘇漪。

短髮，紅唇，高跟鞋，職業套裝。

我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漪漪……」

他喃喃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你……你變了好多。」

「顧總。」

我禮貌地點頭。

「好久不見。」

這個稱呼讓他眼神一痛。

「你一定要這樣叫我嗎？」

「不然呢？」

我微笑。

「我們很熟嗎？」

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

「這兩年，我一直在找你。你換了所有聯繫方式，搬了家，連你爸媽都不肯告訴我你在哪裡。」

「因為我不想被打擾。」

我看了眼手錶。

「抱歉，我馬上要發言了。」

「等等！」

他抓住我的胳膊。

「漪漪，就五分鐘，我們談談。」

我看著他抓住我的手，又抬眼看他。

「顧琛嶼，放手。」

他僵了僵，慢慢鬆開手。

「我知道我沒資格要求什麼。」

他苦笑。

「但至少，讓我知道你現在過得好不好。」

「我很好。」

我平靜地說。

「事業順利，生活充實，身體健康。如果沒有別的事——」

「我和林玥沒有任何關係了。」

他急急地說。

「你走之後，我就辭退了她，拉黑了她所有聯繫方式。

「這兩年，我沒有跟任何女人有牽扯。漪漪，我在等你。」

我看著他急切的眼神，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等我什麼？」

「等你回來。」

他眼睛紅了。

「我知道我傷你太深，但我真的改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就一次。」

「顧琛嶼。」

我嘆了口氣。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總是在失去後才懂得珍惜？」

他怔住。

「因為你不怕失去。」

我緩緩說。

「你潛意識裡知道，無論你怎麼對我，我都會在原地等你。

「所以你可以肆無忌憚地傷害我，忽略我，因為你知道，你回頭的時候，我還在。」

「但現在我不在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而且，我永遠都不會回去了。」

他嘴唇顫抖，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顧琛嶼，我們之間，早就在兩年前就結束了。」

廣播里傳來我的名字，該我上台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領，從他身邊走過。

發言很成功。

下台後，好幾個業內大佬來找我交換名片。

其中一個法國公司的 CEO，三十出頭，金髮碧眼，幽默風趣。

「蘇小姐的演講非常精彩。」

他遞過名片。

「不知道有沒有榮幸，邀請您共進晚餐，聊聊合作的可能？」

我接過名片，微笑。

「我的榮幸。」

餘光里，顧琛嶼站在不遠處的角落，看著我們。

眼神破碎，像被摔了一地的玻璃。

但我心裡，一片平靜。

甚至，有點輕鬆。

9

和法國 CEO 的晚餐很愉快。

他叫 Alex，做計算機起家，公司去年在納斯達克上市。

我們聊行業趨勢，聊技術創新，聊東西方市場差異。

沒有曖昧，純粹的商業交流。

結束時，他送我回酒店。

「蘇小姐，希望我們未來有合作的機會。」

「我也希望。」

握手告別。

轉身時，看到顧琛嶼站在酒店大堂，顯然等了我很久。

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眼睛裡有紅血絲。

「我們能談談嗎？最後一次。」

我看了看錶。

「十分鐘。」

咖啡廳里，他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打開看看。」

我打開，裡面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

顧琛嶼把他公司 30% 的股份，轉到了我名下。

「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我欠你的。」

他聲音沙啞。

「創業初期，你幫我做了那麼多方案，拉了多少資源，甚至把你自己的存款都投給我。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公司。」

我合上文件袋，推回去。

「不需要。那些是我自願的，不是為了今天要你的股份。」

「那你想要什麼？」

他看著我，眼神近乎乞求。

「漪漪，只要你說，我什麼都給你。」

「我想要你離我遠一點。」

我平靜地說。

「顧琛嶼，我們兩清了。你不欠我什麼，我也不恨你什麼。就這樣吧，各自安好，可以嗎？」

他搖頭，眼淚又掉下來。

「沒有你，我什麼都好不了……」

「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站起來。

「顧琛嶼，成年人的世界，做錯了事就要承擔後果。你讓我痛苦了七年，我用了兩年才走出來。現在該你了。」

他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緊。

「如果我願意用一輩子來彌補呢？漪漪，你給我個機會，我用一輩子對你好，行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個少年在操場上說。

「漪漪，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那時候陽光很好，他的眼睛很亮。

我相信了。

用七年時間，相信了一個謊言。

「顧琛嶼。」

我輕聲說。

「你的一輩子，太廉價了。」

掰開他的手指，這一次，很輕鬆。

因為他的心，已經沒力氣握緊了。

走出咖啡廳時，紐約下起了雨。

我沒帶傘，站在廊檐下等計程車。

顧琛嶼追出來，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別著涼。」

這次我沒拒絕。

因為真的有點冷。

「漪漪。」

他在我身後說。

「如果……如果重來一次，我一定不會那樣對你。」

我回頭看他。

雨幕里，他的臉模糊不清。

「沒有如果。」

我說。

「顧琛嶼，人生是單行道。我們走過了，就回不去了。」

計程車來了。

我脫下外套還給他，拉開車門。

「再見。」

10

回到紐約後，我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漪漪，顧琛嶼的媽媽來找我了。」

我心裡一緊。

「她說什麼？」

「她說顧琛嶼病了，抑鬱症，有自殘傾向。」

媽媽聲音哽咽。

「漪漪，媽媽不是要你回頭，但……畢竟是一條人命。你能不能……給他打個電話？」

我沉默了很久。

「媽，我不是醫生。」

「可是醫生說，你是他的心藥。」

我輕聲開口。

「媽，我用了兩年才從那段感情里爬出來。您知道那兩年我是怎麼過的嗎？整夜失眠，暴瘦，頭髮大把大把地掉，甚至去看心理醫生。」

「現在他病了，我就該回去當他的救世主嗎？」

媽媽在那頭哭了。

「對不起，漪漪……媽媽不該說這些……我只是……」

「我理解。」

我嘆氣。

「您心軟，您看著他長大。但媽，有些事，真的不能心軟。」

掛斷電話後，我還是給顧琛嶼發了一條簡訊。

只有四個字：【去看醫生。】

他秒回：【你關心我？】

【我只是不想擔一條人命。】

【漪漪，我好想你。】

我沒再回。

把手機扔到一邊，開始工作。

那天晚上，我夢到了林玥。

夢裡的她歇斯底里地沖我吼。

「都是你！如果不是你，嶼哥不會不要我！」

我平靜地看著她。

「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醒來時，手機里有一條新聞推送。

【國內某科技公司高管林某因涉嫌商業泄密被捕，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配圖是林玥被帶上警車的照片。

她瘦了很多，眼神渙散，早已沒有當年的明媚張揚。

我看了幾秒，劃掉了推送。

與我無關了。

11

又過了半年，我在紐約安頓下來。

買了公寓，養了只貓，周末去中央公園跑步，偶爾和 Alex 或者別的朋友看展、聽音樂會。

生活平靜而充實。

生日那天，我收到了一個國際快遞。

打開, 是一個相冊。

裡面全是我們從少年到青年的照片。

五歲，我們第一次見面, 他拽我的辮子, 我哭得稀里嘩啦。

十歲，他幫我打架，額頭貼了創可貼，還衝我傻笑。

十五歲，他教我騎車，我在前面歪歪扭扭，他在後面扶著車座。

十八歲, 高考結束, 他在我家樓下喊。

「蘇漪，我喜歡你！」

二十一歲, 大學異地戀，他在火車站緊緊抱著我。

二十四歲，他創業成功，我們在他租的小公寓里吃泡⾯慶祝。

相冊最後⼀頁，夾著一封信。

【漪漪：

⽣⽇快樂。

我知道我沒資格說這句話，但還是想說。

這兩年, 我看了很多⼼理學的書, 做了很多諮詢。醫生說我有人格缺陷, 習慣性忽視親密關係中的問題，習慣性逃避責任。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我不求原諒，只想告訴你。

那個傷害你的顧琛嶼，已經死了。

現在活著的這個⼈，每天都在後悔，每天都在想你。

但你別怕，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這本相冊，是為你整理的。

你的青春⾥全是我, ⾄少, 讓我為你留住那些美好的部分。

祝你幸福。

顧琛嶼。】

我合上相冊, 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貓跳到我腿上，蹭我的手。

我摸了摸它的頭。

12

二十八歲生⽇那天，Alex 向我表白。

在帝國⼤廈頂樓, 紐約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Su, 我知道你受過傷, 不信任感情。我可以等，等到你願意相信我為⽌。」

我看著他真誠的藍眼睛,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個少年在操場上說。

「漪漪，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那時候我也相信，那就是永遠。

「Alex。」

我說。

「我不想騙你。我可能……很長⼀段時間都沒法全⼼全意愛一個⼈。」

「沒關係。」

他笑。

「我們可以從朋友開始。一輩子的那種朋友。」

我笑了。

⼀輩子的朋友。

多美好的承諾。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實現, 但至少，這一刻是真誠的。

「好。」

我說。

「從朋友開始。」

到家後，我翻開⽇記本, 寫下⼀句話：

【二十八歲，我學會了愛⾃己。】

然後, 在下⾯補了⼀句：

【也學會了, 相信愛可能會再次降臨。】

貓跳上書桌，蹭我的⼿。

我抱起它, 走到窗邊。

紐約的夜，很深，也很亮。

就像人生。

總會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