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風未至完整後續

去男友家過中秋。

他媽正拍著他的手背感慨。

「琛嶼啊，你和漪漪要是能三年抱倆，媽這輩子就圓滿了。」

我端著湯碗的手一抖，熱湯濺在手背上。

但還是平靜開口。

「但顧琛嶼上周才說，我們之間還是做朋友更舒服。」

顧琛嶼他媽手裡的筷子「啪」地掉在盤子上。

還是我爸先反應過來，乾笑兩聲。

「漪漪開玩笑呢，這孩子……」

「我沒開玩笑。」

我放下碗。

「上周三晚上，在你們公司樓下的咖啡館，顧琛嶼親口說的。

「需要我重複原話嗎？」

1

話音未落，顧琛嶼霍然起身，抓住我的手腕就往樓上拽。

「我們單獨談談。」

關門聲震得樓梯間的感應燈都亮了。

他把我抵在臥室門上，呼吸噴在我額頭上，帶著怒意。

「蘇漪，你非要在我爸媽面前說這些？」

我抬眼看他。

這張臉我看了二十四年。

從五歲他搬來隔壁開始，從少年到男人，從青梅竹馬到差點成為夫妻。

「我說錯了嗎？」

我平靜地問。

「難道上周說我們還是做朋友更舒服的人不是你？」

顧琛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的眼睛很漂亮，琥珀色的，看狗都深情。

此刻這雙眼睛裡翻滾著複雜的情緒。

惱怒、不解，還有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慌亂。

「我那是在氣頭上。」

他的聲音低下來。

「我們在一起七年，你就因為一句話——」

「不止一句話。」

我打斷他。

「顧琛嶼，你上個月陪林玥去挑婚戒，試戴的照片都發朋友圈了，只是屏蔽了我而已。」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誰告訴你的？」

「重要嗎？」

我笑了。

「重要的是，你一邊跟我商量訂婚酒店，一邊陪她試戴 Tiffany 的六爪鑲。

「重要的是，你跟我說那天在加班，實際上在陪她過生日。重要的是——」

我深吸一口氣，把最後那句話說出來。

「你送我的那條手鍊，和林玥的是同款，對吧？只是刻的字不一樣。」

顧琛嶼鬆開了手。

他後退一步，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臥室里只開了盞床頭燈，昏黃的光線下，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你怎麼……」

他嗓音發乾。

「漪漪，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

我歪著頭，語氣輕鬆得讓自己都驚訝。

「解釋你們只是好朋友？解釋你送同款手鍊是因為順手？解釋你陪她挑婚戒是因為她剛好需要人參考？」

每說一句，顧琛嶼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解釋，都是過去三年里他給過我的。

每一次我都信了，或者說，我都選擇信了。

因為質疑的代價太大。

上一次我因為林玥的事跟他吵，他冷了我整整兩周。

最後是我買了機票飛去上海找他，在暴雨里等了他三個小時，才換來他一句。

「漪漪，你能不能別這麼敏感？」

從那天起，我就學會了把懷疑咽下去。

直到上周三。

我在他公司樓下，親眼看見他替林玥捋頭髮，手指溫柔地滑過她的耳際。

那個動作太熟悉了。熱戀時他總這樣對我。

而現在，他給了別人。

「你跟蹤我？」

顧琛嶼的聲音冷下來。

「需要跟蹤嗎？」

我拿出手機，點開相冊，遞到他面前。

「你秘書發的朋友圈，忘了屏蔽我。」

照片里，顧琛嶼和林玥並肩站在珠寶櫃檯前。

他側頭看她，眼神柔軟。

林玥舉著手，無名指上的鑽戒在燈光下璀璨奪目。

配文：【陪老闆和老闆娘挑婚戒，甜齁了！】

發布時間一個月前。

正是顧琛嶼告訴我他在廣州出差的那三天。

顧琛嶼盯著手機螢幕，很久沒有說話。

窗外傳來煙花炸開的聲音。

今天是中秋，小區里有孩子在放小煙花，歡呼聲隱約可聞。

多諷刺。

兩家人還在樓下，等著我們這對準新人下去吃團圓飯。

「漪漪。」

他終於開口，聲音疲憊。

「林玥她……她家裡逼她結婚，她壓力很大，我只是陪她去應付一下。」

又是這樣。

每一次，他都有完美的理由。

林玥被家裡催婚，他陪她去演戲。

林玥工作受挫，他陪她喝酒到凌晨。

林玥生病住院，他守了一整夜。

而我呢？

我急性腸胃炎上吐下瀉時，他在陪林玥過生日。

我升職慶祝宴，他因為林玥一個電話中途離場。

甚至去年我媽做手術，他答應來醫院陪我，最後因為林玥說自己「情緒崩潰」而失約。

「顧琛嶼。」

我輕聲說。

「你還記得去年十月三號，你在哪裡嗎？」

他怔了怔，眼神閃爍。

「不記得了？」

我幫他回憶。

「那天是我們戀愛六周年紀念日。我做了你最愛吃的紅酒燉牛肉，從下午三點開始準備。你說公司臨時有事，晚點回來。」

「我等到凌晨一點。」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回來的時候，身上有香水味。不是我的，也不是你常用的那款。」

顧琛嶼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那天林玥發了一條朋友圈。」

我繼續往下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謝謝某人陪我度過最難熬的夜晚，定位是外灘某家酒店頂樓酒吧。」

「我只是陪她喝了兩杯。」

他急急解釋。

「她那天跟她爸大吵一架，差點跳樓，我沒辦法——」

「你總有沒辦法的時候。」

我笑了，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顧琛嶼，這七年，你有多少次沒辦法？林玥需要你的時候，你永遠沒辦法拒絕。那我呢？我的需要算什麼？」

他伸手想擦我的眼淚，被我躲開。

「漪漪，別這樣。」

他聲音軟下來，帶著我熟悉的誘哄語氣。

「你知道我最在乎的是你。林玥只是朋友，她跟我認識的時間比你還長，我不能不管她——」

「那就去管她吧。」

我說出這句話時，心裡那座搖搖欲墜的塔，終於徹底崩塌了。

但奇怪的是，我沒有感到疼痛。

只有一種沉重的、如釋重負的疲憊。

「顧琛嶼，我們分手吧。」

2

這句話我說過三次。

第一次是大學異地戀時，因為他忘記我的生日。

那時候說分手是撒嬌，是想讓他哄。

第二次是工作後，因為林玥。

那時候說分手是試探，是想讓他選。

這是第三次。

是真的。

顧琛嶼顯然沒意識到這一點。

他皺起眉，語氣帶著不耐煩。

「又鬧？今天過節，爸媽都在樓下，你能不能懂點事？」

「我沒鬧。」

我抬手擦掉眼淚，奇怪，這次眼淚流得不多。

「我是認真的。顧琛嶼，我們結束了。」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篤定和傲慢。

「行，你說結束就結束。」

他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那你現在下樓，跟我爸媽說清楚。說你不要我了，說這七年的感情你說丟就丟。」

他在賭。

賭我不敢。

賭我會在長輩面前妥協，賭我會像以前無數次那樣，自己把說出去的話吞回去。

「好。」

我說。

「現在下去說。」

顧琛嶼的背影僵住了。

他緩緩轉身，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不確定。

「蘇漪，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

我拉開門。

「走吧，別讓叔叔阿姨等急了。」

下樓的時候，我的手在抖。

客廳里，兩對父母正尷尬地聊著天氣。

看到我們下來，所有人都停了話頭，目光聚焦過來。

顧琛嶼他媽立刻站起來，笑著打圓場。

「談好啦？快過來，湯都熱第二遍了。」

「阿姨。」

我走到客廳中央，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

「哎喲這是幹什麼……」

她想拉我。

我直起身，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我爸在使眼色，我媽嘴唇抿得發白。

顧叔叔皺著眉，顧阿姨一臉緊張。

而顧琛嶼站在我身後，離我三步遠。

他大概以為我會說些模稜兩可的話，會找台階下。

「我和顧琛嶼分手了。」

我清晰地說。

「原因很多，但歸根結底是我們不合適。浪費了大家這麼多年的期待，真的很抱歉。」

顧阿姨手裡的茶杯「哐當」掉在地上，熱茶濺了一地。

「漪漪……」

我媽站起來，聲音發顫。

「你別衝動，有話好好說——」

「媽，我想好了。」

我沖她笑笑，眼淚又湧上來，但這次我忍住了。

「這七年，我太累了。我不想再繼續了。」

顧琛嶼終於動了。

他一步跨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我皺眉。

「蘇漪！」

他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非要做到這個地步？」

「是你逼我的。」

我看著他，用只有我們倆能聽到的音量說。

他瞳孔驟縮。

我甩開他的手，轉身往門口走。

「漪漪！」

我爸站起來。

「這麼晚了你去哪兒？」

「回我自己家。」

我穿上鞋。

「爸，媽，對不起，今天讓你們難堪了。但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開門，走出去。

秋夜的涼風撲面而來，帶著桂花的甜香。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顧琛嶼追了出來，連外套都沒穿。

「蘇漪！」

他在樓道里抓住我。

「你鬧夠了沒有？現在回去，跟我爸媽道歉，說你是氣話——」

「我不。」

我甩開他。

「顧琛嶼，我們完了。真的完了。」

路燈下，他的臉忽明忽暗。

「因為林玥？」

他咬牙。

「我說了，我跟她沒什麼！你要是介意，我以後不見她了，行嗎？」

多熟悉的台詞。

每次吵架，他都會說。

然後下一次，林玥需要他的時候，他依然會去。

「不是因為林玥。」

我平靜地說。

「是因為你，顧琛嶼。是因為你永遠把別人排在我前面，是因為你永遠覺得我的感受不重要，是因為——」

我的聲音哽了一下。

「是因為我已經不愛你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捅進他胸口的同時，也捅穿了我自己。

原來承認這件事，比想像中更痛。

但痛過之後，是解脫。

顧琛嶼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我，像是聽不懂這句話。

「你……你說什麼？」

「我不愛你了。」

我重複道，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我說完，轉身往小區門口走。

這一次，顧琛嶼沒有追上來。

3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拉黑顧琛嶼所有的聯繫方式。

微信、電話、微博、支付寶……

甚至網易雲音樂。

過去七年，我們的生活交織得太緊密，密到分開時像在撕自己的皮。

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是他的朋友，我們的共同朋友，輪番打電話來勸和。

我一個個掛斷，最後乾脆關機。

洗了個熱水澡，吹乾頭髮，躺到床上。

窗外還在放煙花，一朵接一朵，在夜空炸開絢爛的光。

去年的中秋，顧琛嶼帶我去江邊看煙花。

人很多，他把我護在懷裡，低頭吻我的頭髮，說。

「明年我們訂婚，後年結婚，我要每年中秋都陪你看煙花。」

那時候我以為，這就是永遠。

多天真。

枕頭濕了一大片。我才發現自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靜的、持續的流淚。

像關不緊的水龍頭，一滴接一滴。

這七年，我愛得太用力，太卑微。

大學時他在北京，我在南京。

一千多公里，我攢錢買高鐵票，每月去看他一次。

他說生活費緊張，我就兼職打工，把賺的錢分他一半。

他創業初期，我白天上班，晚上幫他做方案到凌晨。有次急性闌尾炎，怕影響他融資，自己一個人去醫院做手術。

他媽媽生病，我請假去陪床，端屎端尿半個月，瘦了八斤。

我把他規划進我的未來，而他的未來里，永遠有林玥的位置。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

我睡前還是開了機，怕爸媽擔心。

螢幕亮起，是顧琛嶼用阿姨手機發來的簡訊。

【漪漪，我們談談。就我們兩個，好好談談。】

【今天是我態度不好，我道歉。】

【但分手不是小事，你不能單方面決定。】

我沒回，把手機調成靜音。

第二天早上，我被門鈴聲吵醒。

透過貓眼，看到顧琛嶼站在門外。

他穿著昨天那身衣服，眼睛裡有紅血絲，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顯然一夜沒睡。

我沒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