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沒說謊,但我也沒說全。
我媽聽完後,頓時被氣得捶胸頓足,對著我罵罵咧咧道:「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蠢貨。
「當初我就說不讓你接受資助,讓你靠自己的雙手勤工儉學,你就是不聽。
「就沒見過像你這麼沒用的人,打工這麼多年,到頭來兜里就只有三百塊錢。
「我真是要被你給氣死了。」
她一罵就停不下來了。
我面無表情地聽著從她嘴裡蹦出的那些貶低我、侮辱我的話。
以前的我被她這麼說,我的心情就會變得無比沮喪和難受。
也會陷入自我懷疑,覺得自己真的很糟糕。
而現在,我不會再受到我媽的任何影響。
我只會覺得她此時此刻口出惡言的嘴臉,非常醜陋。
看她這麼生氣,那就放心了。
我帳戶里之所以會只剩下三百塊錢,那是因為我在昨天,就全款給自己買了兩套房。
房本我放在銀行保險柜里,她發現不了,發現了也拿不到。
8
之後的幾天,她每天雷打不動地跟我一起擠地鐵轉公車去公司。
我是去上班。
她則是來找趙泰河在我的離職申請書上簽字。
在她的鍥而不捨下,公司受不了報警,警方介入,口頭教育她,她為達目的也還是繼續來公司。
因為她覺得自己很占理,不怕公司的人報警。
沒錯,我這個當事人都同意辭職了,是公司不肯放人,可不就是她占理了嗎?
經過我媽這麼多天來在公司的鬧騰,我在公司徹底成了名人,所有人都對我投來同情的目光。
他們同情我有這麼極品的媽。
他們都不相信,我是真心想辭職的。
我一定是因為被自己的親媽道德綁架,才不得不答應的。
要不然誰放著這麼高薪的工作不要,回一個三線城市的城鎮去考公務員啊。
有人同情我,也有人焦頭爛額。
趙泰河快要被我媽給逼急眼了。
他早三十五年的人生中沒接觸過,像我媽這麼……一言難盡的人種。
現在接觸到了,除了感慨自己以前見識淺薄之外,還要想辦法搞定我媽,讓我媽打消逼我辭職回老家的念頭。
偏偏我媽這人是屬於認定了一件事,就絕對不會改變主意的人。
她鐵了心地要我回老家,我就必須回去。
她給出的理由非常搞笑。
她掩蓋自己的私心,一副全都是為我著想的口吻。
說我離開他們這麼多年,在一線城市打拚也沒賺到什麼錢。
眼看我就要奔三了,再不抓住考公的尾巴,以後我就沒機會吃上國家的鐵飯碗,給自己的後半生找個保障了。
聽聽,她這番話,有理有據,歪理都能辯三分。
趙泰河聽到我媽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寫滿了匪夷所思這四個字。
我光是年薪都上百萬了,其中還沒包括項目獎跟年終獎。
就這,我媽跟他說我沒賺到什麼錢……
趙泰河不禁懷疑我媽是不是沒把錢當錢,不然也不至於說出這樣的話來。
本來他是想用我收入不低來說服我媽放棄讓我辭職的,不然他就不會主動告知我媽我的實際收入情況。
現在我媽的發言把他給整不會了。
我媽每天都來公司鬧,不僅是在我們市場部,她還會各部門都遛一圈。
甚至還跑到這棟寫字樓的其他公司去串門,逢人就控訴起我公司領導沒把員工當人看待的事。
員工想辭職,公司還不讓人走了。
大家只是來打工的,又不是簽了賣身契,怎麼員工想走還不能走了呢?
這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
我媽在這沒有認識的人,放開了手腳地釋放本性。
她將她在老家只能關起門來,對我發泄的卑劣蠻橫的一面,淋漓盡致地在這展現出來。
因為她的種種行為,已經給公司形象造成負面影響。
公司高層把壓力給到趙泰河,因為我是趙泰河手底下的人嘛。
再說了,花這麼多錢挖來的人,連個中年婦女都搞不定,這就不得不讓人懷疑趙泰河的真實能力了。
可我媽的訴求只有一個,讓公司同意我辭職。
不然雙方各退一步,公司辭退我也行。
反正橫豎她就是要帶我回老家。
趙泰河這下要哭了。
他私底下找到我,好聲好氣地讓我請我媽離開。
他向我保證,以後他絕不會再故意針對我。
他大概是以為,我媽鬧的這一出,是我請來整他的。
但要讓他失望了,我也搞不定我媽。
被拒絕的趙泰河認為我是不想握手言和,臉色難看地離開了。
半個小時後,在我媽把我攔在辦公室,不讓我去開會的時候,張成勝的秘書找了過來,說張成勝要見我。
9
張成勝的辦公室內。
我低垂著頭,正襟危坐在他對面。
良久之後,張成勝率先打破沉默。
他嘆氣:「以前你這份倔強不屈的性子是我欣賞的,但現在,我倒是希望,你能溫和順從些。」
「我要是真順從了,你也就看不上我了。」
我直言不諱地戳穿他的真實心思。
他聞言,一愣,隨後不怒反笑:「確實,確實。」
笑完後,他又嘆氣,苦澀道:「你想走,就走吧!
「趙泰河的事,你也別怪我那麼逼你。
「可憐天下父母心,我也只是不希望以後等我不在了,我兒子身邊沒有人能夠保護他才出此下策。」
張成勝說得心酸。
卻牽不動我絲毫的惻隱之心。
因為他的拳拳父愛,是要犧牲我後半生的幸福來成全的。
10
我跟他的關係,並不是像趙泰河和其他高層猜測的有什麼曖昧不清的關係。
他真正想要我答應的,是嫁給他的傻子兒子張祐。
這樣我就可以以妻子的名義,照顧張祐一輩子。
張成勝有弱精症,張祐是他跟妻子經過六年的努力,失敗過無數次後,才試管懷上並成功保住生下來的孩子。
這也是他唯一的孩子。
以前我不知道張成勝有讓我嫁給張祐的想法。
在進公司一年不到,我就還清了當初他資助我的錢。
他問我有什麼打算。
當時因為我帶的項目都做得很成功,市場反饋很好。
有不少同行關注到我,找了獵頭來高薪挖我。
在張成勝那麼問後,我跟他說我還想繼續留在公司。
他很高興我的選擇,那天在他的盛情邀約下,我第一次去張家做客。
那天也是我跟張祐的第一次見面。
張祐比我大一歲。
那天張成勝夫妻倆找了個藉口,讓我跟張祐兩人獨處。
他們在暗中觀察我們的相處情況。
在發現張祐不排斥我,而我對張祐也頗有耐心之後,張成勝夫妻就隔三岔五地邀請我去他家做客。
有時候周末兩天休息日,我都是在張家陪著張祐玩。
我對張祐做的這些,是因為張成勝夫妻對我好,我也想對張祐好,僅此而已。
前陣子張成勝的身體出了點小毛病住院了。
出院後,他感嘆生死無常,他開始擔心萬一他們夫妻哪天都不在了,張祐一個人怎麼在世上存活。
張祐這個情況,沒有哪個門當戶對的家庭,會願意讓自己的寶貝女兒嫁進張家的。
而為了利益願意嫁的,張成勝夫妻又看不上。
也不認為這些衝著錢來的女人在他們死了之後,會善待張祐。
所以張成勝夫妻把主意打到我頭上。
他們一開始對我打的是感情牌。
感情牌打不動了,就道德綁架我。
這兩招都沒法讓我答應後,就開始威逼利誘。
不讓我升職就是他們對我的警告,也是逼迫我妥協。
現在,他又想要重新對我用上感情牌。
我早就不吃這一套了。
他說同意放我走,我就把早已準備好的離職申請拿了出來,讓他當著我的面簽字。
11
見到我的離職申請時,張成勝沒有馬上簽字,強行轉移話題地提起我媽。
「你真打算聽你媽的話辭職回老家嗎?你父母對你怎麼樣我也是了解的,你就算是對我們有氣,也不能拿自己的後半輩子來賭氣啊孩子。」
他的言語中透露著對我的關心。
實際上,這只不過是他在通過分析利害關係,提醒我要懂得權衡利弊。
在他沒軟硬兼施地逼迫我嫁給張祐之前,我一度在心底里,將張成勝夫妻當作我的爸爸媽媽。
這些年的相處中,他們對我的好,對我的關心,都是我渴望從爸媽身上得到,卻得不到的。
直到被逼婚,我才從這場親情騙局的美夢中清醒過來。
我心情變得低落起來。
發現在我自己的潛意識裡,還是會被張成勝的話影響到。
我立刻回過神來,不讓自己陷入虛假的騙局當中。
我冷著臉開口:「我不是在賭氣,而是我早就該離開了,本來當年你資助我的時候,說的是我進公司償還資助的錢就可以了。」
我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讓張成勝徹底沒了耐心。
他自認為退一步地換了個要求。
「我們沒必要鬧到這一步,這些年我們對你的好也不是作假的。如果你真的不願意嫁給小祐,那我們也不逼你,但我希望你看在我幫了你這麼多年的分上,答應我們為小祐生一個孩子吧。我們帶小祐去醫院檢查過了,他的精子沒有問題的,現在的技術……」
「夠了,你別再說下去了,你們把我當成什麼了?」
「我也是沒有辦法了啊,你要是不答應我,這事我可以找你媽商量,我相信她會同意的。」
「她當然會同意,但她同意關我什麼事?再說了,你覺得我生了孩子,她以後不會仗著自己是孩子外婆的身份,跑到你們張家來吸血嗎?到時候你們夫妻倆要是死在我爸媽前頭,留下一個傻子一個孩子,斗得過我爸媽嗎?你可別指望我到時候會幫他們,你們真要是強迫我生孩子,你敢跟我賭未來我是會見死不救,還是會伸出援手嗎?」
分析利害關係,權衡利弊不是只有張成勝會用。
我也會……
張成勝光是想到我所說的那些可能性,臉色就鐵青起來。
他目中含怒,這一次,他動作利落地在我的離職申請上籤了字。
隨後咬牙切齒對我說道:「你媽說得沒有錯,你就是個白眼狼。」
我滿意地拿著他簽了字的離職申請書。
臨出辦公室前,我又回頭,問心無愧地反駁他:「我不是白眼狼,我得到的一切,都是靠我的雙手自己掙來的,你的恩情我也早就用我對公司的付出還清了。」
我把想說的話都說完後,在張成勝氣急敗壞的怒吼中,關門離開。
12
我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拿上我的包後,跟助理說了我辭職的事,並交代她讓公司保潔來清空辦公室。
然後在她蒙逼的注目中,帶著我媽離開了公司。
我媽聽到我辭職成功了,頓時一刻也等不了地催促我收拾行李,退租跟她回老家。
在這有老鼠突擊的破出租屋裡,她已經快要被折磨瘋了。
為了能快一點走,她還破天荒地幫我收拾起行李。
我卻制止她的動作,拉著她在海綿都跑出來的爛沙發上坐下。
她以為我阻止她,是不想跟她回老家,頓時臉拉得老長,張口就要罵我。
我先她一步開口:「媽,我現在工作沒了,我願意聽你的安排回老家考公,也願意給你們養老,但有些話我要先跟你說清楚。」
「什麼話?」我媽皺著眉問我。
「你跟爸都有退休金,但你的退休金給了大姐,爸的退休金也都給了小妹。
「想來你們手頭的存款也沒剩多少了,那我回去跟你們住在一起,以後家裡的生活開銷是不是都得我來出?
「我不會反對你們以後繼續用退休金貼補大姐小妹,但,我要求等你們死了,家裡唯一的那套老房子,以後留給我。
「這你要是能同意就把這份遺產協議簽了,我就跟你回去。」
我的話,直接讓我媽暴走了。
她跳起來指著我的臉破口大罵:「老娘還沒死你就已經惦記上我的房子了?
「我的房子我愛留給誰就留給誰,什麼時候輪得到你來分配了?
「我告訴你,贍養老人是法律上規定的,我就不簽,你也得養我們。」
「那你去告我吧,反正現在我的工作都被你攪黃了,你不答應我就不找新工作不考公,我不但養不起你們,我還要跟你回去啃老。」
我雙手一攤,她要跟我耍無賴,我也跟她耍無賴。
我只是用我媽的方式對她而已,她就被氣得捂胸口,翻白眼,一副要被我氣中風的前兆。
我穩坐在沙發上冷冷地看她,對她的做戲無動於衷。
她演了一會,最後發現這招居然已經對我沒有用了。
估計她心裡很納悶,以前明明只要做出一副給我氣到身體難受的樣子,我就會委屈自己妥協她的各種過分要求的。
怎麼現在,這招對我失去了效果。
她現在形勢比我弱,因為就如我所說的,她跟我爸退休金給了陳若珠、陳若寶,之前的存款也快見底了。
再不願意,她也只能捏著鼻子在遺產協議上籤了字。
我滿意地給簽了字的遺產協議拍了照。
她見狀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了句:「一點都不討喜。」
13
其實,遺產協議沒公證,是不具備法律效力的。
但那又如何,我又不是真稀罕那充滿我痛苦記憶的破房子。
我要的只是她的簽字。
我拍照,是為了發給我親愛的大姐跟小妹。
我早就花錢請人去調查了他們這些年的具體情況。
一個從未主動聯繫的人,突然有一天主動聯繫了,那一定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調查結果是我爸上個月中風癱瘓了。
我媽照顧了一個月,不想伺候了。
但我媽不想伺候,又不忍心看我爸躺在床上自生自滅。
可請護工保姆的費用又太高。
退休金要緊著陳若珠、陳若寶。
剩下的那點存款,還得省著點用才勉強夠生活呢。
所以他們一合計,就把主意打到我頭上來了。
剛到家,門一打開,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味撲鼻而來。
房間裡癱瘓在床的我爸聽到開門聲,說話已經不利索的他著急地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我媽比我更嫌棄這股難聞的氣味,皺著眉站在門口不進去,而是催促我道:「你先進去幫你爸收拾一下。」
即使我早就不對我媽的底線有所期望。
但她的這個要求,還是讓我覺得離譜。
「我不去……」我搖頭直接拒絕。
我媽臉色一變:「那是你爸,你敢不去,本來這事就怪你,誰讓你辭個職辭這麼多天。」
我依舊搖頭拒絕:「反正我不去。」
我媽嫌棄我爸髒臭,我也嫌棄著呢。
我媽被我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態度氣得倒仰。
正當我們在門口僵持不下的時候,房間裡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還有我爸痛苦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