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三姐妹。
爸媽不重男輕女,但他們愛大寵小。
而我這個老二,是全家人的受氣包出氣筒。
我在家處於食物鏈的最底端。
長大後……
被愛著的大姐遠嫁海外潤出國。
被寵著的小妹為愛破壞別人家庭。
這時候,老了的爸媽意識到這兩個女兒都靠不住後,終於想起來還有一個我。
他們要求我辭掉大城市的高薪工作,回老家考公,留在他們的身邊盡孝。
1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難以置信地讓手機那端的親媽,把她剛才的話重說一遍。
我媽聞言,頓時怒氣衝天地對我吼:「陳若雲,你別給我裝聾,我跟你爸現在已經老了,我們生了三個女兒,到頭來身邊連個盡孝的都沒有,你說這像話嗎?
「我跟你爸商量好了,你們三姐妹中就你最沒本事,你現在去把工作辭了回來考公,待在我們身邊替你大姐小妹盡孝,等以後我們走了,我們會考慮把家裡這套房子留給你。」
說真,沒開玩笑,我媽說的這段話,每個字我都懂。
但被她這麼一連起來說,就讓我有認知障礙了。
因為太過離譜荒謬。
哪家正常的父母,會讓一個在全國五百強的大廠里站穩腳跟的兒女,辭職不幹回城鎮老家考公給他們養老呀。
本來我還稀奇,從來不會主動聯繫我的爸媽,今兒個怎麼會破天荒地主動打電話給我。
接電話之前,心裡還有一點不受控制的期待。
以為他們想起還有我這個女兒,心血來潮地來電關心一下我。
結果,我還不如不接呢,也省得現在被我媽的離譜發言給氣到要心梗。
我語氣冷了下來,沒得商量地拒絕她:「我是不可能辭職回老家的。」
「陳若雲你敢不聽我的話?
「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忘了是誰供你吃供你喝養大你了嗎?你做人不能太沒良心。
「以前媽從來沒有要求過你什麼,現在我們老了,只不過是想要身邊有個子女關心陪伴,這個要求很過分嗎?
「啊,你說話呀!你怎麼又不說話了?
「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副一說你就變啞巴的樣子。
「你是不是想要氣死我你才滿意?
「我不管,我只給你三天的時間處理辭職的事。
「三天後你要是沒回來,我就親自到你公司幫你辭職。」
「嘟嘟嘟……」
我媽說完自己想說的之後,沒給我說話的機會就把電話給掛斷了。
2
「看來,我剛才的提議,你不用急著拒絕,可以重新考慮一下了。」
坐我對面的獵頭,把剛才被我拒絕的僱傭合同又推回我面前。
接我媽的電話前,我正跟獵頭約在茶室里談跳槽的事。
準確來說,是獵頭受我現在工作的對手公司委託,來把我挖到他們的公司去的。
他們在海外分公司的市場總監趙泰河,被我們公司高價挖走。
那市場總監不但帶走了公司的人脈資源,還把部門其他幾個能力出眾的屬下也一併帶走了。
這事早在公司內部傳開。
我們公司又多了一名得力幹將,高層的人高興了。
我這個本來有望晉升市場總監的市場經理,在公司的處境卻尷尬了起來。
而且新官上任三把火,空降的市場總監為了震懾手底下不服他的人,明著借題發揮,當著全部門的面訓斥過我好幾次。
公司里的人都看得出來我這是被明擺著針對。
我還知道,背地裡他們在打賭,賭我會什麼時候忍不住做出反擊,或是灰溜溜地辭職走人。
不過註定要讓他們失望了。
我不會反擊,也不會辭職走人。
他們不知道,公司的董事長張成勝對我有恩。
3
我爸媽在我考上大學後就告訴我,家裡經濟有限,無法供我上大學。
但如果我執意要去上,他們也不會阻止我。
只不過,大學四年,他們只會幫我出第一學期的學費。
而我的生活費跟接下來的學費,就需要靠我自己努力了。
那天我聽完,鬧了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脾氣。
我哭著問他們,為什麼我跟大姐一樣是讀大學,他們就有錢給姐姐繳學費,一個月的生活費還有五千。
小妹讀高二,為什麼他們就有錢給小妹請一節課一千的私人家教,一周還請三次。
而我從小到大不要求他們對我公平,但可不可以至少不要這麼偏心?
那天鬧脾氣的後果,就是連大學第一期的學費都被取消了。
他們大罵我白眼狼。
說養了我這麼多年,養出了個貪婪自私的不孝女。
甚至在把我趕出家門的時候,還氣憤難當地諷刺我怎麼配跟大姐小妹比。
爸媽說大姐懂事,小妹嘴甜。
而我既不懂事也不嘴甜,一點都不討喜。
如今我還多了一條不知感恩的罪名。
他們把我從家裡趕出來的時候,沒有考慮過我身無分文在外要怎麼生存。
我那天在家門外哭著認錯,拚命拍門,他們都狠心地不肯開門讓我進去。
沒有辦法之下,我能想到的,就是求助高中三年來對我諸多照顧的周老師。
從我家到周老師家,開車二十分鐘。
而走路,至少要一個多小時。
我身上沒錢,只能靠走的。
那一段路,我是一路哭著走過去的。
走到一半,我低血糖犯了,暈倒在路邊。
再次醒來,是在醫院。
那天張成勝的車經過我身邊,他在車內看到我暈倒,把我送到醫院。
我醒來後,他從我口中得知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又在知道我考上的是 985 後,他說如果我父母真的那麼狠心的話,他可以資助我。
不過前提是,我畢業後,得進他的公司給他打工,直到償還他資助我的錢為止。
那時候張成勝跟我提的這個交易,對當時的我而言,簡直是天降餡餅。
我也相信,那時的張成勝幫我,其實是出於一時憐憫。
再加上資助我的錢,對他而言九牛一毛。
甚至他提的條件,都不符合他資本家的剝削本質。
總之那一天,是他突發善心想做好事。
我始終銘記他的這份恩情,畢業後如約進他的公司,一干就是八年。
要不是前陣子因為他提的要求我無法滿足,讓我們之間原本和諧的關係產生裂痕,或許我會繼續待下去。
這次他壓下我晉升總監的變動,寧願花大錢挖對手公司的人來,為的就是逼我低頭妥協。
錢易還,恩情難還。
如果是在接到我媽的這通電話前,我原本的想法是不會改變的。
但現在,我的原生家庭,我以為的恩人,都讓我覺得很累,很沒勁。
我留了獵頭的聯繫方式,跟她說我會好好考慮。
4
我從不質疑我媽這人的行動力。
這三天我就當沒聽過她的話一樣,照舊上下班。
三天後,我媽再次打電話給我。
我媽默認我已經聽從她的話辭職了,跟我說因為我太久沒回家,我的房間被他們當成倉庫堆了不少雜物。
東西太多他們倆收拾不來,讓我自己花錢請幾個鐘點工把房間清理出來。
不然我回去沒地兒住只能睡客廳沙發。
我媽這話聽得我忍不住笑了。
我太久沒回家,是我不想回的嗎?
我是有家回不得。
當初他們狠心把我趕出來,我在醫院得了張成勝的資助承諾後,一輸完液就傻了吧唧地回家跟他們說這個好消息。
我以為不用他們出錢,他們就會讓我回家了。
結果呢?
我媽開門,站在門口痛罵我是乞丐嗎。
她說養我那麼大,我有手有腳為什麼不去勤工儉學,偏要找人資助。
她說我讓他們感到很丟臉。
她讓我別再回來找他們了,省得他們要臉了一輩子,到老了還要被我連累得臉都丟光了。
那天她刻薄冷血的話,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我也如她所願,沒再回過家。
即便後來他們早就忘記自己那天說過的話,在一年後的春節主動聯繫我。
他們反過來倒打一耙怪我狠心,去外地讀大學就跟失蹤人口一樣。
他們怪我一年到頭連打個電話關心他們都沒有,過年過節也不回去。
說我不像大姐小妹那樣,每天都會打電話關心他們。
大小節日學校放假,大姐小妹都會回家陪他們。
陳若珠、陳若寶她們當然樂意回去。
來回機票父母報銷,回去好吃好喝供著,臨走還能連吃帶拿,大包小包收穫滿滿地帶回學校。
換作我,我也會樂意回去。
而我這些年逢年過節沒有回去過,他們以前也從不在意。
說不定我真回去了,還會打擾他們一家四口的和諧相處呢。
我的房間變成倉庫間,我是一點都不意外的。
沒被打通用來擴大陳若珠、陳若寶的房間面積,反倒讓我有點意外了。
畢竟以前她們倆老是嫌棄自己的房間不夠大。
現在我媽想要讓我回去,卻連請鐘點工清倉庫的錢都不捨得出。
我不禁皺眉,印象中他們也沒摳門到這種程度。
5
因為要面子,在外人面前,他們表面功夫還是會做得很好的。
在親朋好友鄰居面前,他們一向自詡對我們三姐妹一視同仁,關起門來才會區別對待。
不然當年他們把我趕出來,也不會故意開門對我破口大罵,把白眼狼、貪慕虛榮、不知檢點這種莫須有的罪名都扣在我頭上。
他們要讓鄰居都知道,趕我出門是我有錯在先,他們只是出於無奈之舉。
我不用刻意打聽,都能猜得到這些年我沒回去,他們為了面子,在親友鄰居面前是怎麼編排我的不孝罪名的。
這次讓我回去考公給他們養老,為了展現他們原諒我這些年不孝的大度,按他們以往的做法,早在三天前給我下命令讓我回去的時候,就會大張旗鼓地找人去把我的房間收拾出來,並向親友鄰居展現對我的好才對。
是多年未見,我對他們的了解不夠準確了?
還是他們拮据到請鐘點工的錢都捨不得出了呢?
不管是哪種原因,也改變不了她在得知我沒辭職後,第二天下午就找到公司來。
我開會開到一半,助理就進來打斷會議,跟我說有個自稱是我親媽的婦女正在公司前台鬧。
6
我到前台的時候,趙泰河已經先我一步趕到。
遠遠地,我就看到我媽正神情激動地跟趙泰河說著什麼。
而趙泰河這個笑面虎,則是耐心十足地微笑著聽我媽在說。
即使我媽的口水都要噴到他臉上了,他依舊保持笑容。
看到我出現,趙泰河意味深長地看我:「陳經理你可來了。
你的事我剛才都聽阿姨說了。
「我以為你平時在公司不近人情只是職責所在。
「沒想到原來陳經理你是這麼冷血的人,連父母的死活都能不管不顧。
「你對自己的父母都能做得這麼絕。
「那對我們這些外人,豈不是會做得更狠?」
趙泰河三言兩語就把我塑造成一個冷血無情、道德淪喪的不孝女。
我媽見有人站在她那邊幫她說話,連忙幫趙泰河坐實對我的指控。
「他說得沒錯,你這個不孝女,你怎麼能對我們這麼狠心啊,這麼多年你連家都不回一次。
「你知道這些年來我們有多難過嗎?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我們做父母的也會有犯錯的時候。
「你這個死小孩怎麼氣性那麼大,真就狠心不要我們啊?
「你說啊,你到底要媽怎麼做你才能原諒我跟我回家。
「是不是我跪下來求你,你才肯原諒我?
「那我就跪下來求你……」
「哎呀,阿姨您可不能跪啊……」
我媽又哭又鬧,邊說邊做出一副被我傷透了心的模樣。
到最後她雙膝一彎,作勢要當著公司同事的面跪下來求我原諒。
在一旁的趙泰河連忙眼疾手快地扶她起來,這一跪才沒跪成。
不得不說,我媽跟趙泰河默第一次見面就能配合得這麼好,這默契值能拿個滿分了。
我全程平靜臉地讓他們發揮完後,才在所有人的注視中,冷靜開口:「你想要我辭職跟你回老家,那你問問我們趙總監,他能同意嗎?」
我把矛盾轉移到想看我出醜的趙泰河身上。
我媽不解,話脫口而出:「你要辭職他憑什麼不同意?」
我媽此話一出,趙泰河臉上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住了。
這事,他還真就同意不了了。
7
論全公司誰最想讓我滾,答案當數趙泰河無疑。
但趙泰河沒這個權力。
我在公司的去留,是張成勝說了算。
這事我跟趙泰河都心知肚明,可我媽不知道啊。
所以她在知道趙泰河不同意我離職後,剛才還配合默契的兩人,立刻就翻臉鬧掰了。
我媽指著趙泰河的臉,不客氣地質問他憑什麼不讓我辭職。
趙泰河有苦難言,他一直誤會我是張成勝養的小情人。
那他能當著全體員工的面說我是公司老董的人,所以他沒資格炒我魷魚嗎?
必須不能的啊。
他認為我德不配位瞧不上我,平時也只敢用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擠兌我。
但真讓他把張成勝扯出來,只要他還想要這份工作,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
我媽對這個結果相當不滿意。
她想得多簡單呀,以為只要親自來公司一趟,當著我上司的面敗壞我的名聲,她就能得償所願了。
不過她也不是會輕言放棄的人。
一次不行,那就多來幾次。
尤其是她為了省錢沒去住酒店,跟我到我專門在城中村的握手樓租的出租屋裡,跟隨時可能會冒出來的老鼠待了一晚後,她更鐵了心地要我辭職了。
當晚她還很理所當然地,開口要我把這些年來的存款交給她保管。
她跟趙泰河打聽過我的工資,如今見我住得這麼差,認為我這些年來過得很節儉,工資肯定攢了不少。
我跟她說我沒錢。
她不信,激動地瞪著眼,讓我趕緊把錢拿出來。
我無奈把餘額里的三百多塊錢給她看。
她難以置信地盯著我的餘額看:「怎麼就剩下這麼點錢,這些年錢你都花哪去了?」
我苦笑:「當然是還債了,當年那個好心人資助我上大學的錢,我都需要連本帶利地還回去的。」
這話我也不算說謊。
這些年來我在張成勝的公司里當牛做馬地拚命干,付出比其他同事多好幾倍的努力和時間,每年為公司創造更多的收益,可不就是連本帶利地在還錢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