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著笑著,眼眶卻有些熱。
只是想贏我嗎?
如果只是想贏我,為什麼要把這張照片藏在相冊的最深處?
如果是想贏我,為什麼每次我考砸了,他雖然嘴上嘲諷,卻總會不經意地把他的錯題本落在我的課桌上?
8.
在書房的保險柜里,我們找到了一個上鎖的鐵皮盒子。
「這是什麼?」我問。
江聿搖搖頭:「不記得了。但我感覺……這東西很重要。」
這盒子用的是老式密碼鎖。
四位數。
「你生日?」我試了試。
打不開。
「你媽生日?」
打不開。
「你初戀生日?」我斜眼看他。
江聿無語:「我哪來的初戀,我這輩子都在跟你鬥智斗勇,哪有時間談戀愛。」
我心裡莫名一動。
鬼使神差地,我輸入了我的生日。
【咔噠】。
鎖開了。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
我震驚地看看盒子,又看看江聿。
江聿的表情比我還震驚,他透明的身體劇烈地波動了一下,像是受到了什麼巨大的衝擊。
「這……這不可能。」他喃喃道,「我怎麼會用你的生日做密碼?」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盒子。
裡面沒有我想像中的商業機密,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遺書。
只有一疊厚厚的信。
和一支錄音筆。
信封已經泛黃了,看樣子有些年頭。
我拿起第一封。
收信人寫著:「給未來的笨蛋林聽晚」。
我手一抖,信紙差點掉在地上。
江聿突然衝過來,試圖搶走那些信。
「不許看!林聽晚你不許看!」
但他碰不到實體。
他的手徒勞地穿過信紙,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展開。
【林聽晚,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不在了。
別哭,雖然我知道你肯定不會哭,沒準還會開香檳慶祝。
我這輩子,好像一直在跟你作對。
搶你的第一名,搶你的獎學金,搶你的項目。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討厭?
其實我也不想。
但我發現,只有站在你的對立面,你才會正眼看我。
只有贏過你,你的目光才會一直追隨著我。
林聽晚,我是個膽小鬼。
我不敢說愛你,只敢說贏你。
……
9.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把信紙暈開一團墨跡。
我死死地盯著那最後一行字。
「我不敢說愛你,只敢說贏你。」
空氣仿佛凝固了。
時間被這一行字硬生生拽回那個蟬鳴聒噪的盛夏。
記憶里的陽光刺眼得有些失真。
空氣里瀰漫著粉筆灰和陳舊紙張混合的乾燥味道。
江聿站在光影的交界處,逆著光,身形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他把成績單啪地一聲拍在我桌上。
下巴微揚,眼神里滿是少年人特有的不可一世,可聲音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緊繃:
「又是我贏了。想超過我?下輩子吧。」
窗外的樹葉沙沙作響,像是為了掩蓋什麼劇烈的心跳聲。
當時我只顧著氣憤,咬牙切齒地發誓要贏回來。
卻未曾發覺,他那時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在小心翼翼地、貪婪地注視著我。
原來,他所有的爭強好勝,不過是為了能在我眼中,多停留那麼一秒鐘。
原來這十年來的針鋒相對,每一次的唇槍舌戰,每一次的互不相讓。
都是他笨拙又彆扭的表白。
「江聿,你是個混蛋。」
我哭著罵他。
江聿飄在一旁,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
他的記憶似乎正在隨著這些信件的開啟而復甦。
他看著我流淚,手足無措,想幫我擦眼淚,卻只能帶來一陣陣陰冷的風。
「別哭啊……」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
「我寫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哭的。」
「我是想……如果我真的死了,至少讓你知道,這世上曾經有個人,那麼那麼希望你能贏。」
我打開那支錄音筆。
沙沙的電流聲後,傳來了江聿的聲音。
背景音很嘈雜,有雨聲,有風聲。
還有急促的剎車聲。
他出事那天。
錄音的時間,顯示就在車禍發生前的幾分鐘。
「喂,林聽晚。」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切,還有些喘。
「那個競標,你別去了。」
「那塊地有問題,下面是空的,地質勘測報告被人動了手腳。」
「我已經拿到了真正的報告,正在趕過去。」
「如果我趕不到,你就放棄吧,哪怕輸給我,也別接那個爛攤子。」
「還有……」
聲音頓了一下。
接著是一聲巨響。
【砰——!】
尖銳的撞擊聲,玻璃碎裂聲,還有重物翻滾的聲音。
錄音戛然而止。
最後幾秒,是一片死寂。
然後,是一聲極其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呢喃:
「林聽晚……快跑……」
10.
我跪坐在地上,手裡緊緊攥著錄音筆,哭得撕心裂肺。
那天。
那天我以為他是故意遲到,為了給我施加心理壓力。
我以為他是去準備什麼殺手鐧了。
原來他是去救我的。
那塊地,後來確實被爆出地質問題,接手的公司賠得血本無歸。
如果不是他缺席,如果不是我因為他的缺席而猶豫了一下沒有全力以赴……
那個跳進火坑的人,就是我。
他是用他的命,換了我的前程。
「江聿……」
我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江聿的身體正在變得越來越透明,甚至連輪廓都有些模糊了。
他想起來了。
所有的記憶,都回來了。
這也意味著,他的執念,消了。
他看著我,目光溫柔得像是一汪水。
不再是那個不可一世的死對頭,不再是那個毒舌的討厭鬼。
只是一個愛了我十年的傻瓜。
「都想起來了。」
他輕聲嘆了口氣,蹲下身,視線與我平齊。
「林聽晚,別哭了。」
「我本來想一直瞞著你的。」
「我想著,如果我死了,你就把我當個壞人,當個手下敗將,偶爾嘲笑我一下,然後繼續過你光芒萬丈的日子。」
「沒想到,還是被你發現了。」
他的手虛虛地描繪著我的輪廓。
「我的執念,其實不是什麼未了的心愿。」
「我只是……捨不得你。」
「死的那一瞬間,我滿腦子都是,以後誰來跟你吵架?誰來激起你的鬥志?誰來……愛你?」
「所以我不肯走。」
「我想再看你一眼,再陪你一段。」
11.
「我不許你走!」
我伸手去抓他,卻只抓到了一團冰冷的空氣。
「江聿,你回來!你不是說還有三十九天嗎?現在才第十天!」
「你騙我!」
江聿苦笑:「我也想多留幾天。但是林聽晚,知道了真相,執念也就散了。」
他的腳開始化作點點星光,向空中飄散。
「不……不要……」
我驚恐地看著這一幕,拚命地用手去揮,想把那些光點抓回來。
「江聿,求你了,別走。」
「我還沒贏過你呢!我還沒堂堂正正地贏過你一次!」
「你不是要跟我比嗎?我們比誰活得久啊!」
江聿看著我,眼眶也紅了。
但他依然在笑。
「這次,是你贏了。」
「林聽晚,你贏了。」
「我的密碼是你,我的遺書是你,我的命也是你的。」
「你贏了個徹底。」
他的身體已經消散到了胸口。
他深深地看著我,仿佛要將我的樣子刻進靈魂的最深處。
「林聽晚,答應我。」
「下輩子,別做我的死對頭了。」
「做我的老婆,好不好?」
我拚命點頭,泣不成聲:
「好……我答應你……嗚嗚嗚……只要你別走……」
江聿笑了。
是他這輩子最好看的一次笑容。
陽光穿透雲層,照進了書房。
在光芒中,他最後動了動嘴唇。
沒有聲音。
但我看懂了那個口型。
他說:
「我愛你。」
12.
江聿消失了。
連同那個鐵皮盒子、那支錄音筆,一起消失在了空氣中。
仿佛他從未來過。
只有我紅腫的眼睛,和滿地的淚水,證明這一切不是夢。
我像個瘋子一樣在房間裡大喊他的名字。
「江聿!」
「江聿你出來!」
「你少裝神弄鬼!我知道你還在!」
沒有人回應。
窗簾靜靜地垂著,沒有一絲風。
茶几上的水杯,也沒有再莫名其妙地倒下。
那個總是嫌棄我裝修品味、總是吐槽我穿衣風格、總是和我鬥嘴的人。
真的走了。
徹底地走了。
後來。
我接手了江聿的公司。
這是他遺囑里寫的,把他所有的股份都留給了我。
他的父母沒有異議,甚至把那張遺照送給了我。
我把照片擺在床頭。
每天早上醒來,我都對著照片說早安。
「早啊,手下敗將。」
我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努力變成他希望的那個光芒萬丈的林聽晚。
只是偶爾。
在下雨的夜裡。
我會聞到一股淡淡的薄荷煙草味。
我會感覺到有一陣微涼的風,輕輕拂過我的臉頰。
像是一個笨拙的吻。
我知道。
他一直都在。
在我看不見的地方。
陪著我。
贏下這漫長而孤獨的一生。
我以為江聿走了。
畢竟那種身體化作星光消散的特效,怎麼看都像是大結局的標配。
我抱著那堆信哭了一整晚,第二天頂著兩個核桃大的眼睛去了公司。
江聿把股份給了我,我現在是眾矢之的。
尤其是江聿那個二叔,江成。
這老登早就覬覦公司大權,江聿活著的時候壓得他抬不起頭,現在江聿死了,他又聽說股份給了一個外姓女人,當場就在董事會上發飆了。
13.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江成把煙灰缸砸得震天響,指著我的鼻子罵:
「林聽晚,你真是要把我看笑了。你算老幾?拿著幾張破紙就想接管江氏?」
「誰知道這遺囑是不是你偽造的?還是你趁著阿聿神志不清哄騙他簽的?」
周圍的股東竊竊私語,眼神里全是看戲。
我冷冷地看著他:
「遺囑有公證,律師在場,你要是有意見,去法院告我,別在這兒像個潑婦一樣撒野。」
「你罵誰潑婦?!」
江成惱羞成怒,抓起手邊滾燙的茶杯就朝我潑過來。
距離太近,我根本來不及躲。
我下意識閉上眼,等著被燙毀容。
然而。
預想中的灼痛並沒有傳來。
反而是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我的全身。
「嘩啦——」
茶水潑在了地上,冒著白氣。
而在我和茶水之間,憑空出現了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不,不是屏障。
是一個人影。
那是江聿的背影。
他擋在我面前,原本挺拔的脊背此刻顯得有些虛幻,茶水穿過他的身體灑在地上,但他周身散發的寒氣,硬是把那一杯滾燙的熱茶,在穿過身體的瞬間,變成了溫水。
全場死寂。
江聿慢慢回過頭,那張帥得人神共憤的臉上,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雖然別人聽不見,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他盯著江成,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字:
「找死。」
14.
下一秒。
江成突然慘叫一聲,捂著胸口倒在椅子上,渾身抽搐,像是羊癲瘋發作。
「冷……好冷……我想穿羽絨服……」
他在三十度的空調房裡,凍得眉毛都結了霜。
周圍的股東嚇瘋了,紛紛往後退。
「怎麼回事?中邪了?」
「快叫救護車!」
一片混亂中,江聿飄到我身邊,嫌棄地甩了甩並不存在的茶水漬:
「林聽晚,你是不是傻?他潑你你不知道躲?你的智商是隨著我的離去一起下葬了嗎?」
我呆呆地看著他,眼淚刷地一下又下來了。
「你……你不是投胎去了嗎?」
江聿翻了個白眼,伸手想戳我的腦門,又忍住了,只是虛虛地在我頭頂比劃了一下:
「本來是去了。」
「都走到奈何橋那兒了,孟婆湯都端手裡了。」
「結果回頭一看,看見這個老登欺負你。」
他嘆了口氣,語氣無奈又寵溺:
「我一想,我要是走了,你這個笨蛋肯定鬥不過這群老狐狸。」
「這孟婆湯要是喝了,我怕我在下面會被氣得再死一次。」
「所以我就把碗摔了,跑回來了。」
我破涕為笑,一邊哭一邊罵:「江聿你個無賴,孟婆沒報警抓你嗎?」
「抓了啊。」
江聿聳聳肩,指了指自己更加透明的指尖:
「所以我是偷渡回來的。代價就是……我的靈力更弱了,而且,只有三十九天了。」
他看著我,神色認真:
「林聽晚,三十九天後,我就算不想走,也會魂飛魄散。」
「在這之前,我得幫你把路鋪平。」
15.
江聿回來了。
有了他的協助,那場董事會簡直是單方面的屠殺。
江聿飄在每個心懷鬼胎的股東身後,把他們那些見不得人的把柄,一個個念給我聽。
「那個王董,上周剛在澳門輸了五百萬,挪用了公款補窟窿。」
「那個李總,在外面養了三個小的,他老婆正找私家偵探呢。」
「還有那個謝頂的,假髮片馬上就要掉了,你要不要提醒他一下?」
我忍著笑,把這些秘密輕描淡寫地在會議上點了出來。
那些老傢伙看我的眼神,從輕視變成了驚恐。
仿佛我開了天眼。
最後,我順利拿到了代理董事長的位置。
回到辦公室,我癱在椅子上。
江聿飄在落地窗前,看著腳下的車水馬龍,背影顯得格外孤寂。
「江聿。」
我叫他。
他回頭,眼神有些渙散。
我心裡一緊:「你怎麼了?」
「沒事。」他晃了晃腦袋,笑道,「就是剛剛那一波操作太費神,有點耳鳴。」
我走過去,想抱抱他,卻只穿過一陣冷風。
「你真的是因為擔心我才回來的嗎?」
江聿沉默了一會兒。
「林聽晚,那場車禍,不是意外。」
我就知道。
「錄音里你說地質報告被人動了手腳,是誰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