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聿死的那天,蓉城下了一場很大的雨。
所有人都在哭。
除了我。
我穿著一身黑裙,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盯著那張黑白遺照發獃。
照片里的江聿,嘴角掛著那副我最討厭的、漫不經心的笑。
仿佛在嘲諷在這個靈堂里的所有人:
「哭什麼,老子只是去度假了。」
旁邊的人竊竊私語:
「那是林聽晚吧?她怎麼一點都不難過?」
「難過什麼呀,她和江聿是死對頭,從高中斗到大學,又斗到職場,聽說江聿出事那天,這兩人剛在競標會上吵得不可開交。」
「嘖,心真狠,人都死了。」
我扯了扯嘴角。
心狠嗎?
也許吧。
畢竟江聿活著的時候,我做夢都想贏他一次。
現在他死了。
我成了唯一的贏家。
挺好的。
真的。
1.
葬禮結束,我拒絕了江聿母親的挽留。
「阿姨,節哀。」
我乾巴巴地說了這四個字,轉身走入雨幕。
回到家,我踢掉高跟鞋,把自己重重地摔進沙發里。
家裡很黑,只有窗外的雷光偶爾划過。
不知過了多久。
空氣里突然飄來一股淡淡的薄荷煙草味。
那是江聿生前最愛抽的牌子。
我大概是瘋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去摸茶几上的遙控器。
手指剛觸碰到冰涼的邊緣。
一隻修長、冷白的手,毫無預兆地覆在我的手背上。
沒有溫度。
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我渾身僵住,頭皮在一瞬間炸開。
黑暗中,一道熟悉的、帶著幾分慵懶和欠揍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林聽晚,你這沙發太硬了,明天換個軟點的。」
「還有,我不喜歡這個窗簾的顏色,太醜。」
這一刻。
我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我顫抖著抬起頭。
借著窗外的閃電,我看清了坐在我旁邊的人。
白襯衫,黑西褲,領帶鬆鬆垮垮地繫著。
眉眼深邃,鼻樑高挺。
正側著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是江聿。
死了三天的江聿。
2.
「啊——!!!」
尖叫聲大概穿透了整棟樓的樓板。
我隨手抓起抱枕就往他身上砸。
「鬼啊!退!退!退!」
抱枕穿過他的身體,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江聿挑了挑眉,嫌棄地往旁邊挪了挪:
「林聽晚,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雖然我是鬼,但我又不吃人,尤其是你這種沒二兩肉的,硌牙。」
我縮在沙發的另一角,渾身發抖,手裡緊緊攥著手機,螢幕上顯示著 110 三個數字。
「你……你是人是鬼?」
江聿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顯而易見,是鬼。」
「那你來我家幹什麼?」
我崩潰大喊。
「冤有頭債有主,是你自己飆車出車禍死的,跟我沒關係!雖然我詛咒過你買方便麵沒有調料包,但我絕對沒詛咒過你死!」
江聿沉默了一瞬。
他眼裡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看不懂的情緒。
「我知道不是你。」
他輕聲說。
「那你是來幹嘛的?索命?」
我警惕地看著他。
江聿翻了個白眼,恢復成欠揍的死樣子:
「我無家可歸行不行?」
「我媽哭得太慘,我不忍心回去看她難過。我那些哥們兒陽氣太重,沖得我頭疼。」
「想來想去,整個蓉城,也就你這兒陰氣重,適合我養魂。」
我不服氣:
「憑什麼說我陰氣重?」
江聿指了指我的黑眼圈:
「你自己照照鏡子,這幾天沒睡覺吧?臉色比我還像鬼。」
……
被戳中痛處,我語塞。
是的。
自從聽到他死訊的那一刻起。
我就沒合過眼。
但我絕對不會承認是因為難過。
我是高興的。
太高興了,所以睡不著。
3.
就這樣,我的死對頭,在我家住下了。
為了驗證他是不是我的幻覺。
我特意找了個大師求了兩張符,貼在門上。
結果江聿進出自由,甚至還對著那張符評頭論足:
「這畫工不行,線條不流暢,估計是個騙子畫的,下次換一家。」
我不死心,又買了桃木劍、黑狗血(番茄醬代替的,實在下不去手)。
江聿就坐在旁邊,一邊看電視,一邊指揮我:
「往左一點,對,掛在那兒顯得稍微有點藝術感。」
折騰了一晚上。
我累癱在地上。
江聿飄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別費勁了。」
「我的執念未消,地府不收,陽間不留。」
「除非我的執念消了,否則我就得一直賴著你。」
我氣喘吁吁地問:「你的執念是什麼?」
趕緊說。
說了老娘立刻幫你辦了,然後送你滾蛋。
江聿愣了一下。
他皺起眉,修長的手指抵著太陽穴,露出幾分迷茫的神色。
「忘了。」
「……」
我抓狂:「這種事也能忘?!」
江聿理直氣壯:「我是出車禍撞到了頭,失憶不是很正常嗎?」
「我現在只記得,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沒做,而且這件事,好像和你有關。」
和我有關?
我冷笑:
「該不會是後悔沒在那場競標會上贏了我吧?」
江聿出事那天。
我們正在爭奪城南的一個開發項目。
那是我們兩家公司年度最重要的案子。
他在去會場的路上出了車禍。
連人帶車翻下山崖。
江聿看著我,目光有些深沉。
「也許吧。」
「畢竟輸給你這種笨蛋,確實挺讓人死不瞑目的。」
4.
我和江聿的關係,可以追溯到高一。
那時候他是天之驕子,年級第一,眾星捧月。
我是萬年老二,拼了命也只能看著他的背影。
老師喜歡把我們放在一起比較。
「林聽晚啊,你要多向江聿學習。」
「林聽晚,這次江聿又是滿分,你那道壓軸題怎麼又馬虎了?」
從那時起,我就單方面宣布,江聿是我的一生之敵。
後來大學同校,工作同行。
我們見面的次數,比見親媽還多。
但每次見面,不是互懟就是互損。
我以為這種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我們七老八十,在養老院裡還要用輪椅互相飆車。
誰能想到。
他在 27 歲這年,按下了暫停鍵。
5.
和一隻鬼同居的日子,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恐怖。
反倒是……有點吵。
早上七點。
我正睡得迷迷糊糊,感覺有人在對著我的耳朵吹冷氣。
「林聽晚,起床了。」
「再不起床就要遲到了,全勤獎不要了?」
我一巴掌揮過去,打了個空。
憤怒地睜開眼,看見江聿正倒掛在天花板上,像只蝙蝠一樣看著我。
「你能不能像個正常的鬼一樣,怕點陽光?!」
我指著窗外的大太陽。
江聿聳聳肩,身形在陽光下稍微淡了一些,但不影響他說話:
「我是高級靈體,不怕光。快點起,我要看早間新聞。」
我咬牙切齒地起床洗漱。
刷牙的時候,他在鏡子裡對我做鬼臉。
換衣服的時候,他倒是很紳士地飄到了客廳,還順便幫我把我要穿的高跟鞋踢到了門口。
雖然他碰不到實體,但他可以用那點微弱的靈力製造一點小風。
出門前。
我在玄關換鞋。
江聿飄在我身後:
「今天穿這套?太素了吧,那個甲方的張總是個色鬼,你穿這麼嚴實,他估計連正眼都不瞧你。」
我繫鞋帶的動作一頓。
「江聿,你生前不是最討厭那種靠色相上位的女人嗎?」
江聿雙手抱胸,哼了一聲:
「我是討厭。但那個張總更討厭。你今天要是談不下來,回來肯定又要拿我撒氣。」
我白了他一眼:
「放心,我也討厭張總,所以我帶了錄音筆。」
江聿吹了聲口哨:
「學聰明了啊,不愧是我的對手。」
到了公司。
氣氛有些壓抑。
江聿的死訊對業界震動很大,連帶著我的公司也受到了一些非議。
有人說我勝之不武。
有人說我命硬剋死了對手。
剛坐到工位上,隔壁組的同事小周就湊了過來,一臉八卦:
「聽姐,聽說江聿的葬禮你去了?沒被他那些瘋狂的愛慕者撕碎啊?」
我打開電腦:「我去送送老朋友,有什麼問題?」
小周撇嘴:「也是,畢竟你們鬥了這麼多年。哎,可惜了,江聿那張臉,長得是真好看,死了多浪費啊。」
我看了一眼飄在小周頭頂、正試圖看她電腦螢幕的江聿。
那張確實好看的臉上,此刻正掛著嫌棄的表情。
「這女的誰啊?桌面壁紙居然是柳……那個誰,品味真差。」
我忍住笑,低頭工作。
下午去見張總。
果然如江聿所說,這個油膩的中年男人,眼神一直在不該看的地方打轉。
「林小姐啊,這個合同呢,也不是不能簽……」
一隻肥厚的手向我的手背摸來。
我剛想躲。
突然。
張總猛地打了個寒戰,臉色瞬間慘白,手像是觸電一樣縮了回去。
「哎喲!怎麼這麼冷!」
他驚恐地看著四周。
明明是三十度的大夏天,會議室里的溫度卻仿佛瞬間降到冰點。
空調出風口發出呼呼的怪聲。
桌上的水杯莫名其妙地倒了,涼水潑了張總一褲襠。
「啊!燙!不對,涼!」
張總狼狽地跳起來,那模樣滑稽極了。
我看著飄在張總身後,正鼓著腮幫子用力吹氣的江聿。
他一邊吹,一邊回頭沖我挑眉:
「怎麼樣?哥這口仙氣,夠不夠勁?」
我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張總狼狽地去擦褲子,也沒心思占便宜了,匆匆忙忙簽了字就把我打發走了。
出了寫字樓。
我對江聿說:「謝了。」
江聿飄在我身側,懶洋洋道:
「謝什麼,那老東西身上煙味太沖,熏到我了,我純粹是為了凈化空氣。」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
穿過他的身體,落在地上,沒有影子。
我看著那片虛無,心裡突然泛起一陣細密的酸澀。
如果沒有死。
現在的他,應該也是意氣風發地站在哪裡,被人簇擁著吧。
而不是像個孤魂野鬼一樣,為了幫我擋一個油膩男,耗費本就不多的靈力。
6.
日子一天天過去。
江聿在我家住了一周。
我開始習慣回家對著空氣說話,習慣了吃飯時多擺一副碗筷(雖然他只能聞聞味),習慣了洗澡時把門反鎖三道(即使他發誓絕不偷看)。
但他的狀態,開始變差了。
起初,他看起來和活人沒什麼兩樣,只是臉色蒼白些。
慢慢地,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有時候我叫他,他要過好幾秒才有反應。
「江聿,你是不是……」
我想問他是不是快要消散了。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不喜歡這種離別的氛圍。
尤其是和他。
江聿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擔憂,他飄到我面前,伸手想彈我的腦門,手指卻直接穿透我的額頭。
他愣了一下,隨即無所謂地收回手:
「沒事,就是有點困。可能是最近幫你看爛桃花太累了。」
「林聽晚,我的執念到底是什麼啊?」
他看著窗外的月亮,眼神有些空洞。
「再想不起來,我就真的要沒了。」
我沉默地握緊了杯子。
「你會沒?」
「廢話。」
江聿嗤笑。
「我又不是神仙,還能永垂不朽啊?頭七回魂,七七斷念。要是四十九天還沒了結心愿,我就徹底灰飛煙滅了,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今天是第十天。
還有三十九天。
「那我們去找。」
我猛地站起來。
「去你家,去你公司,去你出車禍的地方。總能找到線索。」
江聿看著我,眼底浮現一抹溫柔的笑意:
「這麼捨不得我投胎啊?」
「我是怕你變成厲鬼纏著我。」我嘴硬。
江聿笑而不語。
7.
周末,我隨身攜帶著江聿,去了他的公寓。
他死後,公寓一直空著。
我有他家的備用鑰匙……別誤會,這是有一次他喝醉了,非要把鑰匙塞給我,說是以後他要是死在家裡沒人知道,讓我好去收屍。
沒想到一語成讖。
推開門。
一股冷清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裡的陳設很簡單,冷色調,和他的人一樣,看起來很難接近。
「找吧。」我說。
江聿飄在屋子裡,看著熟悉的一切,神情有些恍惚。
「我不記得我把東西放哪了。」
「你確定有東西?」
「直覺。」他指了指書房,「我總覺得書房裡藏著什麼。」
我走進書房。
書架上擺滿了專業書,還有一些獎盃。
我翻箱倒櫃,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些商業合同和幾本相冊。
相冊里大部分是他的單人照,或者和家人的合照。
翻到最後,突然掉出來一張照片。
是一張抓拍。
背景是高中操場。
照片的角落裡,一個女孩正坐在台階上喝水,扎著馬尾,側臉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邊。
那個女孩……是我。
我愣住了。
「你偷拍我?」
我舉著照片質問飄在半空中的江聿。
江聿湊過來看了一眼,原本蒼白的臉居然泛起了一絲可疑的紅暈。
「胡說!這是……這是我不小心拍到的!」
「不小心拍風景能把人拍得這麼清楚?還特意洗出來?」
我眯起眼睛,仿佛發現了新大陸:
「江聿,你該不會從高中開始就暗戀我了吧?」
江聿惱羞成怒:
「林聽晚你少自作多情!我那時候是為了記錄競爭對手的醜態,以此來激勵自己!」
「哦?是嗎?」
我指著照片背面。
那裡有一行字,字跡清秀有力,是江聿的筆跡。
寫著:「今天也是想贏她的一天。」
我看笑了:「看吧,果然是想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