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自己是惡毒女配那年。
我嚇哭了,從夢中醒來,拖著自己的小豬公仔去找養兄:
「哥,我怕!」
養兄溫和地抱著我安慰:
「不怕,哥一直在呢。」
他不知道,夢裡我變得很兇,狠狠鞭打了一個叫林遇的男人。
所以男人發達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丟進精神病院報復。
後來,養兄的親生父母找上門來了。
他們姓林,看見他的第一面就叫他:
「小遇。」
1
我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自己是小說中欺負男主的惡毒女配。
因為我時常會做一個夢。
夢裡,我變得很壞,無時無刻不在欺負一個男人。
我不給他飯吃,將他推進游泳池,指使跟班帶頭霸凌,甚至冷笑著在他背上刻字。
所以就算我看不清他的臉,我也知道,他很恨我。
以至於夢裡的結局永遠都是他發達後,將我送進精神病院的場景。
裡面我受盡折磨,被人押著,那個看不清臉的男人居高臨下,對於我的求饒無動於衷,而他手中細長冰冷的針管冒著寒光……
「哥!」
我被嚇醒了。
拖著小豬公仔撒丫子跑了出去,哭著拍隔壁的房門。
門開了,我撲進一個懷裡,哽咽:
「哥,我怕!」
男孩比我高半個頭,熟練地拍著我的背安慰:
「杳杳不怕,哥一直在呢。」
就好像多年後,我依舊被嚇醒。
已經成為商業新貴的男人還是會摸著我的頭溫和:
「又做噩夢了?」
我眼中酸澀,將夢裡的場景說了出來:
「哥,我是不是特別壞?」
明明夢裡那個人根本沒惹我,我卻對他做出那麼壞的事。
回答我的是一個擁抱:
「怎麼會呢,那只是一個夢而已,杳杳那麼乖,膽子還那么小,就算是真的,也是他做錯了事惹杳杳生氣了。」
「而且。」
男人聲音一頓,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慢慢地說:
「就算他真的來了,杳杳也不要怕,我一直在呢。」
可他叫謝明硯,我叫蘇寧杳。
我們根本沒有血緣關係。
他只是我的養兄。
2
說是養兄。
其實是爸爸精心挑選給我做玩伴的孩子。
在古代,大戶人家會給子女培養死士,為子女掃清障礙,赴湯蹈火。
謝明硯就是爸爸給我培養的「死士」。
畢竟 A 市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豪門蘇家的女兒在母親早逝後就患上了自閉症。
偏偏家族業務龐大,爸爸不能時刻陪著我,為了防止我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被人欺負。
所以他決定,給我找一個「玩伴」。
於是在很尋常的一天,我被帶到了孤兒院。
一排排挑選過的孩子或是開朗或是內向,但無一例外,都聽話懂事。
爸爸滿意地點了點頭,下意識地想讓我從中做選擇。
卻也是在這個時候發現。
我不見了。
一場收養儀式變成了尋人大戰,一直持續到夜裡。
就在所有人都準備報警那一刻,他們打開了最裡層的衣櫃。
狹小的空間裡蜷縮著兩個孩子,其中一個男孩見到他們目光兇狠,而我,躲在他身後睡著了。
院長奶奶尷尬:
「這是個被人販子拐賣的孩子,因為太兇,到處咬人打人,被買家遺棄了。」
後來,人販子被抓,可他親生父母依舊沒什麼線索。
且即便是到了孤兒院,他依舊也不許任何人靠近。
活像是個狼崽子。
可,哥哥不凶啊。
剛到這裡時人好多,我害怕。
下意識地找到最隱蔽的地方躲起來,裡面也有 人和我一樣害怕,我只能小聲地問:
「你也想媽媽了嗎?那就往裡面擠一擠吧。」
我和爸爸說過,我總是想起媽媽,所以在媽媽不在了後,我開始將自己藏在狹小的空間裡。
就好像回到了媽媽懷抱一樣。
所以他藏在這裡,也是想媽媽了吧。
我以前不懂,為什麼我認真地跟爸爸解釋的時候,爸爸哭了。
但現在,昏暗中那雙黑漆漆的眼睛盯著我。
猶豫了兩秒。
慢慢地挪了挪。
我擠進去了,久違的安全感包裹著我,連帶著困意襲來,腦袋開始一點一點的。
最後,好像靠在了一個瘦小的脊背上,睡著了。
他只是一僵,沒躲。
甚至爸爸要抱走我時,他差點跳起來要撕下一塊肉。
院長奶奶說,他該是把我當成一起被拐賣的孩子了。
所以不許任何人靠近。
院長奶奶嘆息。
爸爸則看著他沉思了起來。
3
那天起,我多了個異父異母的哥哥。
謝是院長奶奶的姓,明硯也是院長奶奶給他起的。
他不正常。
好巧,我也不正常。
學校里的同學都嫌棄我不會說話,他也不會。
我覺得我們是同類,可以做朋友。
我還一個朋友都沒有。
醫生姐姐告訴過我,想要交好朋友,就得學會分享。
所以我把捨不得吃的巧克力分給他一半。
這可是我好不容易躲開管家伯伯藏的,他們都不許我多吃,甚至嚇唬我,吃多了牙里會長蟲子。
可我總忍不住。
看見他扭頭看過來,我不熟練地揚起一個笑,悄悄地擠出一個字:
「吃……」
他不要。
我又吭哧吭哧地從寶箱裡拿出那套最喜歡的公主裙。
在他微微睜大眼睛時,討好:
「穿……」
他套上了。
因為爸爸對他說:
「以後,她就是你的妹妹。」
院長奶奶也對他說:
「到了新家後,要聽話,要保護妹妹。」
他聽院長奶奶的話,因為爸爸給孤兒院捐了一大筆錢,院長奶奶感激得落淚。
他看見了。
那天,我交了人生中第一個好朋友。
好朋友臉色臭臭的,小襯衫外套著不合身的公主裙。
含著半塊巧克力。
很多時候,他都這樣跟在我身邊。
是以誰都看得出來,他不是很喜歡我。
可他們不明白,這麼不喜歡我的謝明硯,為什麼會在我被班裡小霸王圍著欺負時衝上去,狠狠揮舞著拳頭。
這是他們欺負我的老手段了,那次只是剛好有了新的樂子,他們朝我比鬼臉:
「蘇寧杳,這就是你哥哥!你是啞巴,你哥哥也是啞巴!」
「他才不想做你哥哥呢!是你花錢買來的!」
「如果他真是你哥哥,他怎麼不幫你呢!」
他們哈哈大笑,我急哭了,可怎麼都說不出話來。
才不是,這是我的哥哥。
不是買的。
爸爸說過,哥哥會永遠站在我這一邊,永遠保護我。
他說對了。
小霸王還沒說完,就被一個身影狠狠撞了上去。
他跌倒在地,愣了一下,瞬間哇哇大哭,指著衝出來的男孩大喊:
「打他!」
一群小豆丁不動。
因為他們也怕被打,所以小霸王哭得更大聲了。
把老師吸引過來時,依舊誰也拉不住他,而我,我想幫他推開那些人,也推不動。
只能哭著喊出那個字:
「哥!」
那天,所有人都震驚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公眾場合說話。
也是他們認為同樣為啞巴的男孩,第一次開口。
被打學生的家長言辭激烈,校長老師紛紛勸和,爸爸姍姍來遲。
而他說:
「誰也不許欺負我妹妹。」
4
都是圈子裡的人。
鬧大了總是不好的,更別說還是對方兒子先惹的事。
爸爸冷冷地給這件事打上了到此為止的句號。
對方想說什麼,但被匆匆趕來的丈夫攔住。
只能領著自己被揍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兒子灰溜溜地離開。
回去的後,養兄被罰關在了房間裡。
算是給對方的一個交代。
我偷偷跑了進去。
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磨磨蹭蹭坐到了他的身邊。
小聲:
「哥。」
我會說話。
只是媽媽去世後,我只和爸爸說話。
就算是其他人,也頂多擠出一兩個字。
但現在,我願意和哥哥說話。
他卻說:
「我不是你哥哥,我有爸爸媽媽,遲早有一天,他們會找到我的。」
我無措。
他扭頭看著我:
「但是在這之前,我答應了院長奶奶,我不會食言。」
他開始學會照顧我。
陪我玩積木,教我算術題,甚至允許我在他的臉上畫小花兒。
以及,在我做了那個噩夢、被嚇到顫抖地拖著小豬公仔敲他的房門哭訴時。
他都認真地像一個小大人:
「別怕,哥一直在呢。」
5
他陪著我一起讀過小學、初中,又在爸爸的允許下跳級提前讀完高中,進修大學金融專業。
眨眼,我馬上就要大二了,他已經進入爸爸公司,成了商業新貴。
可他一直都沒能等到爸爸媽媽。
而我,也做了十幾年的噩夢。
今天,我是真的怕了。
因為那個夢裡,原本模糊的細節越來越清晰。
我開始相信,或許我真的只是一本小說里的惡毒女配。
到時候註定會被男主林遇消滅。
連爸爸和公司也會跟著破產清算。
說不定謝明硯也不能倖免。
所以我得先下手為強。
在劇情還沒開始的時候,找到林遇,然後——
跑!
6
他要是在南極,我就去北極。
他要是在歐洲,我就潤非洲。
只要我跑得夠快。
劇情就追不上我!
但——
「哥,林遇還是沒找到嗎?」
我打探消息。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十次給他提起這個男人的名字了。
且越來越頻繁。
他修長緊實的大腿交疊,推了推眼鏡,鏡片泛著冷光:
「沒有。」
「杳杳很在意他。」
「只是因為一個夢?」
我當然在乎他,著急:
「要是他那一天突然冒出來,我就變了怎麼辦!?我才不要愛他要死要活,做那麼多壞事,最後還要破產被送進精神病院打針!」
「愛他要死要活?」
謝明硯一頓,抬眸看向我。
我縮了縮脖子。
這些年來,我也漸漸走出媽媽去世的陰影。
自閉症自然日漸康復,和普通人沒什麼區別了。
我有了新鮮的校園生活,還交到了不少朋友。
爸爸放心了,終於可以無所顧忌地去地球的另一面擴展商業版圖。
反正我從小就聽謝明硯的話。
且謝明硯絕不會害我。
事實也的確如此,上大學後,我性格逐漸活潑。
開始參加各種社團和聚會。
但每一次都是謝明硯親自接送的。
我總覺不好意思,又覺得他大題小做,撒嬌:
「哥,我早就不是以前那個樣子了,不會受欺負的!」
「你就去忙你的吧,每次耽誤你工作,我都不自在了!」
那時他很忙,剛剛進入公司,每天會議電話不斷。
的確有些抽不開身。
被我哄著,他嘴角揚起一絲笑意,勉強答應:
「但你要記住必須準時回家,我會讓李叔接你。」
李叔是家裡的司機。
我點頭如搗蒜:
「放心吧!我絕對會準時回家的!」
我沒告訴他,那天我剛好遇到了一個男生。
他和我一個社團。
我們很聊得來。
且隨著時間一久,漸漸有了別樣的情愫。
因為那是第一次有異性向我表明心意,也有可能是以前我性格的原因,所以男生們都不太喜歡我吧。
是以即便是那個暗戀明戀起飛的青春期,我都沒收到過一封情書。
理所應當地,我緩緩點了點頭。
決定試一試。
對方是大我一屆的學長。
性格溫和體貼,卻又有一些隱秘的叛逆。
比如,他還是搏擊高手、喜歡極限運動。
每次等我害怕時他都會及時出現,以至於連我也沒發現,我對他開始產生了些許信任。
故後來他邀請我參加生日會。
我答應了,不放心:
「那是不是要很晚才結束?」
他安慰:
「只是聚會而已,不會很晚,你要是害怕,到時候我送你回家。」
但他沒說聚會地點會是一個酒吧包間。
我心裡莫名有些不安,捏緊手機。
想要往後退時,他已經站在我身後擋住去路了:
「杳杳,走吧。」
我甚至沒有回絕的機會,就被推了進去。
裡面燈紅酒綠,各種香水和汗漬的味道混雜在一起。
他那群朋友看著我的目光怪怪的,笑著要給我敬酒:
「這就是嫂子吧!洵哥和我們說好久了!」
男友笑罵:「別嚇到她。」
後又對我說:
「寶貝喝吧,只是一杯而已,不喝不給面子。」
他知道,因為小時候的經歷,我一向都是討好型人格。
從來經不起道德施壓。
但他不知道。
有人也教過我,只要我不想做的事情,那就不要做。
所以我看著手中杯子裡亮色的液體。
咬了咬唇,忍住心中的不適,放在酒桌上:
「不、我不喝了,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家!」
我朝著包房門走去,手腕卻被緊緊抓住生疼,男友的表情變得很陌生:
「杳杳,你什麼意思?」
我終於怕了,掙扎:
「放開!我給我哥發消息了,要是我哥來了,你們就完了!」
「謝明硯?!」
聽見這個名字,有人低罵了一聲。
「灌下去!」
「好不容易釣到蘇氏千金,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你再哄一哄不就好了!」
男友聞言,臉色一冷,抓著酒杯朝我而來:
「杳杳聽話,喝了就好了。」
語氣讓人噁心。
我朝著他下體踹了一腳,朝著門外跑去,身後傳來哀嚎聲,有人追了上來。
而門,打開了。
7
要抓住我男人被一腳踹飛,我撞進了一個寬廣的胸膛,抬頭:
「哥!」
我已經很久沒看見謝明硯那麼生氣了。
渾身泛著冷意。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我害怕他生氣。
譬如現在,他聽見我說到「愛得死去活來」看過來時。
我急忙擺手:
「上次的事我長記性了,真沒戀愛。」
8
那次我受到了很大的驚嚇。
半夜都躲在被子裡,謝明硯是很晚回來的。
身上帶著些血腥味,感覺到我的顫抖,嘆了口氣。
像每一次我做噩夢一樣溫聲安撫:
「不怕了,我一直在呢。」
我終於卸下防備,抱著他哭得好傷心。
甚至沒注意到。
他說的是「我」而不是「哥」了。
此後,我再也沒見過那個學長,聽說他退學了。
而我更被明令規定,畢業之前人際交往都要給謝明硯報備。
談戀愛更是天方夜譚。
他管得可嚴了。
我怎麼敢。
「但他是男主欸,哪個惡毒女配不是對男主愛而不得才因愛生恨的?」
惡毒女配愛上男主就是宿命,小說里都那麼說的。
我撇撇嘴。
謝明硯目光更晦暗了一些:
「我知道了。」
低頭又恢復了溫和的模樣:
「放心吧,我不會讓這個人出現的。」
我眼睛一亮:
「我就知道哥對我最好了!」
「我發誓,如果我遇到那個林遇,我一定看都不看一眼,扭頭就跑!這輩子都不會和他有任何聯繫!」
謝明硯不置可否,只是提醒:
「杳杳,我說過,以後叫我明硯,我們本來也不是兄妹。」
我不甚在意:
「可你不是還沒找到爸爸媽媽嗎?叫哥和叫明硯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區別。」
他摘下眼鏡,仔細地擦了擦。
開口:
「另外,就在昨天我已經和親生父母聯繫上了。」
「他們此刻在從 B 市趕過來的路上。」
我:「……」
9
我一直在哭。
我這麼大一個哥,明天就要成別家的了。
謝明硯見我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樣子,嘆了口氣給我擦,我說:
「哥,你等了那麼多年終於等到了,祝福你,我為你高興。」
「但——」
我看著他很是窩囊:
「我就是有點難過。」
媽媽走了以後,爸爸總是很忙。
是他一直陪著我走過來的。
我們從小豆丁的時候就相依為命,從來沒分開過。
我沒敢和他說,我以前曾有過那麼一個一閃而過的念頭。
那就是在他把我護在身後,拉著我的手讓我跟著他時。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陰暗地想。
要是他的父母永遠找不上來就好了。
要是我們永遠不分開就好了。
但也只是一閃而過而已。
剛有一些苗頭,我就被自己嚇了一跳。
我驚恐於自己惡毒的念頭,簡直和夢中那個陌生的自己重疊。
他那麼好。
他爸爸媽媽那麼愛他。
要是一輩子也找不到的話,該有多殘忍啊。
而我呢,被哥這麼護著,居然恩將仇報,簡直就是壞透了。
我只能悶聲道歉:
「哥,我果然還是特別壞。」
明明他對我那麼好,我卻那麼陰暗。
我甚至不敢抬頭去看他失望的目光。
低著頭等他罵我。
小聲解釋:
「我只是……只是不想和你分開而已。」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有這麼惡毒的念頭。
「不分開……」
他咀嚼著這幾個字,寬厚的手捧著我的臉,不容抗拒地讓我揚起頭與他對視。
鏡框之下,那雙狹長的眼睛好似帶著奇怪的魔力,聲音蠱惑:
「杳杳真的是那麼想的嗎?想和我永遠不分開?」
這好像不是重點,但好消息是他好像沒生我的氣。
我眼睛亮了,高興得理所當然:
「當然!哥對我最好!我當然想和哥永遠不分開!」
謝明硯的目光晦澀,帶著一絲冷酷和引誘:
「可我並不是你哥。」
我眼中出現無措,手不自覺地抓緊他的臂彎。
那怎麼辦?
我著急地想,對啊,他不是我哥,他有爸爸媽媽,明天他們就要帶走他了。
我沒有哥了。
熟悉的焦慮感襲來,我下意識咬住下唇,對快要破皮的痛感無知無覺,只是克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一隻手抵住了我的下唇,任我用力咬了下去。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得高大挺拔,半跪在我面前,低聲:「杳杳鬆口。」
我聽話地鬆開。
茫然依賴地看著他。
以前我只要這樣,他就會幫我,給我想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