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一次,他沒告訴我應該怎麼辦。
而是低下頭,定定地看著我,動作那麼親昵,語氣卻那麼疏離:
「杳杳,別急,仔細想想。」
「想好了再來告訴我。」
留下我害怕得不知所措。
那晚,我又做夢了。
我夢到了我在那個出現在我夢裡十年的男人懷裡。
他的手好大,落在我的脊背,像是野獸巡視自己的獵物。
細數著每一節脊骨,好冷。
我抖了抖。
想要躲。
卻被強硬地吻住唇。
熟悉的男士香水味給了我一絲安慰,我們不像是血海深仇的仇人。
反而像是親密無間的愛人。
我知道應該抱住他的脖頸。
他了解伸手護住我的頭。
熱烈的吻讓我昏昏沉沉。
我下意識叫出了那個稱呼。
驟然清醒。
10
因為這一次,我看清了他的臉。
11
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樑。
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和那道我親自調製、獨一無二,用作生日禮物的香水味。
那是——
謝明硯的臉。
12
我被嚇醒了。
醒來時規規整整地躺在自己床上。
被子被掖得密不透風。
心裡卻七上八下。
一時間不知道噩夢中的林遇長著謝明硯的臉更驚悚一些。
還是做那種夢,夢到的對象是謝明硯更驚悚一些。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這已經是第二天了。
陽光照進臥室,代表著時間已經臨近中午。
我急急忙忙爬下床。
想去找謝明硯。
我想清楚了。
我已經霸占了他那麼多年。
不應該那麼自私。
合該放手讓他和家人團聚的。
雖然還是有點難過。
但以後過節邀請他回家吃飯,還是可以的。
就是關係淡了,這麼多年的親情總不會變。
我想,謝明硯讓我仔細想想就是為了讓我明白這個吧。
我終於變聰明了。
腳步輕快了幾分下樓。
勢必要好好看看謝明硯的親生父母是什麼樣的人。
要是對他不好,我就和爸爸撒潑打滾。
打死也不會讓他回去的!
隔著轉角,客廳里傳來了兩個頗有涵養的男女聲音,感謝我爸收留了謝明硯這麼多年。
我爸今天早上回來的,謝明硯和他坐在一邊,他淡笑:
「兩位怎麼稱呼?」
男人:
「我姓林,這位是我的夫人。」
而 B 市寶石大亨林家的大兒子,多年前的失蹤案曾轟動一時。
我腳步頓了一下,為謝明硯高興,至少他的爸爸媽媽依舊愛他,且他不會回去過苦日子。
這是好事,我不應該失落。
但下一秒,就聽見一直沒怎麼開口的女人無比激動地哽咽開口:
「小遇,爸爸媽媽終於找到你了。」
13
小遇……姓林……所以謝明硯應該叫……
「林遇。」
轟。
我腦子瞬間炸開。
像是感應,謝明硯幾乎立刻回頭,看向樓梯的轉角處,將夫妻二人的呼喚拋之身後,疾步走上前。
那裡空空蕩蕩,空無一人。
14
我被嚇跑了。
論誰知道一直困擾著自己多年的噩夢主角就在身邊,還成為了自己最親近的人。
都會嚇跑的。
更別說手機不斷振動,一個一個打過來的通話像催命符。
其中,還夾雜著一條陌生的簡訊:
「杳杳,我是阿洵,回來了。」
從那次之後再沒出現在學校的沈洵。
我果然一頓,點了進去,然後跳轉到拉黑頁面。
他不說我還忘了。
簡訊忘記拉黑了。
要是讓謝明硯知道,肯定又要凶我……等等,我怎麼又想到他了。
他現在已經不是我哥了,不是謝明硯,是林遇,是男主。
是未來會把我家弄破產,把我送進精神病院的存在。
我心緒複雜,也就在拉黑的前一秒,沈洵似乎猜到我在做什麼,急忙又發了一條:
「杳杳,給我個機會,消失的這些日子,我發現了謝明硯最大的把柄!」
我點拉黑。
「他就是個變態!瘋子!」
頁面彈出是否拉黑。
「我一定會讓他身敗名裂!」
我指尖一頓。
點了否。
回:「你現在在哪兒?」
那頭欣喜地給我發了個地址。
15
在市中心的酒店。
推開門時,沈洵高興地迎上來,和大學時溫柔學長的偽裝不一樣,現在的他,臉上滿是自得。
洗得發白的外套變成了大牌定製。
「杳杳!」
他張開雙臂。
然後在看見我身後四個一米八的壯漢保鏢時,臉色瞬間想吃了屎一樣難看。
「你以前從來沒對我這麼生疏過。」
他苦笑落寞。
裝什麼呢,我只是涉世未深,但又不是蠢。
都被他騙過一次了,還想讓我毫不防備?
我直截了當:
「你說的謝明硯最大的把柄是什麼?」
我已經想好了,要是他這次還敢騙我,他就等著豎著進來橫著出去吧!
提到謝明硯,沈洵立刻不憂傷了。
「你不知道吧?他其實叫林遇,是 B 市林家失蹤的那個獨子。」
「就這?」
我扭頭就走。
他急忙: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早就知道了!」
我腳步瞬間頓住,回頭,表情有一瞬空白:
「你說什麼?」
16
與此同時,謝明硯、不,該叫林遇。
依舊在找我。
他推開了我的房門,窗戶打開,窗簾飄蕩。
身後,林家父母不明所以,還在繼續:
「我們知道對不起你,放心吧,小遇,我們會好好補償你的,你記不清了也沒關係,爸爸媽媽依舊愛你。」
「誰說我記不清?」
林遇回答,林家父母愣住,也是此時,他們才發覺,自己記憶中可愛開朗的兒子。
此時面若冰霜,眉眼陰鬱。
17
「他早就查到自己的身份了,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既然知道了為什麼不去認親?反而當作無事發生,繼續留在蘇家?」
沈洵和盤托出。
他本是沈家的私生子,這些年一直被養在外面,見不得光。
「可這不公平,憑什麼那個女人高高在上,我媽和我卻只能東躲西藏?明明我爸媽才是真愛。」
提起沈總原配,他眼中帶著恨意。
所以這些年,他一直計劃著有一天能風光回去。
剛好,他遇到了我。
金融系新來的學妹,豪門蘇家的獨女。
這樣的身份,只要坐穩我男朋友的位置,沈家根本無法拒絕認回沈洵。
「我承認我卑鄙,那天在包房差點做了傻事,但是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到最後已經愛上你了。」
他表情偏執,湊上來似乎想要證明什麼。
我被嚇到了。
條件反射地扇了他一巴掌:
「說、說正事!」
他咬牙,不甘地進入正題:
「謝明硯就是變態、瘋子!」
他又被我打了一巴掌,不可置信。
這次又是為什麼?!
我有些心虛,梗著脖子:
「不許你說我哥壞話。」
他後退了兩步,確定在我扇不到的距離後開口:
「你難道就不想知道,當時他先將你送回家後,包間裡發生了什麼嗎?」
沈洵說,當時的謝明硯在我離開後,表情就變得很可怕。
脫下了外套,摘下了我送的手錶。
然後把他和給他出主意的一群狐朋狗友打了一頓。
肋骨斷了幾根數不清了,只記得他離開時回頭說了一句:
「如果你們不能在她面前永遠消失,那我就會讓你們永遠消失。」
「他以為他是誰?!不就是蘇家養的一條狗嗎?!誰比誰高貴!」
沈洵怒罵,他當然不服氣。
所以聯合那群人一起給謝明硯下了個套。
我慌了:
「你們敢!我哥要是出事,我絕不會放過你們的!」
沈洵看我的眼神突然變得怪異,笑得更怪:
「只是下了些藥而已,我們當時也只想報復拍下商業新貴的醜聞,讓他身敗名裂。」
「但安排好的女人才走進去兩秒,就被他轟出來還把門鎖了。」
我鬆了一口氣。
然後就看見沈洵播放了一個視頻:
「本來我們以為計劃失敗了,可後來我們得到了一段錄像。」
視頻里,謝明硯身影踉蹌,將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推出房間,反鎖房門。
他的眼睛有些發紅,像一頭野獸一樣巡視周圍,額間青筋鼓起。
發狂地將房間內的東西砸爛,連帶著監控器也瞬間黑屏。
只聽得見片刻後,黑暗中傳來水聲,他似乎撥打了某個電話。
等待接聽的振動聲格外清晰。
伴著他粗重了幾分的喘息。
滴。
電話那頭,有人接聽了。
少女的聲音愉悅:
「謝明硯,你打電話給我幹嘛?!」
那段時間是他強迫我不許叫他哥,我不高興正和他冷戰。
接到他的電話,以為他服軟了,得意地哼哼:
「怎麼樣?知道錯了吧?現在給我道歉我就原諒你……你怎麼不說話?」
急促的呼吸聲滯了一下,開口:
「我在健身房。」
「那你知道錯了嗎?」
我堅定立場。
他促笑了一聲:「不知道。」
「謝明硯!」
男人的聲音沙啞:
「杳杳,多叫幾遍。」
我氣得半死:
「謝明硯謝明硯謝明硯!」
這麼想我不叫他哥,那我就叫他名字叫個夠!
對面的喘息聲加重,電話里的我毫不知覺。
看著視頻的我卻瞪大眼睛,在接下來的事還沒發生時,衝上前把沈洵的手機砸了個稀巴爛。
一個從來沒想過的可能直衝我的腦門。
謝明硯!
你這個變態!
瘋子!
可很快,另外一個念頭又湧起。
不能被別人發現。
要是被其他人知道的話……
謝明硯就完了。
我狠狠地補了兩腳,看向錯愕的沈洵,大聲:
「別以為我不知道錄音的基本原理!」
「就你們還想汙衊謝明硯!?」
「就算他不是我哥,那他也是我家養大的!誰允許你動他的!信不信我回去就告訴爸爸,要你們好看!」
沈洵抓狂:
「你就這麼相信他?!這明擺著就是真的!」
「還有他為什麼知道自己身份了還要留在蘇家?那是因為他不僅對你有齷齪的心思,還知道了在他失蹤後,林家父母過繼了同族的孩子收養,早就取代了他的位置!」
「為了能爭家產,他當然要得到蘇家,而你,是蘇家唯一的繼承人!」
利用。
還是利用。
像極了夢裡的男主忍辱負重,蟄伏復仇的場景。
那接下來是什麼?
成功上位,惡毒女配家破人亡,送去精神病院?
我心亂如麻,夢境與現實交織,讓我有些分不清該信哪一個。
故我在沈洵的期待中張了張口:
「我……」
吧嗒。
門開了。
沈旭的表情從期待化為驚恐。
而我。
我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被人從身後捂住眼睛。
耳邊傳來沈洵的掙扎恐嚇,再是威脅最後拖遠。
頭頂男人的聲音低沉:
「我說過,做不到在她面前永遠消失,我就會讓你永遠消失。」
我心跳如雷,眼前一片黑暗,只能感覺到身後寬厚的胸膛和臉上手掌的微涼。
咽了咽口水:
「哥……我沒信他。」
「他說的都是假的。」
所以讓他消失了可就不能讓我消失了哦。
我甚至邀功:
「他剪得亂七八糟的東西一看就知道是編的,我都砸了!」
回答我的是一陣沉默。
「哈哈。」
我尷尬地乾笑,快哭了:
「肯定是假的啊,是吧?」
心裡已經快要跪了。
哥,你別沉默了,我害怕。
然後我就聽到身後無奈寵溺的嘆息:
「還是被杳杳發現了麼。」
「杳杳應該還是要信一些的。」
我:「!」
18
我重見天日。
要後退的動作被抵住。
那雙大手扣著我的肩膀,不給我半分躲閃的餘地。
我虛張聲勢:
「你要幹什麼?!」
謝明硯依舊是溫和寵溺的模樣。
聲音繾綣:
「杳杳不是說過,想要和我永遠不分開的嗎?」
「難道你忘了,媽媽說過,自己說的話,必須遵守承諾。」
我破防了:
「那怎麼能一樣!還有那是我媽不是你媽!不許你這麼叫!」
他明明是在騙我!
我回神,推開他:
「謝明硯,你就是個瘋子!」
「我可是你妹!你在媽媽碑前發過誓要永遠護著我的!」
他哦了一聲:
「那是你媽又不是我媽。」
我:「!」
這個壞東西!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他這麼壞!
19
他在我的掙扎大罵中將我抱上車。
我也不裝了:
「你早就知道你是林遇!你還騙我!」
「現在你爸爸媽媽來找你了,你不是我哥了,你怎麼還不走!?」
我不忘撇清關係:
「這麼多年,我可沒有對你不好,所以你不能報復我,更不能報復爸爸!」
他悶著不說話,我一時忘了害怕,像以前一樣凶他:
「聽到了沒有,謝明硯!」
他在我腰間的手捏緊,側頭:
「杳杳這是準備反悔的意思嗎?明明說好永遠不分開的是杳杳。」
可那前提是他是謝明硯,不是林遇!
謝明硯定定地盯著我,抓住我搖晃的手,一字一句:
「有什麼區別嗎?不管我叫謝明硯還是叫林遇,我都是杳杳的,永遠不會傷害你,就因為一個名字?」
「那不一樣。」
我脫口而出。
比起謝明硯就是林遇這個身份。
更讓我恐慌的是這些年我無論怎麼避開,好像命中注定的都會到來。
哪怕殊途同歸。
所以比起過程,我更害怕結果。
謝明硯聞言,冷笑了一聲,突然開口:
「我果然了解杳杳,哪怕知道我什麼都不會做也會走,所以杳杳怎麼能怪我瞞著你呢。」
「但杳杳好像忘了,世界上除了血親這個身份可以永遠不分開以外,還有一種身份。」
我:「什麼。」
他:「夫妻。」
20
我被完好無損地送回了家。
爸爸沒看出我和謝明硯的異樣。
他慈愛地摸了摸我的頭:
「怎麼這麼貪玩?你以前不是總鬧著,要是明硯父母找上來了,你就給明硯把關的嗎?」
他給我介紹一旁的一家三口:
「這是你林叔叔,這是吳阿姨,這位——」
他指向那個比謝明硯年輕一些的男生,其實我知道,那是謝明硯父母在他失蹤後過繼來的孩子。
沈洵在酒店裡說過的。
他皮膚很白,笑起來很有親和力,朝我伸出手:
「蘇小姐,我是林陽,可以叫你妹妹嗎?你是哥哥的妹妹,那也是我的妹妹。」
我伸出手,觸感微涼,像蛇。
謝明硯打斷了對話:
「杳杳餓了,吃飯吧。」
爸爸跟著點了點頭。
兩人互動簡直和親父子一樣自然。
飯桌上,林叔叔殷勤地給謝明硯夾了只蝦。
吳阿姨也激動地開口:
「小遇,我記得你喜歡吃這個,媽媽回去親自給你做。」
我想也沒想地開口:
「謝明硯不能吃蝦,他對蝦過敏。」
小時候他剛來蘇家,我給他夾螃蟹的時候他就說過,他媽媽反反覆復讓他記住不能吃海鮮河鮮的。
他一直記到現在。
真奇怪,怎麼吳阿姨反而自己忘了呢。
飯桌上空氣一滯,謝明硯像什麼都沒聽見看見一樣咀嚼飯菜。
林叔叔和吳阿姨的表情僵硬。
最後還是林陽笑著開口:
「爸爸給我吧,我最愛吃蝦了。」
原來,最愛吃蝦的是別人啊。
我突然覺得,謝明硯等了十數年的爸爸媽媽沒勁極了。
21
他們當然愛自己的兒子,但不妨礙他們為了家族過繼了一個。
連帶著把對親生兒子的思念全部放在林陽身上。
到最後,就是他們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的兒子到底是謝明硯還是林陽了。
更別說若不出意外的話,林陽會繼承林家的所有家業。
一切好似都不得已而為之,合情合理。
可——
我看著謝明硯的側臉。
那他這些年的等待和期待又算什麼呢?
沈洵說,他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是因為想騙我奪家產所以才沒回去的。
可,真的是這樣嗎?
「怎麼了?」
我碗里多了一塊牛腩,謝明硯自然地問。
我聽話塞嘴裡,搖了搖頭。
他:「多吃點,最近補充的蛋白質太少了。」
於是我吃得更大口了。
爸爸將一切看在眼裡,朝著老家父母抱歉一笑:
「失禮了,杳杳和明硯從小就感情好,說話總不見外。」
被說成外人的林家父母笑不出來。
22
一場飯局不歡而散。
半夜,我口渴醒來。
下樓喝水時聽見了壓低的爭論聲。
林叔叔不甘:
「為什麼不回來?」
吳阿姨抽泣:
「難道你不要爸爸媽媽了嗎?我們才是你的親生父母。來之前我們都調查過了,你進蘇氏集團前,蘇天行讓你簽過一個合同。」
「合同註明,不管你以後在蘇氏多努力,地位再高,得到的一切都只能是蘇寧杳的,和你沒有一毛錢關係!他就只是想讓你幫他女兒鋪路而已!」
「你還把他們當至親!」
合同?什麼合同?
我懵了。
爸爸和謝明硯從來沒說過什麼合同的事。
回答他們的是謝明硯的淡漠:
「我是自願的。」
「他們對我很好,不勞二位費心。」
吳阿姨受不了他的疏遠,總覺得他是被我和爸爸洗腦了。
林叔叔則坐在沙發一側,背佝僂了一些,仿佛蒼老了十歲。
質問:「既然你不想回來,為什麼還要主動聯繫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