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將至,表叔一家上門走親戚。
他剛進門,就笑著把一盒包裝精美的茅台放在了茶几上。
我媽特意叮囑過我,要懂得禮尚往來。
我心裡有了數,當即封了個三千的紅包,塞給了他剛上大學的兒子。
一家人寒暄不到十分鐘,他們便起身告辭。
出門時,表叔順手拎起了那瓶茅台。
我媽下意識叫住他:「哎,這酒……」
表叔一臉理所當然:「嫂子,這酒是大過年買來下午送領導的,放車裡不放心怕被人偷了。就先拿來你家放放。紅包我們收下了,謝謝啊。」
1.
我媽的臉僵住了。
客廳里一下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的聲音。
表叔一家三口已經走到玄關,他兒子甚至換好了鞋,低著頭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我爸張了張嘴,想打個圓場,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表叔回過頭,笑容可掬,好像剛才說的是天底下最正常不過的話。
「嫂子,哥,你們別送了,外面冷。」
「我們就是順路過來看看你們,坐坐就走。」
表嬸也跟著附和,聲音尖細,帶著一種黏膩的親熱。
「是啊是啊,大過年的,你們也忙,不用客氣。」
「小雅真是越來越出息了,紅包給這麼大,我們都不好意思了。」
她嘴上說著不好意思,手上卻把自己的 LV 包抓得緊緊。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我媽的身體晃了晃,扶住了沙發靠背。
「這……這叫什麼事啊?」
她氣得嘴唇發抖,「這不就是上門來搶錢嗎?」
我爸嘆了口氣,走過去拍拍她的背。
「算了,大過年的,別生氣。」
「都是親戚,他可能就是那個習慣。」
「什麼習慣?拿瓶酒來釣魚的習慣?」
我媽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我走過去,給我媽倒了杯熱水。
「媽,彆氣了,為這種人生氣不值得。」
「就當三千塊錢,看清了一家子人。」
我媽接過水杯,眼圈有點紅。
「我不是心疼錢,我是覺得噁心!」
「他們怎麼能這麼幹事?把人當傻子耍!」
話音剛落,我的手機「叮咚」一聲。
是家族微信群的消息。
點開一看,表嬸發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表弟手上捏著厚厚一沓紅色鈔票,正是我給的三千塊。
下面配了一行字。
「謝謝姐姐的壓歲錢!姐姐最大方了!祝姐姐年年發大財!」
緊接著,表叔在下面回復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
群里其他不明所以的親戚開始紛紛冒泡。
「哇,小宇運氣真好,小雅給了這麼多啊!」
「小雅現在能掙錢了,就是不一樣。」
「還是小雅孝順懂事,不像我們家那個,就知道啃老。」
表嬸立刻回復。
「哪裡哪裡,都是一家人,小雅心疼弟弟。」
「她媽教育得好,不像我們,不會教孩子。」
我看著手機螢幕上的一唱一和,心裡堵得慌。
他們不僅占了便宜,還要站在道德高地上,給我立一個「大方懂事」的人設,順便把所有親戚都拉下水,架著我。
如果我敢有半句怨言,就是我不懂事,我小氣。
我媽也看到了群里的消息,氣得直接把手機扔在了沙發上。
「欺人太甚!我這就去群里說清楚!」
「媽!」我按住她,「你現在去說,他們只會說你開不起玩笑,說你小氣。」
「那怎麼辦?就這麼吃了這個啞巴虧?」
我爸還在旁邊和稀泥。
「就是啊,別衝動,大過年的,鬧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我看著我爸那副懦弱的樣子,心裡也升起一股無名火。
我拿起手機,在群里打字。
「不客氣,弟弟喜歡就好。」
「表叔也真是的,來就來吧,還特意拎了茅台,太客氣了。等會兒打牌可得開這瓶好酒啊。」
我故意在群里提起這瓶酒。
消息發出去,群里安靜了一瞬。
幾秒後,表嬸回復了。
「可別!這酒哪能說開就開。」表嬸連忙反駁,「這是你表叔專門託人弄來送禮的,金貴著呢。今天帶過來,就是想讓你爸媽也看看,畢竟是好東西,看著也喜慶嘛!」
她幾句話,就輕飄飄地把「釣紅包」的行為解釋成了「讓你們開眼界」。
我心裡冷笑。
送禮?
我看是送不出去,年年拿來當道具吧。
好啊。
我倒要看看,你們的戲打算怎麼唱下去。
2.
下午,家裡的麻將桌就支起來了。
我爸、我媽,還有另外兩個鄰居,正準備開局。
門鈴響了。
我爸去開門,表叔一家三口又浩浩蕩蕩地進來了。
這次他兩手空空。
「哥,聽說你們要打麻將,我這手癢了,過來湊個熱鬧。」
他笑呵呵地走進來,直接把鄰居大叔擠開。
「老李,你先歇會兒,我替你打兩圈。」
說著,他一屁股坐了下來,熟練地碼起長城。
我爸看著他,尷尬地問:「你不是要給領導送酒嗎?怎麼又回來了?」
「嗨,別提了!」表叔一臉晦氣地擺擺手,「領導臨時有事出差了,沒送成。白跑一趟!」
他嘴上說著,手上的動作卻沒停,顯然心情不錯。
表嬸則拉著她兒子,在我媽身邊坐下,一副熱絡的樣子。
「嫂子,你別說,小雅這孩子是真大方。」
「我們家小宇拿到那三千塊錢,高興壞了,立馬就去給他爸買了兩條好煙。」
「這孩子,就是孝順。」
她這話明著是夸自己兒子,暗地裡卻是在點我。
意思是我給了錢,他們也花了,這事兒就算過去了,誰也別再提。
我想起有一年過年,也是差不多的情形。
我剛工作,用第一個月的工資買了一件名牌大衣。
表嬸來家裡串門,看見了,讚不絕口。
「哎喲,小雅這衣服真好看,什麼牌子的?得不少錢吧?」
「嫂子,你真有福氣,女兒這麼會掙錢。」
她摸了又摸,滿眼的羨慕。
第二天,她就帶著表妹來了。
「小雅啊,你表妹明天要去參加個同學聚會,沒件像樣的衣服。」
「你看你這件大衣,能不能借她穿一天?就一天,保證給你原樣還回來。」
我當時雖然不情願,但礙於我媽的面子,還是借了。
結果,大衣還回來的時候,袖口上燙了一個洞。
我去找她理論。
她卻一臉無辜。
「哎呀,小孩子家家的,不小心碰到了,多大點事兒。」
「再說了,誰讓你買這麼金貴的衣服?一碰就壞,質量也太差了。」
「你要是心疼,我賠你,五十塊錢夠不夠?」
那件大衣,我花了五千。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跟他們這種人,是講不通道理的。
思緒被麻將的碰撞聲拉了回來。
表叔手氣似乎很好,一直在贏。
「糊了!清一色!給錢給錢!」
他把牌一推,得意洋洋。
我爸和我媽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就在這時,表嬸突然「哎呀」一聲。
「嫂子,我們該準備包餃子了吧?晚上不是要吃餃子嗎?」
「我來幫你,我最會包餃子了。」
她不由分說,拉著我媽就往廚房走。
我和表弟也被叫去幫忙。
廚房裡,表嬸一邊飛快地擀著皮,一邊嘴上不停。
「小雅啊,你看看你,也該找個男朋友了。」
「我們家小宇在大學裡,可多女孩子追了。」
「男孩子嘛,還是要以學業為重,不能被這些事分心。」
她話里話外,都是對自己兒子的炫耀和對我的貶低。
我懶得理她,低頭默默包著餃子。
按照我們這兒的習俗,要在餃子裡包一枚硬幣,誰吃到了,就寓意著新的一年財源滾滾。
我媽拿出一枚消過毒的五毛硬幣,正準備包進去。
表嬸眼疾手快地攔住了她。
「嫂子,這種事,得讓孩子們來,沾沾喜氣。」
她說著,把硬幣從我媽手裡拿過來,遞給了她兒子。
「小宇,來,你來包這個,看看你的福氣怎麼樣。」
表弟接過硬幣,得意地看了我一眼,三兩下就把硬幣包進了一個餃子裡。
他包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特意在餃子邊上捏了個不起眼的小褶子,做了個記號。
3.
晚飯,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了桌。
一大鍋餃子,誰也不知道那枚帶著彩頭的硬幣會花落誰家。
表叔舉起酒杯,又開始了他的即興演講。
「來,大家吃好喝好!」
「今天這頓餃子,意義非凡啊!」
「誰要是吃到了那枚硬幣,來年肯定要發大財!」
他一邊說,一邊給他兒子使了個眼色。
表弟心領神會,立刻埋頭在自己碗里扒拉起來。
沒過幾秒,他「哎呀」一聲,從嘴裡吐出一枚硬幣。
正是那枚五毛錢的。
「爸!媽!我吃到了!我吃到了!」
他舉著那枚還沾著口水的硬幣,興奮地大叫。
表嬸立刻拍著手,笑得合不攏嘴。
「哎喲!真是我兒子!我就知道你最有福氣了!」
「看來我們家小宇今年肯定能順順利利,說不定還能拿個獎學金呢!」
表叔也紅光滿面,端起酒杯。
「好!好兆頭!來,小宇,敬大家一杯!」
一家人演得不亦樂乎,仿佛真的中了頭彩。
飯桌上的其他親戚也都紛紛向他道賀,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只有我和我媽,沉默地吃著餃子。
我看著表弟那副小人得志的樣子,心裡很不舒服。
我慢慢地吃著自己碗里的餃子,一個,又一個。
突然,我的牙齒被一個硬物硌了一下。
我不動聲色,用舌頭把那個東西卷了出來。
攤開在手心一看,是一枚硬幣。
也是五毛的。
我媽也看到了,愣了一下。
我沖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做聲。
然後,我悄悄把那枚硬幣放進了口袋。
原來,我媽當時留了個心眼,她趁表嬸不注意,又包了一枚進去。
他們的所謂「福氣」,不過是一場自導自演的好戲。
表嬸還在那邊高談闊論。
「所以說啊,人還是要心善,心善的人,運氣才不會差。」
「我們家小宇就是這樣,從小就教育他要懂得感恩,要孝順長輩。」
我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我放下筷子,拿出手機。
「大家都在啊,正好,我在家族群里發個紅包,樂呵樂呵。」
說著,我點開微信,發了一個兩百塊的紅包,分成了五十份。
群里立刻熱鬧了起來。
表弟手速最快,第一個就搶了。
「謝謝姐姐!」
他搶完,還在飯桌上沖我揚了揚手機。
我笑了笑,沒說話。
紅包很快被搶完了。
手氣最佳的是我的一個遠房堂哥,搶了十幾塊錢。
按照不成文的規矩,手氣最佳的人要接著發。
堂哥也很上道,立刻發了一個一百的。
大家又是一陣瘋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