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梢一挑。
非但沒有替我解圍的意思,反而朝我伸出手。
我不明所以地把手機遞給他。
只聽見他用不常見的、溫和又禮貌的語氣說。
「媽,我們一定過去。」
「窈窈也正念叨爸做的湯了呢。」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我。
「誰念叨了?」
我小聲反駁。
他捏了捏我的臉頰。
「媽好像對上次你一個人回去很有意見。」
「今天我得好好解釋一下。」
9
去我家的路上,車裡氣氛有些微妙。
我時不時瞥向身旁開車的男人。
沈宴舟今天開了輛很低調的賓利。
察覺到我的目光,他忽然開口:「約法三章。」
「啊?」
「第一,今天不許叫我全名。」
「那叫什麼?」
他手指在方向盤上輕點,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
「老公,或者……啾啾?」
我白了他一眼,笑得很假。
「叫你老公,你付我加班費嗎?」
「可以,晚上結帳,按次算。」
真行啊,沈宴舟。
管他黑的白的,全聊成黃的。
沈宴舟似乎很滿意。
繼續說道:「第二,不許和我分開坐,不許離我超過一米遠。」
「這又是為什麼!」
「為了能讓你想起。」
他頓了頓,壓下嘴角的笑意。
「『奀』名不副實。」
沈宴舟看似隨意搭在擋位上的手。
拇指輕輕摩挲著,目光卻短暫地落在我身上。
我徹底不敢說話了。
他將車停在我家別墅門口的停車位上。
「第三,爸媽問起什麼,都由我來答。」
沈宴舟解開安全帶,側過身看我。
「知道了嗎,沈太太?」
我看著他,竟然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他勾起嘴角,俯身過來。
我下意識閉上眼睛,以為他又要吻我。
結果。
他只是幫我解開了安全帶。
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我的鎖骨。
在我耳邊低語。
「下車吧。」
「可別露餡了。」
10
門鈴剛響,門就從裡面被拉開了。
我媽繫著圍裙,看到我們倆時,臉上的驚喜藏都藏不住。
「哎喲!快進來快進來!」
沈宴舟的表情管理堪稱一絕。
他微微欠身,將手裡提著的禮品遞過去,語氣熟稔又恭敬。
「媽,最近公司忙。」
「一直沒能陪窈窈回來看您和爸,是我的不好。」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直接把我以前那些「他忙」的藉口全都圓了回來。
還順便給自己塑造了一個知錯能改的好女婿形象。
我爸也從客廳走出來。
看到沈宴舟,一向嚴肅的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笑意。
「來了就好,快坐。」
飯桌上,氣氛前所未有的和諧。
沈宴舟仿佛天生就是干這個的料。
陪我爸聊財經,誇我媽的湯好喝,遊刃有餘。
我媽不停地往我碗里夾菜。
「窈窈,你也給阿舟夾點他愛吃的啊。」
我夾著排骨的手懸在半空。
他愛吃什麼?
我怎麼知道他愛吃什麼!
我們不是在飯桌上唇槍舌劍,就是互相扔泥巴。
我求救地看向沈宴舟。
他就那麼看著我,眼神里明晃晃地寫著「你自己看著辦」。
我心一橫。
把那塊排骨丟進了他碗里。
他眉梢微挑。
就這麼自然地吃了下去。
我媽見狀,笑得更開心了。
「我就說嘛,小兩口哪有不恩愛的。」
我正尷尬地埋頭扒飯。
沈宴舟的腿在桌下不輕不重地碰了碰我。
我抬起頭,只見他正剝著一隻蝦。
很快將一隻完整的蝦仁放進了我面前的碟子裡。
「吃吧。」
他語氣寵溺,「不是最喜歡吃蝦?」
我媽在一旁附和。
「這孩子從小就愛吃蝦,就是懶得剝。」
我看著碟子裡的蝦仁。
再看看沈宴舟臉上那無懈可擊的笑容。
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他怎麼會知道我喜歡吃蝦卻懶得剝?
飯後,我媽拉著沈宴舟在客廳看電視聊天。
我爸則去了書房。
我藉口去洗水果,躲進了廚房。
剛鬆了口氣。
沈宴舟就跟了進來。
他關上廚房的門,將我圈在洗手台和他之間。
「演得不錯,沈太太。」
他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看來很有潛力。」
我被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包裹著。
「彼此彼此,沈總才是影帝。」
「哦?」
他輕笑,「那影帝是不是該有點獎勵?」
越靠越近。
「我今天幫你圓了多少謊,嗯?」
我無力反駁。
「所以。」
他伸出手,輕輕摩挲著我的臉頰,「今晚……」
「窈窈啊!」
我媽的聲音突然從門外傳來。
嚇得我一把推開沈宴舟。
他順勢後退一步。
恢復了那副溫和的模樣。
廚房門被推開,我媽探進頭來。
「天都這麼晚了,路上開車也不安全,今晚就別回去了。」
拒絕的話在嘴裡轉了一遍。
只聽我媽繼續說。
「你房間還是老樣子,我今天剛給你們換了新的床單被套。」
「乾淨著呢!你們今晚就住下吧。」
我看向沈宴舟。
只見他對著我媽點了點頭。
「好啊。」
然後,他轉過頭。
朝我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那就麻煩媽了。」
11
我媽心滿意足地帶上了門。
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也徹底斷了我的後路。
我轉過身。
「你答應什麼!」
沈宴舟解開袖扣,挽起一截袖子。
「不然呢?」
「當著咱媽的面,告訴她我們是協議結婚。」
「感情破裂,必須分房睡?」
「咱媽」兩個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我被他堵得啞口無言。
只能憤憤地環顧著這個我長大的房間。
粉色的牆紙,毛絨玩偶。
一切都還是記憶中的少女模樣。
只是現在。
這個空間因為多了一個沈宴舟,變得無比狹小和危險。
我的目光最終落在書桌的一張相框上。
那是一張小學夏令營的合照。
照片里,我扎著兩個羊角辮,正氣鼓鼓地瞪著身邊的男孩。
而那個男孩。
嘴角掛著欠揍的微笑,手裡拿著本該屬於我的獎品。
這個男孩,就是沈宴舟。
「看到沒,沈宴舟。」
「你從小到大就是個討厭鬼。」
沈宴舟踱步過來。
拿起相框,撫摸著照片上小小的自己。
唇邊的笑意更深了。
「我只記得,某人因為玩遊戲輸了,哭著鼻子說再也不理我了。」
他側頭看我。
「結果第二天,是誰拿著早餐在我家門口等我?」
「那是因為你搶走了我的遊戲機,我媽讓我去要回來!」
陳年舊事被翻出來,我惱羞成怒。
「是嗎?」
他放下相框,一步步向我逼近。
「我怎麼記得,你當時說的是……」
「『沈宴舟,這個給你吃,你以後不許再欺負我了』?」
他的記憶力怎麼這麼好!
我被他逼得連連後退。
直到小腿撞上床沿,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床上。
他順勢欺身而上,雙手撐在我身體兩側。
熟悉的壓迫感,該死的荷爾蒙。
我眼神一閃,趁著沈宴舟重心未穩。
一個翻身,趁勢扣住他的手腕。
將他壓倒在柔軟的床上。
沈宴舟雙手被我反剪到頭頂。
臉上閃過錯愕。
「這是投懷送抱?」
我跪坐在他身上,學著他慣用的腔調。
「沈總記憶力好是吧?」
「那當初是誰在夏令營晚上怕黑,非要拽著我的手才肯睡?」
他眸色一暗,顯然沒想到我會反擊。
「還有。」
我指尖點在他的唇上,阻止他開口。
「遊戲機是我讓給你的。」
「因為看你眼巴巴的樣子,可憐。」
沈宴舟眼神變得幽深。
我的指尖還停留在他的唇上。
他卻忽然握住,掌心乾燥,溫度灼人。
「可憐?你確定?」
沈宴舟反手一撈。
腰間驟然一緊,我整個人跌回他的胸膛。
位置瞬間反轉。
他的手臂橫在我的腰間。
「小時候你倒是挺喜歡這份『可憐』。」
手掌毫無規律地遊走,「畢竟,只有我怕黑。」
「你才能堂而皇之地霸占我的床。」
小心思被戳破,我氣急敗壞地去掐他的臉。
「胡說什麼!你又知道了!」
沈宴舟卻只是輕輕搖頭。
掙脫開了我作亂的手。
「胡說?」
「那你的小號里,為什麼藏著那麼多『啾啾』?」
他偏頭,吻落在我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掌心上。
一臉「小樣,還跟我裝」的得意。
我心跳加速。
耳邊只剩下他的呼吸聲。
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蟲鳴。
12
沈宴舟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他似乎是累了,抱著我睡得很沉。
我被他的手臂環著,頭靠在他的胸口。
一整晚的折騰,加上陳年舊事被翻出來。
我原本也筋疲力盡。
但此刻,大腦卻異常清醒。
小號里有多少「啾啾」?
不記得了。
準確地說是數不清了。
我小心翼翼地從他懷裡掙脫出來。
黑暗中,我摸索到床頭的手機。
點開那個熟悉的圖標。
沈宴舟他到底知道多少?
要不幹脆一勞永逸,直接把這個號註銷掉?
等我思緒飄回,手指已經停在「註銷帳號」的選項上了。
但猶豫了很久,始終摁不下去。
這個帳號承載了太多。
那些我不為人知的情緒和瞬間。
如果註銷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我嘆了口氣,最終放棄了註銷的打算。
將帳號設置成「僅自己可見」。
所有的內容只剩下我一人可見。
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靜下來。
我將手機放回原處,重新躺回沈宴舟的懷裡。
他的手臂習慣性地收緊,將我摟得更緊了些。
13
回家的路上。
我在翻看小號。
「在看什麼?」
沈宴舟的聲音響起。
我手一抖,螢幕暗了下去。
他沒看我,依舊目視前方開車。
「沒什麼。」
我把手機扣在腿上,扭頭看向窗外飛馳的街景。
車載音響里放著鋼琴曲。
過了兩個路口,等紅綠燈時。
沈宴舟的手覆上我的後頸,輕輕撫摸著那塊敏感的皮膚。
「私密了?」
我的手指不自覺抖了下,又很快穩住。
慌什麼?
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我轉頭將他的手撥開。
「嗯,省得某些人偷看。」
「哦。」
他慢悠悠地應著,手摸了下側臉。
「怕我再看?」
「真有我不能看的東西?」
我扯出一個假笑。
「看過還不夠?」
「這麼惦記我的陳年流水帳?」
沈宴舟盯著我看了幾秒。
我以為他又要嗆我,誰知他輕笑出聲。
「老婆。」
說著,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
「你知不知道,你心虛的時候,就愛虛張聲勢。」
我拍開他的手,「誰心虛?」
綠燈亮了。
他點點頭。
「行,你沒心虛。」
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後,便轉動方向盤。
車子匯入車流。
沈宴舟送我回家後,還要去公司。
在我要拍上車門的時候。
他手搭在方向盤上,身子湊過來。
「老婆。」
我沒好氣地回:「幹嘛?」
碎發隨著他的動作耷拉下來。
「密碼是生日,對吧?」
「你的,還是我的?」
我眼眸微眯,打量著眼前這個背光的男人。
這人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沒回答。
反手摔上門。
沈宴舟倒也沒執著答案。
只留給我一屁股車尾氣。
14
我在沙發上胡亂地摁著遙控器。
螢幕閃爍,掠過各種無聊的節目。
直到畫面定格在一個財經訪談頻道。
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螢幕中央。
沈宴舟。
他坐在訪談嘉賓的位置上,姿態鬆弛。
聚光燈下,唇角噙著一抹看似溫和實則疏離的笑。
主持人的問題專業而犀利。
涉及行業動向、資本博弈。
他應對自如,言辭精準,邏輯縝密。
偶爾拋出的觀點引得台下嘉賓席一陣低語。
我抱著抱枕,盤腿坐在沙發上。
目光卻無法從螢幕上移開。
訪談進入尾聲。
主持人問了一個相對輕鬆的問題:
「沈總,聽說您和您太太是青梅竹馬?」
「能分享一下你們之間的故事嗎?」
螢幕上的沈宴舟微微頓了一下。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看向鏡頭。
仿佛能穿透螢幕,看向我。
「她啊……」
聲音透過音響傳來,「從小就是個麻煩精。」
我不滿地撇撇嘴。
誰麻煩精!
「不過。」
「也很可愛。」
主持人顯然被勾起了興趣。
「可以具體說說嗎?」
沈宴舟搖了搖頭,並沒有展開。
「具體就不說了,怕她知道了,回家不給我開門。」
台下響起善意的笑聲。
訪談在輕鬆的氛圍中結束。
片尾音樂響起,螢幕上開始滾動製作人員名單。
我盯著螢幕,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翻湧。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螢幕上跳動的名字。
正是剛剛還在電視里談笑風生的男人。
「怎麼?」
我的目光還停留在已經切換了節目的電視螢幕上。
「訪談看了嗎?」
「看了,沈總在電視上挺裝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笑。
「裝?」
他重複了這個字。
並沒有反駁,只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