奀不奀完整後續

「那在你眼裡，我是什麼樣？」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

我一時語塞。

腦子裡閃過無數畫面。

他冷著臉訓人時的樣子。

挑眉戲弄我時的樣子。

為我塗藥時微蹙的眉頭。

「就，那樣唄。」

我含糊地敷衍過去。

不想深入這個話題。

沈宴舟似乎也不在意我的答案。

沉默了幾秒，忽然換了話題。

「說起來，你小號里是不是有一張照片？」

15

「什麼照片？」

小號里的照片多了。

我真不知道他說的哪張。

「我十三歲，在初中部禮堂演講的照片。」

我卷著抱枕流蘇的手一頓。

那張照片……

我怎麼會不知道。

像素不高，畫面甚至有點模糊。

角度也有些歪斜，一看就是偷拍的。

但照片里的少年，站在聚光燈下，身姿挺拔。

明明穿著最普通的校服，卻仿佛自帶光芒。

吸引了全場所有的視線。

我保存了那張照片在小號里。

配了一段文字。

一段矯情幼稚的，甚至自己都羞於回看的文字。

「你怎麼……」

我的聲音有點乾澀。

「我怎麼知道？」

他接過了我的話，「我說過，我看過。」

「不是幾條，是全部。」

最後兩個字，他咬得很輕。

卻重重砸在我心上。

電話里傳來他輕微的呼吸聲。

那張照片有一段配文。

一段矯情幼稚的，甚至自己都羞於回看的文字。

【我不高興。】

【那個在台上閃閃發光的少年，接受所有人的讚美和崇拜，】

【心裡湧起的是一股莫名的煩躁和委屈。】

【憑什麼？】

【憑什麼他要被那麼多人覬覦？】

那時的心境。

此刻隔著漫長歲月，再次浮現。

是一種混雜著驕傲、酸澀、獨占欲和莫名恐慌的複雜情緒。

驕傲於他的優秀。

酸澀於他離我似乎越來越遠。

恐慌於他會被更多人看見。

而屬於我的部分，會不會越來越少？

那時還蠻橫地將他劃歸為「我的人」。

電話那頭，沈宴舟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我握著手機，耳邊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知道。

他連這個都知道。

那張模糊不清的照片。

那段幼稚可笑的配文。

我自以為藏得嚴嚴實實的、所有不堪一擊的少女心事。

原來，他早就知道。

16

電話是什麼時候掛斷的，我記不清了。

只記得最後。

沈宴舟那邊似乎有人敲門。

我低聲說了句「掛了」，便收了線。

我一個人對著滿室寂靜。

只想逃離。

逃離這個充滿沈宴舟氣息的空間。

車子漫無目的地開了很久。

直到視野盡頭，出現了一片深藍。

是海。

海邊酒吧的露天座位空無一人。

只有零星幾個遊客在遠處的沙灘散步。

我在最靠海的角落坐下，點了一紮冰啤酒。

酒液的微苦滑過喉嚨。

卻澆不滅心頭那簇煩躁的火。

手機螢幕亮起，是沈宴舟發來的消息。

奀奀：【在哪？】

言簡意賅。

我盯著那兩個字，沒回。

過了一會兒，又一條。

奀奀：【回來吃飯。】

我直接把手機扣在桌上。

海風越來越大，吹得遮陽傘簌簌作響。

遠處海平面上最後一抹橘紅被深藍吞噬。

天徹底黑了。

只有岸邊路燈投下零星的光暈。

那扎啤酒見了底，腦子開始有點發沉。

很多模糊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小號里，好像不止一次提到過這片海。

更準確地說，是提到想和他一起來這裡看日落。

具體是哪條動態，記不清了。

【好想和他一起看一次這裡的日落啊。】

【聽說這裡的黃昏特別美。】

【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

【算了，他那麼忙，哪有空。】

【要是能一起來就好了。】

【就我們倆。】

17

原來我那麼早就想過。

要和他並肩看一場日落。

那他呢？

他看到了嗎？

他看到這些的時候，在想什麼？

是覺得幼稚可笑，還是有過一絲絲的觸動？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新的啤酒送上來。

我端起杯子，剛送到唇邊。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按住了杯口。

我僵住。

熟悉的氣息混著海風籠罩下來。

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是誰。

我沒動，也沒說話。

沈宴舟繞到我面前，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他抬眼望了望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空。

語氣里聽不出是遺憾還是別的什麼。

「今天好像來晚了。」「今天好像來晚了。」

「日落，已經結束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是啊，來晚了。

日落結束了。

眼眶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熱。

我慌忙低下頭，借著喝酒的動作掩飾。

卻嘗不出任何味道。

我小聲嘟囔，帶著濃重的鼻音。

「日落有什麼好看的。」

沈宴舟沒理會我的嘴硬。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我身邊。

不由分說地拿走了我手裡的酒杯。

「別喝了。」

他的聲音近在咫尺，帶著點命令的口吻。

「別管我。」

我試圖去搶，卻被他輕易避開。

他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

「回家。」他說。

「不回。」

我掙扎了一下。

沒掙開，反而被他拉了起來。

海風捲起我的長髮，凌亂地撲在臉上。

我抬頭瞪他。

「蘇窈。」

他嘆了口氣，抬手，用指腹輕輕擦過我的眼角。

那裡不知何時，有些濕潤了。

「日落結束了，還有明天。」

「但我想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清晰。

敲在我混亂的心跳上。

沈宴舟微微俯身，視線與我平齊。

「那個寫下『憑什麼我的人要被那麼多人覬覦』的小姑娘。」

「現在敢不敢當面跟我說這句話？」

18

酒吧里放著《心有獨鍾》。

「單單為你心有獨鍾，因為愛過才知情多濃……」

我看著沈宴舟。

他也看著我。

「是啊，我寫了。」

「我寫了。」我重複了一遍。

坦然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投向遠處漆黑的海面。

「你太耀眼了，沈宴舟。」

「你站在那裡，天生就該被所有人看見，被所有人喜歡。」

我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

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

「連我也是。」

「我也是其中一個，沒有任何例外。」

海風重新刮起來，吹動我的頭髮和衣角。

沈宴舟一直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我。

用一種專注到近乎審視的目光，看著我。

仿佛要將我此刻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刻進眼底。

「為什麼你不說？」

我歪了歪頭。

「說什麼？」

「說我也跟那些人一樣，沒什麼不同？」

「說我其實很怕靠近你，又捨不得離你太遠？」

我聳聳肩，故作輕鬆。

指尖卻不自覺地摳著冰涼的玻璃杯壁。

「沒什麼好說的，有些事說出來反而沒意思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為這個話題會就此打住。

久到遠處的海浪聲和近處的音樂聲，又重新清晰起來。

「你怎麼會。」

沈宴舟開口，低緩而清晰，「和他們是一樣的呢？」

我微微一怔。

他向前一步。

距離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著海風將我包圍。

他沒有碰我，只是專注地看著我的眼睛。

「蘇窈。」

他叫我的名字。

「我們之間有二十年。」

「還會有下一個、下下一個二十年。」

海風似乎都屏住了呼吸，等待他接下來的話語。

「你在我這裡。」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灼灼，不容錯辯，「從來都是最獨一無二的存在。」

「他們看到的。」

他微微偏頭，示意遠方燈火通明的城市。

那裡或許有仰望他商業成就的人, 有欣賞他談吐風度的觀眾, 「只是一個角落的我。」

「而你能看到的……」

他忽然伸手。

不是握住我的手，而是輕輕托起我的臉頰。

指尖的溫度比我被海風吹涼的臉頰要暖上許多。

他迫使我的視線與他牢牢相接。

「是全部的我。」

海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 發出悠遠而恆久的迴響。

那首《心有獨鍾》不知何時已經播完。

換上了另一支舒緩的曲子。

但我的耳朵里，仿佛只剩下他最後那句話。

和他此刻近在咫尺的、帶著海風氣息的呼吸。

「全部的我。」

沈宴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等待我消化這句話。

他托著我臉頰的手，拇指極輕地蹭了蹭我的皮膚，帶著安撫的意味。

「今天的日落結束了。」

「但沒關係, 還有明天、後天、大後天。」

手被他緊緊握著。

我看著那隻手，又抬頭看看他的眼睛。

「你不需要仰望任何人。」

「尤其是我。」

「你從來都不是我的觀眾，我們站在同一片舞台上。」

海浪聲聲中，我聽見自己心跳如鼓。

19

我站在門口。

看著沈宴舟提著簡單的行李箱走向車子。

他拉開車門, 忽然回頭, 朝我勾了勾手指。

「幹嘛？」

我站在台階上, 故作不耐。

他幾步走回來，站在台階下，微微仰頭看我。

這個角度讓我難得地能俯視他。

「我走了。」他說。

「嗯，一路順風。」

我乾巴巴地回。

他看了我幾秒，忽然伸手扣住我的後頸。

將我拉低，一個短暫的吻落在我的唇上。

「等我回來。」

他貼著我的唇，低聲說。

不等我反應, 轉身上了車。

晚上房子空蕩蕩的。

我抱著抱枕窩在沙發里。

電視里放著無聊的綜藝, 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手機安安靜靜。

沈宴舟大概在忙吧。

我戳開他的微信頭像，備註還是【奀奀】。

嘿嘿。

犯個小賤。

點開對話框。

【今天都不主動給我發消息了。】

【按照目前的形勢來看。】

【我應該是失寵了。】

【OK 我明白的, 相愛沒有這麼容易。】

配上一個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消息發出去，石沉大海。

我盯著螢幕看了十分鐘，毫無動靜。

心裡那點矯情的小彆扭，被放大了。

關掉電視, 把手機扔到沙發上, 起身去廚房倒水。

剛端起水杯。

手機螢幕亮了。

奀奀：【怎麼這麼能叭叭？】

奀奀：【真該給你頒個獎。】

我倚在沙發扶手上回。

「委屈女人獎嘛（委屈）？」

奀奀：「諾貝爾一直講。」

接水回來的時候，沈宴舟的視頻打來。

「沒哭鼻子吧？」

「……」

我翻了個白眼。

「沈宴舟，你幼不幼稚？」

他對著螢幕笑。

「我在開會, 等忙完這幾天, 回去陪你。」

我將手機架在茶几上。

隨意地朝他揮手。

「知道了知道了。」

沈宴舟沒理會我敷衍的態度。

接著說：「手機拿近點。」

我看著電視上的綜藝。

一個眼神也沒分給他。

「幹嘛？」

手卻很聽話地將⼿機舉到面前。

螢幕⾥是他放大的臉。

他沉默了兩秒。

「想你了。」

我的嘴⻆不受控制地勾起。

「完蛋了，沈總還要出差⼀周呢。」

「想著吧。」

他還想說點什麼。

身後的玻璃門被⼩⼼翼翼地推開。

我聽到有人叫他。

我朝他再⻅。

「你忙吧, 掛了, 拜拜。」

……

結果第三天。

我睡得迷迷糊糊, 被手機震動吵醒。

摸索著抓過來, 眯著眼看到是沈宴舟發來的消息。

只有兩個字。

【開門。】

我愣了幾秒, 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連拖鞋都來不及穿，⾚著腳就沖向了⻔口。

擰開門鎖。

沈宴舟就站在⻔外。

⻛塵僕僕, 臉上帶著⻓途⻜行後的倦⾊。

我們隔著⻔檻對視。

他先開口, 「吵醒你了？」

我接過他的⾏李箱，只留了個背影給他。

「廢話！」

「回來就回來！不知道⾃己開⻔？擾人清夢！」

他快步追上我, 一把將我撈進了懷裡。

下巴抵在我的發頂。

「那別睡了，明天休假。」

他的⼿臂收得很緊。

掙了⼀下沒掙開，也就放棄了。

我在他懷裡轉了個圈。

「沈總就是不⼀樣啊。」

「坐了這麼久飛機, 精神還這麼好。」

沈宴舟伸手，將食指抵著我的額頭。

「⽼婆, 人在幹壞事的時候，是不怕累的。」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攔腰抱起。

下意識地攀住他的肩膀。

「沈啾啾！」

「我在~」

「滾去洗澡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