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嘲笑我爸沒兒子幫忙殺年豬。
我反手發了條某音:「招免費壯丁按豬,管飯!」
第二天早上推開門——
烏泱泱的漢子擠滿了村道,打頭陣的卡車掛著橫幅:
「山東按豬志願隊,專治各種不服!」
人群里還有人舉牌:「天津掰頭聯盟申請出戰!」
我爸叼著的煙掉了:「閨女,咱家豬……夠分嗎?」
1.
臨近過年,我家院子當中,那兩頭養了一年的黑毛豬被臨時圍在幾塊木板搭的圈裡,哼哧哼哧,對即將到來的命運渾然不覺。
我爸蹲在屋檐下,磨那把用了十幾年的放血刀,嚯嚯的聲音帶著股沉悶的狠勁。
隔壁大嬸就是這時候晃悠過來的,手裡攥著把瓜子,倚在我家院門框上:「喲,他叔,準備動手啦?今年就你一個人?這按豬可費力氣,沒兩個壯實小子,怕是不成吧?」
她說完吐掉瓜子皮,眼神往我爸佝僂的背影和我身上一溜,「可惜了,你說養個閨女,這時候能頂啥用?白費糧食。」
我爸磨刀的手頓了一下,他這輩子,吃了沒兒子的「虧」,鄰里閒話像鈍刀子割肉,但他從不吭聲,只把力氣和沉默都砸進地里。
可過年殺豬這事,在村裡像道公開的考較,誰家男丁多,誰家氣就壯。
我氣得撂下盆,水花濺濕了鞋面。頂啥用?白費糧食?
我掏出手機,手指頭有點抖,點開某音,攝像頭對準院子裡茫然的豬、沉默的爸,還有院門外那截幸災樂禍的衣角。
「坐標 xx 村,家裡殺年豬,急需壯士兩名幫忙按豬!純幫忙,活兒累,但酒肉管夠,請你們吃刨湯飯!沒啥要求,是條漢子,有力氣就行!在線等,挺急的!!」
「活動真實有效,不為別的,就想我家門口停滿車!最好是比結婚場面還多的車,在村裡讓我揚眉吐氣一回!」
三下五除二編輯好文案,配上豬哼和我粗重的呼吸聲。發送!
我把手機揣回兜,看也沒看大嬸一眼,繼續幹活。我爸抬眼看了看我,嘴唇動了動,終究啥也沒說,只把刀磨得更快更響。
隔壁大嬸訕訕地嘀咕了句「能耐了你」,扭身走了。
2.
視頻發出去後,我腦子漸漸冷靜下來。看著手機上開始增長的點贊和評論,還有幾個認真私信問我具體地址、表示真能來的帳號,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好像不止是賭氣那麼簡單了。
萬一,我是說萬一,真有人從外地跑來呢?不止一兩個呢?我們這小村道,我家這小院子,能裝下嗎?安全嗎?會不會給村裡、給派出所添麻煩?
我爸看我坐立不安,悶聲說:「現在知道怕了?網上東西,虛的。」
「不是怕,爸。」我攥著手機,「咱請人幫忙,得把事兒辦周全了,不能給人添亂,也不能讓村裡說咱不懂規矩。」
我想起之前村裡有人家辦婚宴,流水席擺了太多桌,好像聽村幹部提過一嘴,人太多了得跟派出所打個招呼。具體多少人來著?
翻了一會兒手機,又給在鎮里工作的堂哥發了條微信諮詢。堂哥很快回覆:「我的妹,你可真能整活兒!按照《大型群眾性活動安全管理條例》,預計參加人數達到 1000 人以上的才需要申請安全許可。但你這種自發性的,雖然估計達不到那數,可如果真來幾十上百號外地人,聚在村裡,出於安全考慮,最好去派出所備個案,說明情況,聽聽民警的意見。這叫有備無患,也是對大家負責。」
得了,甭管來幾個,先走一趟。
跟我爸我媽打了個招呼,我騎上小電驢就往鎮派出所趕。路上心裡還有點打鼓,為「殺年豬」這種事去派出所,民警不會覺得我沒事找事吧?
到了派出所,接待我的是位四十來歲的民警,姓王,面相挺和藹。聽我磕磕巴巴說明來意——從鄰居閒話說到賭氣發某音,再到可能有人來幫忙——王警官起初表情有點錯愕,隨即忍不住笑了,搖了搖頭。
「小姑娘,你這事……挺新鮮。」他讓我坐下,詳細問了可能來人的規模(我哪知道,只能說「可能不少,都是刷某音來的」)、具體時間、活動內容(就是殺豬、吃飯)、有沒有組織者(就我,發條視頻)。他一邊聽一邊記錄。
「首先啊,你這個屬於自發性的助農互助行為,初衷是好的,也不是商業活動。」王警官態度很務實,「按照法規,你們這預估人數肯定夠不上大型活動標準。但是,你能主動來備案,這個意識非常好。說明你考慮到了安全、秩序這些潛在問題。」
他給我提了幾點關鍵建議:
第一,務必控制現場人數和秩序。如果來人太多,院子和村道容納不了,一定要協調好,請後來者理解,可以圍觀但不能都擠進核心區域,避免踩踏。
第二,注意用火、用刀、用水安全。戶外灶台要遠離房屋和易燃物,刀具使用要有專人負責,熱水燙豬要劃定安全區。
第三,提醒前來幫忙的朋友們注意交通安全,尤其外地司機不熟悉村道,指揮他們有序停車,別堵塞交通和消防通道。
第四,和諧鄰里關係,別因為這事反而激化矛盾,活動儘量別太擾民。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遇到任何突發情況或解決不了的糾紛,第一時間打我們所里電話或者 110。
「我們會跟你們村支書也通個氣,讓他到時候也關注一下現場情況。」王警官最後說,「你這事兒,往小了說是家事,往大了說也涉及公共安全和社會風氣。你能想到先來備案,我們肯定支持你把好事辦好,辦熱鬧,也辦安全。記住,安全第一,歡樂第二。」
拿著王警官給的留有派出所聯繫方式的回執單,我騎著車回家,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大半。底氣足了,腰杆也挺直了。咱這不是胡鬧,是合規合矩、光明正大地請朋友幫忙!
回到家,我把情況跟爸媽一說。我爸抽著煙,點點頭:「是該這樣。人家大老遠來,咱得保證平平安安。」我媽也鬆了口氣:「有派出所知道,那就踏實了。」
3.
第二天剛蒙蒙亮,外頭傳來一陣陣嗡嗡聲,我睡得沉,沒在意。
直到我媽「哐當」一聲推開我房門,臉煞白,聲音都變了調:「妞!妞你快起來!看看外邊!」
我趿拉著棉鞋,裹緊睡衣,懵懵懂懂走到大門後。抽開門閂,拉開一條縫。
冷風「呼」地一下灌進來,帶著濃重的煙味、塵土味,我徹底拉開大門。
然後,我就傻了。
門外那條平日裡跑個三輪車都嫌寬的村道,此刻被各式各樣的車塞得水泄不通。
打頭是輛風塵僕僕的山東牌照大卡,貨廂罩著綠帆布,車頭一條大紅橫幅繃得筆直:「山東按豬志願隊,專治各種不服!」字寫得龍飛鳳舞,陽光下紅得扎眼。
卡車後面,跟著望不到尾巴的車龍——小皮卡、麵包車、SUV,甚至還有幾輛摩托車倔強地擠在縫隙里。
車牌五花八門:魯、津、冀、豫、蘇……天南海北。
路邊的老槐樹上,不知何時蹲著兩個扛攝像機的人,鏡頭對準我家門口。
更離譜的是,斜對門王奶奶家的矮牆頭上,坐著幾個看熱鬧的半大孩子,眼睛瞪得溜圓。
烏泱泱的漢子們,高矮胖瘦,大多穿著便於幹活的深色衣褲,有些外面套著印有不同字樣馬甲。
他們沒怎麼喧譁,就站在那裡,或靠著車,抽著煙,或活動著手腕腳踝,呵出的白氣匯成一片低低的霧。
眼神卻都亮得很,齊刷刷望向穿著碎花睡衣、頭髮蓬亂、目瞪口呆的我們一家。
人群里,有人高高舉起一塊硬紙板牌子,上面用加粗記號筆寫著:「天津掰頭聯盟申請出戰!」
一個站在卡車旁、身材魁梧得像半截鐵塔的黑臉漢子,看見我們開門,咧嘴一笑,聲如洪鐘:「是這家不?某音上招人按豬的?俺們山東隊的,先到了!傢伙事兒都帶了!」
他話音未落,旁邊一個精瘦、穿著「津門跤場」字樣運動服的男人就插話,帶著濃重的天津味兒:「哎喲喂,哥哥,嘛叫先到了?我們這『掰頭聯盟』可是連夜上高速!按豬講究個手疾眼快,我們練摔跤的,專業對口!」
「可拉倒吧!」人群里又冒出一個東北口音,瓮聲瓮氣,「按豬得用巧勁,光膀子力氣不好使!我們那旮沓殺豬菜館的,年年幫鄉親們忙,經驗豐富!」
「我們河北的……」
「我們河南的……」
七嘴八舌,南腔北調,瞬間讓清冷的村道變成了熱鬧的集市。
原本村裡早起看熱鬧的幾個人,此刻都縮在自家門口或牆根,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隔壁大嬸手裡的瓜子早就忘了嗑,張著嘴,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了。
我爸終於從石化狀態中驚醒過來。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陣仗,手腳都有些不知道該往哪放。
他猛地彎腰撿起地上的半截煙,手指頭有點抖,想往嘴裡送,發現煙早就滅了。
他尷尬地在手裡捏了捏,然後狠狠清了清嗓子,試圖拿出一點主人的架勢。
「各……各位……」他聲音有點干,努力提高了些,「各位兄弟爺們兒,遠道而來……辛苦了!都……都是來幫忙的?」
「那可不!」山東漢子一拍胸脯,「刷著某音了,大侄女有志氣!這忙咱必須幫!甭說按豬,今天你這院子有啥力氣活,咱全包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