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現在這個家馬上就要沒了。
我鼻頭一酸,再也待不下去了,匆匆下樓。
站在樓下的空地上,我抬頭看著冬日依舊燦爛的太陽,身體里的冷意卻好像怎麼也驅散不了。
我在胡同里走啊,走啊,直到太陽的最後一絲光線落下去,才覺滿腹淒涼。
我要去哪裡呢?
哪裡才是我的家呢?
我忽然就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真的是你啊!」
一道驚喜的聲音傳來。
我抬起頭,淚眼模糊中,是老姐妹惠雲關切的臉。
她二話不說,用力把我拉起來。
「走,這兒風大,不是說話的地兒。」
坐在這家我們年輕時常湊錢去打牙祭、如今已破舊不堪的小飯店。
熟悉的油煙味撲面而來,時間仿佛倒流了。
在嘈雜的人聲和飯菜熱氣里,惠雲聽完了我這些糟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
看著她比我還愁苦的臉,我倒不好意思了,反過來安慰她:
「我現在想開了,我有錢,還怕沒地方去嗎?」
「這就對了!」惠雲重重一拍我的手,「我正想找你呢!我跟幾個老夥計報了團,要去南邊過冬,暖和!」
「本來今天就是去跟你告別的,沒想到……這算不算是老天爺讓你跟我一起走?」
她滿眼期盼地望著我:「年輕的時候受夠了罪,老了啊誰知道我們還能活幾年。」
「要對自己好點,要是錢不夠,姐有退休金,咱倆湊!」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前的小湯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
我冰涼了一天的心,被這團熱氣一熏,忽然就有什麼東西融化了。
跟老姐妹約好後,我滿心輕快地回了家。
兒媳看見我後狠狠地剜了兒子一眼,摔門進了臥室。
兒子立刻堆著笑,討好地挨著我坐下。
「媽,你想好了沒有?再等下去,好房子都被人家挑完了。」
他瞥了一眼臥室門,壓低聲音道:
「你兒媳昨天跟我吵架了,說孩子上不了好學校就要跟我離婚。」
「媽,你也不想看到我們為這點事離了吧?你想想你大孫子,他要是沒了媽多可憐……」
後面他說的什麼,我一概沒聽。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麼多年我到底是哪裡對他不好,他要這麼算計我呢?
程璟半天沒有聽到我的回應,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媽,你到底怎麼想的?說句話啊!」
「你要是實在不願意幫我,我大不了當孤家寡人也行!」
他賭氣道:「誰讓我媽不幫我呢?要是我爸在,肯定不會看我這麼難做。」
5
我被老姐妹治癒的心,又一次被狠狠割開。
程璟三歲那年,他爸就走了。
婆婆罵我克夫,把我孤兒寡母趕出家門。
寒冬臘月,我背著他,差點凍死在找活的路上。
後來,是街道看我們可憐,給了片荒著的邊角地。
我種了菜挑到市場上去賣,慢慢才攢下第一桶金。
再後來,我有了固定攤位。
凌晨三點起床,他裹著棉被睡在菜堆旁的小車裡。
我一邊吆喝,一邊用凍裂的手給他掖被角。
有人勸我改嫁,說能輕鬆點。
我看著睡夢裡的他,一次次搖頭。
我怕委屈他,怕新爸對他不好。
我這一輩子,所有的心力都撲在他身上。
到頭來,他輕飄飄一句「要是我爸在」,就否定了我這幾十年的付出。
「是啊,」我輕輕重複,「誰讓你爸……不在了呢。」
我抬起頭,看著他因期待而發亮的眼睛,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房子,我跟拆遷辦說好了,不要了。」
他臉上瞬間迸發出狂喜:「媽!我明天就去辦——」
「我讓他們,全部折成現金。」
我打斷他,一字一句,「這筆錢,我要留著,自己養老。」
他臉上的神情瞬間從狂喜變成狂怒:
「有我這個兒子在,你需要留什麼養老錢?!你就這麼信不過我?!」
我盯著他的眼睛,點頭。
「對,我信不過。」
程璟像是被打擊到了,後退兩步,從牙縫中擠出一句:
「媽,你可真行!」
「以後別指望我管你!」
我看著他失態的樣子,苦笑一聲。
我早就沒指望了,不是嗎?
我靜靜地回屋收拾行李。
在決定要錢的那一刻,我就預料到了會有這樣的反應。
惠雲說讓我今天先搬去她家,走的時候也方便。
我答應了。
拎著小包出門的時候,我又回頭看了一眼。
兒子和兒媳的門關得緊緊的。
孫子跑出來,眼中含淚扔給我一個玩具熊。
這是他三歲生日我給他買的。
這些年他一直都放在枕邊睡覺。
我撿起來擦乾淨上面的灰,裝進了行李箱。
大踏步走了出去。
幾十年後,我終於可以為自己活一次了。
我腳步輕快地到了老姐妹家。
等著拆遷款一到帳,我們就去暖和的地方過冬。
我滿心期待著。
隔天,卻接到了法院的傳票。
兒子把我告了,說他爸留下的遺產他也有份。
他要分房子。
我想著無論如何還是要跟他解釋清楚。
一推開那扇熟悉的門,就看見了一個此生再不願見到的人。
程璟他奶奶。
見我愣在原地,程璟以為拿捏到我的軟肋,毫不客氣地開口:
「奶奶說了,當初你拿了爸的錢一走了之,根本不管他們死活!」
「不然,你後來憑什麼能買得起房、過得這麼舒坦?」
「這些年你不僅不管奶奶,還想拿走屬於我的財產,我怎麼會有你這麼自私的媽!」
程璟的話又狠狠在我心上扎了一刀。
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傾心教養的孩子,怎麼會相信一個幾十年都不聯繫的人的一面之詞。
這些年我一直覺得上一輩的恩怨不應該牽扯到孩子。
儘管我和他奶奶早已老死不相往來,可當程璟小時候仰著臉問「為什麼別人都有爺爺奶奶」時,我還是把事實告訴了他。
他聽後沉默了很久,再沒多問。
自那以後,仿佛是為了宣示與我站在同一戰線,這麼多年他從未跟他奶奶聯繫過。
這一次他們祖孫倒是為了對付我而聯繫起來了。
我當即氣得半死,心痛得無以復加。
這副模樣落在他們眼裡卻成了我心中有愧的鐵證。
程璟的奶奶三角眼都快要掉下來了,還抿著沒有牙的嘴咒罵。
「我早說了這女人心毒!當年卷錢跑路,現在又來搶我孫子的家業!大孫啊,你跟你爸一樣命苦,攤上這麼個娘……」
程璟竟也紅了眼眶,緊緊回握住那隻枯瘦的手。
一老一少,執手相看,仿佛我才是那個拆散骨肉、十惡不赦的外人。
我踉蹌著後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門板上,才勉強撐住發軟的身體,嘴裡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識相的就趕緊把錢和房子交出來,我們老程家的東西,你一分都別想帶走!」
老太婆放著狠話。
「看在你是我孫子他媽的份上,你把這些都交出來,我也就不叫你出去打工了。」
「以後啊,就跟我回老家,家裡少不了你那一口吃的。」
程璟甚至還在旁邊附和著點頭:「就是,媽你要給你孫子做好榜樣,你都不孝順怎麼指望我們孝順呢?」
6
我看著我養的好兒子,心中的最後那點念想斷了個乾淨。
「程璟,你願意養你奶奶你大可以去,我是絕不會伺候她的。」
「至於房子,你一分都不要想,要是想告隨便你!」
說完這句話我轉身出了門。
走出去很遠,那股窒息的感覺還沒有消散。
我止不住地手腳顫抖。
強撐著走進一家便利店,買了幾罐啤酒和小吃,來到河邊坐下。
絮絮叨叨地跟河水訴說著自己的委屈、心酸。
想讓它們像以前一樣被河水沖走。
下午的時候,我的心情終於平靜下來。
我走進了一家律師事務所。
年輕的時候,我確實不懂,也不夠狠。
程璟他爸因公殉職的那筆撫恤金,被他奶奶用「孤兒寡母守不住錢,我先替你們保管」為由,一把全拿走了。
那時我沉浸在喪夫之痛和哺育幼子的忙亂中,竟就那樣默許了。
後來日子窘迫,才有明白人點醒我:「你傻呀!那是你丈夫用命換來的,你和孩子該有一份!」
我不是沒想過回去爭。
但每一次,看著小小的程璟,我就怕了。
我怕程璟的未來會被那個貪婪的老太婆拴得死死的。
我選擇了用那筆巨款,換一個清靜的、沒有他們的未來。
我以為我贏了。
直到今天,我才徹底地明白。
我的退讓在他們眼裡只是軟弱可欺。
程璟也不想想,當初他們連他的死活都不顧,現在要不是有利可圖,怎麼會巴巴湊上來為他所用。
這一次我可不能再這樣傻了。
好在我窮怕了,這些年的賺的每一筆錢,每一次花銷,我都記了一個厚厚的帳本。
包括買房的各種票據,取錢的證明都好好收集起來。
開庭的那天,程璟義正言辭要分他爸的財產、要讓我贍養老人。
我請的律師拿出了證據,證明這些年都是我自己養孩子、購買房產。
至於他爸的財產確實該分。
只不過是分當初的那一筆撫恤金費。
至於贍養老人,他這個成年且有穩定收入的孫子有份,我可沒有。
程璟的奶奶傻眼了,她只是來看我怎麼倒霉的,卻沒想到自己要付錢。
律師準備得很充分,當初那麼大一筆錢,很容易就能查到。
還有贍養老人,他這個成年且有穩定收入的孫子有份,我可沒有。
程璟也傻了。
萬萬沒想到搬起的靠山砸了自己的腳。
程璟的奶奶眼中精光一閃,看來以後有的鬧了。
我早就知道她滿腹的算計,所以才不惜不要錢也要帶孩子遠離她。
可程璟自己又巴巴地把人接了回來。
律師調取的證據顯示,三十多年前被侵占的 5 萬元撫恤金,後續被直接用於盤下一家小賣部。
房產所有權人正是當年的程璟奶奶。
現在這家店發展成了超市,正由她的小女兒經營,市值超 100 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