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
上一秒,我還在慶功宴上接受同行的恭維。
下一秒,卻在陌生的洗手間裡醒來,下腹被劇痛貫穿。
「嘩啦——」
一股溫熱自下身湧出。
我雙腿發軟,扶住洗手台才勉強站穩。
對上鏡中的視線,整個人驟然僵住!
那個因宮外孕而割掉子宮的女人,竟變成了我!
1
「不……這怎麼可能?」
「薇薇?你怎麼樣?」
門外的女人猛地推門進來:
「醫生說了不能激動!傷口會崩開的呀!」
她伸手想扶我,我卻本能地將她隔開:
「富強、民主、文明、和諧……」
太陽穴突突亂跳。
「血!怎麼流這麼多血!」
女人失聲驚呼,一把撐住我搖搖欲墜的身體。
視野開始搖晃發黑,耳邊的聲音忽近忽遠。
我被半扶半抱著挪回床邊,褲腿冰涼。
「快躺好,薇薇,你要振作起來,你別嚇媽媽呀!」
癱在床上,不停回憶之前的場景。
我作為原告的律師,二審官司結束後,參加了一個慶功宴。
返程的路上遭遇車禍。
可醒來後怎麼會跟被告靈魂互換?
「我手機呢?」
女人慌忙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遞給我。
可按亮螢幕才發現我根本不知道密碼。
就在這時,鈴聲響了。
是周沉。
我的當事人。
「姓林的,彩禮趕緊給我轉過來!我告訴你,我現在急用錢,什麼藉口都不好使!」
耳中一片嗡鳴:
「周沉?」
「幹什麼?」
「你在哪?」
對方愣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
「呵,想來看我笑話?讓你失望了。」
他再開口時,語調里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不光我好端端的,連楊律也沒事。」
楊律。
我心臟猛地一墜。
「他在哪?」
「在我旁邊坐著呢,只是輕微腦震盪而已。」
腦中突然閃過一陣寒光:
「你離那人遠點!」
「什麼?」
對方顯然毫不在意:
「你別他媽擱這給我演,我告訴你,這就是報應!老天都看你不順眼,讓你宮外孕,你這輩子算廢了!」
腦中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炸開。
「住口。」
「啊——」
幾乎同時,聽筒那頭傳來一聲慘叫。
是周沉!
我一把掀開被子就要下床,腹部頓時傳來撕裂般的墜痛。
「薇薇!你幹什麼!」
身旁的女人死死拽住我的胳膊:
「你剛手術完,不能亂動啊!」
「我要去見周沉。」
「什麼?」
女人瞪大眼睛:
「你是瘋了嗎?他把你害成這樣,你還要往上湊?」
我抓過外套披在身上,雙腿不住地發顫:
「我再不去就真的出人命了!」
那女人現在占著我的身體,正是有仇報仇的時候。
這蠢貨偏在這節骨眼上,還敢拿宮外孕說事。
他可真是活膩歪了!
衝到門口,冷風一灌,渾身猛地一激靈。
低頭才看見褲子上一大片暗紅,還沒來得及換。
所有路過的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我。
我衝到路邊攔車,可每輛車駛近時都明顯一頓,隨即加速駛離。
沒有車肯停。
「薇薇!」
女人馬上要追上來。
我一把拽過路邊的共享單車,騎上就往醫院猛蹬。
只要沒把人打殘,我總有辦法把她撈出來……
手機又響了。
心頭一緊,顫抖著掏出來按下接聽。
對面喘著粗氣,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林薇?」
我儘量讓聲音穩住:
「別衝動!故意傷害,最少三年。」
「呵……」
2
聽筒里傳來一聲低笑:
「我早就一無所有了,還怕坐牢嗎?」
心跳如雷。
我壓低聲音:
「你想不想……真正扳倒他?」
對面驟然一靜。
「你說什麼?」
我抓緊每一秒,腳下蹬得飛快:
「二審雖然輸了,但我有辦法讓他為做過的每一件事,付出百倍代價。」
對方沒有回答。
聽筒里卻隱約傳來嘈雜的拉扯聲、呵斥聲。
幾秒後,那個熟悉的聲音終於響起:
「來派出所撈我吧。」
「艹!」
輪胎擦地發出刺耳聲響。
我迅速調頭就往派出所方向沖。
可就在轉身的一剎那,我整個人突然僵住——
車座、腿側、踏板……淋漓的暗紅淌了一路。
所有行人都停下腳步,愕然地望向我。
褲腿邊緣,血還在順著布料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旁邊一個女孩臉色發白,顫巍巍地遞來一片衛生巾:
「姑娘……你、你先處理一下,要去哪兒……我送你去吧。」
我搖搖頭,眼前已經開始陣陣發黑。
我絕不能因為毆打當事人而留下刑事案底。
「姑娘!」
女孩上前一把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體:
「你流這麼多血,會倒在半路的!」
「去…去派出所…快……」
話音未落,黑暗吞沒了一切。
昏沉中,我仿佛掉進一個漫長的噩夢。
有雙手在我腹中翻找、掏挖,然後舉起一團模糊的血肉,晃到我眼前:
「看,這就是你的子宮。現在,你一文不值了。」
「不——!」
我猛地驚醒,冷汗浸透後背。
眼前是晃動的輸液管,那女孩守在一旁。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這是在哪?」
「在醫院,你別怕。」
她連忙安撫:
「你失血太多,昏迷了,醫生說再不輸血就危險了。」
我猛地看向牆上的時鐘——
完了。
已然過去了三個小時。
掀開被子就要去拔針頭,卻發現自己已被換上了乾淨的病號服。
女孩用力按住我的手,眼圈通紅:
「姑娘,天大的事也沒有命大!子宮沒了不重要,可身體要是垮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緊。
這感覺……是愧疚嗎?
我緩緩靠回枕頭,將輸液速度調到最快。
來不及了。
故意傷人這件事一旦傳開,我的職業生涯就徹底完了。
來到派出所時,天已黑透。
在調解室的長凳上,我看見了「自己」。
正低著頭,安靜地坐著。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與我對上的一瞬,淚水毫無徵兆地滾落。
我別開眼,向帽子叔遞上證件。
「周沉呢?」
帽子叔翻開筆錄:
「周沉經鑑定為輕傷,明確要求賠償,否則不排除提起刑事訴訟。」
我點點頭,走向林薇,從她口袋裡掏出手機給未婚妻發了條信息:
「遙遙,是我,我這邊出了點狀況,在派出所,需要你來保釋。」
緊接著,一條信息彈出:
「楊傑,我們結束了。你處理這個案子的方式讓我看清了你的人品。我無法想像自己將來的下場會不會變成另一個林薇,以後別再聯繫了。」
3
「艹!」
我盯著螢幕,只覺不可思議。
這不就是一場普通的官司而已,怎麼就和人品、下場扯上了關係?
「遙遙,別這樣。你先來把我弄出去,我當面跟你解釋。」
可發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
我急得來回踱步,傷口在走動中隱隱作痛,冷汗又滲了出來。
女人的身子真麻煩,動不動就頭暈眼花。
沒有擔保人,程序就走不下去。
難道真要在拘留室里過夜?
無奈下,我走到派出所外無人的角落,用林薇的手機撥通了周沉的電話。
鈴聲只響了一下就被接起,聽筒里傳來毫不掩飾的得意:
「你要是想說錢的事,趁早閉嘴,法院都判了,說破天也沒用。」
「周沉,」
我打斷他:
「過來把和解書籤了,放楊傑出來。他願意私下給你十萬,不走明帳。」
「什麼?」
對面明顯愣了一下:
「楊傑?你跟他什麼關係?今天他像條瘋狗一樣撲上來,口口聲聲替你喊冤……你不會早就用身子收買他了吧?」
我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閉上你的臭嘴。」
「想要錢,現在就過來簽字,過時不候。」
沒等他再開口,我徑直掛斷電話。
夜風冰冷,吹得我渾身發顫。
但我知道以周沉貪婪的性子,一定會來的。
走回調解區,我環顧四周,在靠近角落的長凳上緩緩坐下。
下意識地朝林薇的方向緩緩挪近了一點。
她似乎察覺到了,抬眼看向我:
「你準備怎麼翻身?」
我深深嘆了口氣:
「這場仗,從一開始就錯了,用婚姻法的框架去打,就等於承認自己是一件有殘次的商品,裁判看的只是你的剩餘價值。」
「那……那應該怎麼做?」
她疑惑地看向我。
「正確的路,是打人身損害賠償,你因妊娠相關疾病而永久失去器官,法律上這叫身體完整性遭受不可逆損害。這不是彩禮糾紛,這是人身侵權。」
「第一步,應該申請司法鑑定,子宮或輸卵管缺失,至少能構成七級傷殘,甚至更高。這不是評級,這是法律對你所受傷害的定性。」
「然後呢?」
「然後,我們以生命權、身體權、健康權糾紛提起訴訟。索賠清單里,除了醫療費、誤工費、殘疾賠償金,最重要的是,精神損害撫慰金。」
我看向她:
「接下來我們在這個新戰場上能主張的,將遠超那筆可笑的彩禮。之前輸掉的,只是物的辯論;現在要贏回的,是人的尊嚴。」
她緩緩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向我。
可我卻不敢與她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