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根本不是在幫她。
而是——
我自己。
4
天快亮時,周沉終於來了。
我在長椅上醒來時發現身上正披著自己那件大衣。
二人在民警的監督下籤了和解協議。
「楊傑」被當場釋放。
周沉在我眼前頓住,一把揪住我的領口:
「彩禮錢!立馬退給我!」
我看向身後的男人:
「給他。」
周沉收到錢後,目光在我們兩人之間來回掃視。
用力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狗男女,還有三金!現在也要一起給我。」
「三金不在身上,過幾天會給你的。」
周沉嗤笑一聲:
「少他媽廢話!給我折現!」
「幹什麼呢!還敢在派出所動手?」
就在這時,值班民警快步走來。
周沉猛地鬆手,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嘴臉。
「警察同志,我們這就處理完了。」
隨後惡狠狠地瞪向我:
「三天內不把金子送回來,我就去申請強制執行。」
說完,揚長而去。
看著他得意的背影,我下意識捏緊拳頭。
下一秒,腹部傳來一陣鈍痛。
男人察覺不對,上前扶了我一把:
「要不要去醫院?你臉色不好。」
「不。」
我艱難地吐出一句:
「去司法鑑定中心,現在。」
她明顯愣了一下:
「你……你不需要休息一下嗎?」
「不需要。」
「趁血跡沒幹,傷口新鮮,疼痛和失血的生理反應都還在峰值,這是給法醫看的最直觀證據。」
招手攔車時,我快速交代:
「一會兒填委託書,鑑定事項必須寫兩行。第一行:子宮及輸卵管缺失致身體器官缺損。第二行:相關生育功能永久性喪失。」
她皺眉:
「有區別嗎?」
「天壤之別。」
計程車來了,我拉開車門艱難地爬了進去:
「只寫器官缺失,他們可能按標準套個七級。但加上功能永久性喪失,他們才會把所有後遺症全部納入進來。」
眼前的人逐漸重疊,我用力掐著大腿,使自己保持清醒。
「到醫院後先掛心理科做評估,告訴他們我嚴重失眠、有輕生念頭、對異性生理性厭惡,並且已經無法進行任何工作。這樣,拿到重度抑鬱或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幾率最高。」
「我要讓所有人明白,我被切掉的不是一塊肉,而是一個女人的未來。」
她沉默了很久。
隨後,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
我想伸手做點什麼,可指尖剛抬起就頓住了。
我沒這個資格。
此刻她的困境,全是我一手造成的。
「楊傑,」
她忽然開口:
「你後悔嗎?」
呼吸一滯。
是的。
我早就後悔了。
「……好在,」
「上天給了我挽回的餘地。」
一場離奇車禍,讓將「子宮無用論」作為勝訴武器的金牌律師楊傑,與被他親手毀掉子宮的受害者林薇靈魂互換;被迫用對方身體活下去的兩人,在極致的錯位與痛苦中結成復仇同盟,運用頂尖的法律智慧,對施害者發起一場從法律、社會到人格的全面清算,並在此過程中完成了對自我與正義的終極審判。
5
下車後,她將我穩穩抱起。
怎麼說呢?
很神奇。
自己抱著自己。
接下來,林薇搬進了我家,盡心盡力照顧我。
讓我發現了她的另一面。
溫柔、體貼。
還有不錯的廚藝。
即便是站在廢墟里,依然可以把所有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
我收回之前說過的話。
失去子宮,並不意味著人生的崩壞。
優秀的女人,不會因為某種挫折而遮蓋住自身的光芒。
兩周時間,我們終於拿到了司法鑑定證書。
因子宮及雙側輸卵管切除,致生育功能完全喪失,構成九級傷殘。
且其內分泌環境遭受根本性破壞,需長期替代治療,並伴有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太好了!
這場仗,基本打贏了一半。
我開始了接下來的操作。
用前女友的身份給周沉發了一封律師函:
將鑑定結果和索賠清單一併提交,限期十五天談判,主張索賠八十萬。
林薇疑惑地看向我:
「如果周沉根本不理會呢?」
「那就申請司法鑑定。」
「當時,除了切掉你的子宮,真的沒有第二條路了嗎?」
「如果他們說有,但沒充分告知,那醫院就應該和周沉一起承擔責任。」
「如果他們說沒有,這是唯一活命的機會,可周沉卻利用這場災難對你進行二次社會性謀殺,貶低你的人格、掠奪你的財產、甚至否定你的價值。」
「這……就是他對你人格謀殺的鐵證。」
6
果然,周沉對我發出的律師函嗤之以鼻。
甚至在聊天窗口給我彈出了一個中指。
「還他媽八十萬,你也不瞅瞅你那 B 樣從頭到尾哪裡值八十萬,我告訴你,一分沒有,趕緊把三金給我送回來!」
理智瞬間崩塌。
我一把抓起手機:
「遙遙,幫林薇打這場官司,條件隨你開。」
幾秒後,螢幕亮了。
「?」
「楊傑,你腦子是不是被撞壞了?你代理周沉扳倒林薇,現在又要我代理林薇扳倒周沉?你在玩什麼左右腦互搏的遊戲?」
我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敲下:
「之前是我太過狹隘,以為她失去的只是一個器官,現在才意識到她失去的是整個未來。鑑定報告上是九級傷殘和重度抑鬱,她不該是這種結局,所以我想糾正這個錯誤。」
對面正在輸入的提示持續了很久。
「地址發我。」
半小時後,江遙推開了星巴克的門。
她掃視一圈,發現只有我一個人。
「鑑定書我看過了,九級傷殘,重度抑鬱伴 PTSD,所以你的訴求是什麼?」
「生命權、健康權糾紛,主張周沉持續性的人體侵權,同時索賠精神損害撫恤金。」
江遙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
「林小姐,你訴求的方式,很專業。」
「久病成醫。」
我尷尬撓了撓脖子。
「是嗎?你和楊傑,現在是什麼關係?」
空氣安靜了幾秒。
「沒有關係,他或許只是……覺得愧疚。」
「愧疚?」
江遙極淡地笑了一下:
「我認識他七年,他的字典里可沒有愧疚二字。」
說罷她收起平板,從公文袋裡抽出一份委託協議:
「這個案子,以此為切入點勝算很高。」
「其次,我身邊所有女性朋友這段時間關心的都是同一個問題:正義究竟何時會到。」
「轉告楊傑,他現在最好的方式就是徹底消失。畢竟他每出現一次,都是在向所有人重複提醒你今天的處境,有他一份功勞。」
我拿起筆,指尖不住地顫抖。
之前從沒想過這麼一樁小小的案子,竟會導致我滿盤皆輸。
輸了人心,輸了愛情。
「你現在還恨他嗎?」
手一頓,筆掉在了桌上。
「我不知道。」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現在只想拿回應得的,然後往前走。」
江遙收好協議。
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讓我有點莫名心虛。
「接下來怎麼做?」
身後的人緩緩走上前。
我看向窗外,江遙的車已經逐漸走遠。
「我們去準備下一件事。」
「什麼事?」
「固定他人格謀殺的證據。」
7
「什麼?」
「官司剛贏,他現在一定忘乎所以。這種時候,人的防備心最低,也最樂於炫耀戰果。」
「首先把他離婚前後所有貶低你的言論,從簡訊、微信到社交媒體,全部挖出來。第二,追蹤他在網上是否留言過如何讓女方凈身出戶、離婚賠償技巧這類關鍵詞。我們要證明,他的惡意是早有預謀的。」
「明白。」
林薇點頭:
「那你呢?」
「我去歸還三金,並想辦法錄下他們的嘴臉。」
林薇張了張嘴:
「你一個人?」
我疑惑地看向她:
「有什麼問題?現在可是法治社會。」
她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好。有事……記得喊我。」
起初,我並未深究她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直到站在周沉門前,按下門鈴。
開門的正是周母。
周沉則叼著煙,斜倚在門框上。
「金子拿回來了嗎?」
我點頭,將盒子放在玄關柜上。
「都在這了。」
周母抓過盒子,掂了掂:
「我怎麼覺得重量不對。」
周沉轉身從茶几上拿過一把鉗子。
「你幹什麼!」
我下意識阻止。
「幹什麼?」
周沉眼神狠戾:
「你他媽要敢拿假貨糊弄我,今天就別想走出這個門!」
「咔嚓——」
金鐲應聲斷成兩截。
斷口處薄薄的金皮捲起,裡面包裹的,赫然是一片花白。
金包銀。
客廳里死寂了一秒。
隨即,周母的尖叫穿透耳膜:
「天殺的!是金包銀!我們家當初可是按足金三十克的錢給的!你個黑了心的爛婊子!你們全家都是騙子!活該宮外孕,活該切子宮!」
周沉抓起斷鐲,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行啊林薇,難怪這麼久才退金子,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我告訴你,現在金價 1600 一克,你必須按市價賠給我。哦對,你他媽身子本來就有問題,殘疾人騙婚,罪加一等!我要去告你!讓你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此刻,我徹底看清了。
這個男人,從骨子裡就爛透了。
我恨自己眼盲心瞎。
竟被他拙劣的表演耍得團團轉。
「趕快賠錢!」
周母尖利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手指幾乎要戳到我臉上:
「四萬八,少一分你今天都別想走!」
周沉則抱著手臂,徹底堵死了大門。
我成了他們眼裡的獵物,被圍堵在客廳中央。
我無奈的笑出聲。
原來靈魂互換,是讓你用不同的視角看清這世間的黑暗。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唯一能想到的,竟是那個曾經被我蔑視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