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服那個瞬間完整後續

10

周然上門的時候，我正在用膠帶封上最後一個紙箱。

門鈴就在此刻響起，執著而急促。

我直起身，擦了擦額角的汗，平靜地走過去打開門。

周然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得體的襯衫，頭髮也打理過，手裡甚至還提著一個我常去的那家店的蛋糕盒子。

他越過我，視線掃過客廳里堆積如山的紙箱，瞳孔收縮了一下。

「弈舒，我知道你還在為求婚的事生氣。」

「但你也不用這麼極端，直接把工作都辭了吧？有什麼事我們可以好好談，沒必要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他這副「一切都是為了我好」的姿態，演得滴水不漏。

如果不是彈幕及時出現，我或許真的會有一秒鐘的動搖。

【喲，男主這不就來了？裝得人模狗樣的。】

【笑死，男主今天想去公司當眾上演一出「浪子回頭苦勸痴情女」的戲碼，順便讓女主媽和自己媽一起施壓，逼女主復合，結果發現人早跑了，威脅的籌碼沒了。】

【看他現在這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多心疼女主呢，其實是心疼自己準備好的一場大戲沒地方演，白跑一趟了吧？】

我看著周然，心底一片澄明。

原來如此。

去公司鬧事，用我的工作來威脅我。

這確實是他們能幹出來的事。

我靠在門框上，環抱著手臂，淡淡地開口。

「我記得我們已經分手了。我辭不辭職，沖不衝動，跟你還有關係嗎？」

他被我堵得一噎，臉上的表情有些掛不住。

「弈舒，我們在一起三年，就算分手了，我也是關心你的。你別這樣，我知道你還在氣頭上。」

我輕笑一聲。

「是關心我，還是關心你那場準備好給我看的戲沒演成？」

「弈舒，你……你在胡說什麼？我聽不懂。」

他還在嘴硬，只是眼神已經開始閃躲。

「聽不懂？」我向前一步，逼近他，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慌亂。

「那我說明白點。你是不是以為，我離職了，沒了收入，就只能回頭求你？」

「是不是以為，只要你帶著我媽去我公司鬧一場，我就得為了保住飯碗，乖乖跟你回去，跟你道歉，然後接受你們家的一切安排？」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狠狠地釘進他的偽裝里。

「我怎麼可能那麼做！」他拔高了音調，像是在掩飾自己的心虛。

「弈舒，你怎麼能把我想得這麼不堪！」

「哦？」我挑了挑眉，「那或許是我誤會了。」

我退後一步，做出一個「請便」的手勢。

「那你現在可以走了，我還要收拾東西，很忙。」

周然被我這乾脆利落的逐客令噎住了。

他大概沒料到，一向溫順的我，會變得如此油鹽不進。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想重新調整策略，換上了一副受傷的表情。

「弈舒，我們在一起三年，就因為一次失敗的求婚，你就要把我們的一切都否定嗎？你辭職，把自己逼到絕路，不就是想懲罰我嗎？好，我認錯，我道歉。你別這樣折磨自己，好不好？」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把他自然都給感動得快哭了。

我靜靜地聽他說完，然後用一種看小丑的眼神看著他。

「周然，你是不是覺得，我離開你，就活不下去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的世界，就是圍著你轉的？」

我搖了搖頭，嘴角的弧度帶著一絲憐憫。

「我離職，不是因為你，更不是因為什麼為情所傷。」

我頓了頓，清晰地吐出下一句話。

「是我拿到了滬市一家頂尖公司的 offer，職位和薪資都比現在高得多。」

空氣仿佛凝固了。

周然臉上的所有表情，無論是偽裝的關切，還是刻意的受傷，都在這一刻盡數碎裂。

只剩下純粹的、來不及掩飾的震驚和難堪。

他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死死地盯著我，像是不認識我一樣。

「你……你早就想好了？」

他的聲音乾澀，充滿了不敢置信。

「去滬市？攀高枝？所以你才覺得我配不上你了，是嗎？宋弈舒，你就是嫌我沒本事，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所以才找了這麼個藉口，把我甩了！」

他眼中的憤怒和不甘，此刻再也掩飾不住，赤裸裸地暴露出來，醜陋又可悲。

「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所以才故意在那天讓我下不來台！你就是想讓我難堪，好為你的變心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面對他的嘶吼，我反而異常平靜。

我看著他，這個我曾經以為可以共度一生的男人，此刻卻像一個在地上撒潑打滾，得不到糖果就哭鬧不休的孩子。

「周然，」我平靜地開口，「在你今天來之前，在我知道你帶著長輩去公司堵我之前，我只是覺得我們不合適，分手是必然的結果。」

「但是現在，」我看著他扭曲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

「聽完你這番話，我由衷地覺得，跟你分手，是我這輩子到目前為止，做得最正確、最明智的決定。謝謝你，讓我看得這麼清楚。」

這句話，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宋弈舒！」他低吼一聲，猛地向前一步，似乎想抓住我。

我早有防備，迅速後退一步，同時掏出一直握在手裡的手機，按下了快捷撥號。

「你好，物業嗎？」我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這裡是 1 棟 1203，有個陌生男人情緒激動，試圖闖入我家，並且對我進行人身攻擊。麻煩派兩個保安上來處理一下，謝謝。」

「陌生男人」四個字，讓周然的動作徹底僵住。

他死死地盯著我，眼神里是全然的震驚和屈辱。

我沒再看他，只是對著電話那頭補充道：「對，我不認識他。請儘快。」

掛斷電話，我將手機放回口袋，冷漠地看著他。

「周然，在我報警之前，自己走，還能保留最後一點體面。」

沒過兩分鐘，兩個穿著制服的保安就氣喘吁吁地跑了上來。

「宋小姐，您沒事吧？」為首的保安警惕地看著周然。

「我沒事，」我指了指周然，「就是這位先生，賴在我家門口不走，還想動手。麻煩你們，把他『請』出去。」

「你！宋弈舒！」周然氣得渾身發抖，卻在兩個高大保安的注視下不敢再有任何動作。

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先生，請你離開！」

「我不走！這是我跟她之間的事！弈舒！宋弈舒你把話說清楚！」

他還在徒勞地掙扎，樣子狼狽不堪。

我沒有再給他任何眼神，只是對保安說：「辛苦了。」

然後，在周然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砰」的一聲，我關上了門。

門外，周然不甘的叫罵聲和保安的勸離聲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樓道里。

我靠在冰冷的門板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我看著滿屋子打包好的紙箱。

新生活，終於要開始了。

11

我入職新公司三個月，憑藉之前積累的經驗和不要命的拼勁，迅速在部門裡站穩了腳跟。

從項目助理到獨立負責一個小組，薪資翻倍。

我在公司附近租下了一套朝南的單身公寓，不大，但陽光充足。

我開始健身，學做飯，周末去聽音樂會，看畫展。

我的生活，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鮮活明亮。

【前方高能預警！明日中午 12 點，公司樓下，大型倫理鬧劇即將上演。】

【追悔莫及的前男友，面子盡失的控制狂老媽。求復合不成，就用輿論綁架，企圖讓你當眾身敗名裂，逼你就範。】

我正在敲擊鍵盤的手指停頓了一瞬。

周然，我媽。

他們還是來了。

我的心臟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連多餘的憤怒都沒有。

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冷然。

也好，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我平靜地繼續著我的彙報，聲音清晰，邏輯縝密。

會議結束，老闆陳律叫住了我。

「弈舒，剛才的彙報很精彩。」

他遞給我一份文件，「這是下個季度重點項目的初步構想，你有時間可以看看，提提意見。」

陳律就是當初力排眾議，破格錄用我的那位合伙人。

他比我大幾歲，儒雅沉穩，是我事業上真正的伯樂。

我接過文件，道了聲謝，正準備離開。

「明天中午有時間嗎？」他忽然問，「想請你吃個飯，就當是慶功。」

「陳總，」我微微一笑，「明天中午，恐怕要請您……看一場戲了。」

公司樓下的廣場，人來人往。

周然站在最顯眼的位置，捧著一大束俗氣的紅玫瑰，臉上是他演練了無數次的深情。

我媽站在他旁邊，手裡捏著一條手帕，眼眶泛紅，已經提前進入了悲情母親的角色。

他們身後，還站著幾個我臉熟的老家親戚，交頭接耳，一副準備看好戲的模樣。

一條刺眼的紅色橫幅在他們面前被拉開。

「弈舒，回家吧，我不能沒有你！」

土味又煽情的標語，成功吸引了所有路人的注意。

不少人停下腳步，拿出手機，準備記錄這場午間八點檔。

周然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個便攜喇叭，正準備開始他的表演。

他期待的，是我獨自一人走出大樓，看到這場面時驚慌失措，在眾人的指指點點和親戚的道德綁架下，無力反抗，最終被他「感動」，上演一出破鏡重圓的「佳話」。

可惜，劇本被我改了。

我和陳律一邊交談著項目細節，一邊自然地向門口走去。

周然和我媽顯然已經等得不耐煩，正準備扯著嗓子開始他們的表演。

當他們看到我身邊衣著考究、氣度不凡的陳律時，所有準備好的台詞都卡在了喉嚨里。

周然捧著花的手僵在半空。

我媽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我挽著陳律的胳膊，在他驚愕的目光中，施施然地走到他們面前。

我甚至沒有看周然一眼，只是用一種介紹陌生人的語氣，平靜地對陳律說：

「陳總，給您見笑了。」

「這兩位是我老家的遠房親戚，最近精神上出了點問題，總喜歡玩一些角色扮演的遊戲。」

陳律瞭然地微微頷首，配合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同情與疏離。

「原來是這樣。」

「宋弈舒！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媽最先反應過來，聲音尖利地劃破空氣，「我是你媽！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周然也回過神，他看著我挽著陳律的手，眼睛瞬間就紅了。

「弈舒，他是誰？你就是為了他才跟我分手的？！」

他的質問引來了更多圍觀的目光。

那些親戚也開始七嘴八舌地幫腔。

「弈舒啊，你怎麼能這樣對你媽說話？」

「周然對你多好啊，快別鬧了，跟我們回去吧！」

輿論的壓力，熟悉的配方。

可惜，我已經不是那個會被這點伎倆困住的宋弈舒了。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叫囂，而是從容地從包里拿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按下了 110。

之前還義憤填膺的親戚們面面相覷，腳下開始不自覺地向後挪動。

警察來得很快。

「誰報的警？」

「我。」我舉了下手。

周然立刻搶著開口，試圖顛倒黑白：

「警察同志！這是誤會！我們是男女朋友鬧彆扭，她……」

「我們已經分手了。」我冷冷地打斷他，然後轉向警察，條理清晰地把手機遞了過去。

「警察同志，這是他之前給我發的大量騷擾簡訊和深夜打來的騷擾電話記錄截圖。」

「這裡，還有這位女士，也就是我母親，和這些親戚在微信群里商量如何來我公司鬧事、逼我就範的聊天記錄。他們今天的行為，完全是蓄意為之。」

圍觀人群中發出一陣不大不小的譁然。

周然和我媽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警察看完證據，表情嚴肅起來，對周然沉聲道：「這位先生，還有你們幾位，請跟我們回派出所接受調查。」

「不……我不是……我沒有……」周然語無倫次地辯解著。

我媽終於反應過來，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撒潑打滾：「警察打人了！沒天理了啊！女兒不孝，聯合外人欺負親媽啊！」

可惜，這一套對見慣了場面的警察毫無作用。

兩個年輕警察一左一右，乾脆利落地將還在哭嚎的我媽從地上架了起來。

周然和那幾個親戚，也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面，像一群斗敗的公雞。

一場精心策劃的倫理大戲，就這麼以一種滑稽的方式草草收場。

我看著他們被帶走的背影，感覺積壓在胸口二十多年的濁氣，終於在這一刻，被徹底吐了出來。

「午飯，還吃嗎？」

陳律的聲音在身邊響起，打破了我的思緒。

滬市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亮得有些晃眼。

我笑著回答：「吃，當然吃。今天我請客，慶祝新生。」

12

後來，那些彈幕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三十五歲，我坐上了部門總監的位置。

四十歲，我成了公司的合伙人之一。

五十歲，我選擇退休，賣掉了手裡的股份，實現了徹底的財務自由。

我沒有再回過那個老家，也沒有再見過我媽和周然。

聽說，我媽後來罵了我很多年，說我無情無義，但當她生病需要用錢時，還是通過親戚找到了我。

我沒去見她，只是匿名打了一筆足夠她支付所有醫療和護工費用的錢。

至於周然，聽說他後來娶了一個本地的姑娘，婚後生活一地雞毛。

他偶爾會在同學聚會上喝多了酒，跟人抱怨是我當年嫌貧愛富，攀了高枝才甩了他。

這些，於我而言，都只是遙遠的雜音。

我的人生，早已駛向了另一片海域。

六十歲那年，我在一個安靜的老街區，兌下了一間小小的店鋪。

折騰了小半年，開了一家燒烤店。

店名就叫，「自渡食光」。

店裡沒有菜單，不請服務員，只有吧檯前一排座位。

我每天只在晚上營業，烤什麼，全憑我當天在菜市場買到了什麼新鮮食材。

生意算不上火爆。

但總有那麼幾個熟客，喜歡在深夜裡，來我這兒喝兩杯，吃幾串熱乎的烤肉。

這天夜裡，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窗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店裡只有一個老客，喝完最後一口酒，跟我打了聲招呼，推門走進了雨幕里。

我正準備收拾東西關門，店門的風鈴卻「叮鈴」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女孩走了進來，廉價的職業套裝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輪廓。

她的臉色蒼白，眼神里是那種被生活反覆捶打後，幾乎要熄滅的疲憊。

我看著她，就像看到了三十多年前，那個蹲在街邊，被全世界拋棄的自己。

「老闆，還有吃的嗎？」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有。」我沒多問，轉身從冰櫃里拿出今天新到的牛裡脊和雞翅，串上籤子，放在炭火上。

炭火發出「滋滋」的輕響，油脂滴落，激起一小簇火苗。

肉的香氣混著孜然和辣椒粉的味道，在小小的店裡瀰漫開來。

我把烤好的第一串牛肉遞給她，又從旁邊的保溫壺裡倒了一杯熱薑茶。

「先暖暖身子。」

她愣了一下，接過烤串，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溫熱的食物似乎給了她一點力量, 她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些。

就在這時，她放在吧檯上的手機螢幕亮了, 來電顯示是「媽媽」。

女孩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下。

她盯著那個名字, 沒有接，也沒有掛斷，只是任由手機在那裡固執地響著，一遍又一遍。

她的嘴唇緊緊抿著，眼眶慢慢紅了。

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瞬間。

我擦了擦手，從圍裙口袋裡掏出我的手機。

那是一部很奇怪的老式手機，不是市面上任何一個牌子。

這是我退休時, 一個精通物理和編程的老朋友送給我的禮物, 他說，這東西能「扭曲時間的褶皺」, 把信息傳遞給「特定頻率的過去」。

我一直把它當成一個玩笑。

直到那天，我無意中在手機上輸入了自己二十八歲那年的公司地址和時間，然後鬼使神差地敲下了一段吐槽的話。

從那以後，我才明白，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從天而降的金手指。

那個拯救了我的「彈幕系統」, 一直都是我自己。

是六十歲的我, 看著三十年前那個在深淵邊緣徘徊的自己, 伸出了手。

我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孩，她和當年的我一樣，站在人生的岔路口，身後是無盡的疲憊，眼前是看似輕鬆的歧途。

我拿起手機，解鎖螢幕。

我的手指有些粗糙，常年握著烤串簽子，指節上都是薄繭。

我⽤布滿歲⽉痕跡的拇指, 在發光的螢幕上, 鄭重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了下去。

【⼥孩⼦啊, 不要溫柔地⾛進那個良夜，一定要克服那個瞬間！】

按下發送鍵。

對面的⼥孩身體猛地⼀震，她茫然地抬起頭, 四下張望著, 好像在尋找什麼聲⾳的來源。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困惑, 但那片即將熄滅的灰燼里，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的⽕星。

她沒有找到任何東西。

最終, 她的目光落回到⾃己⾯前那盤熱氣騰騰的烤串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拿起那⽀還在固執響著的⼿機，乾脆利落地按下了掛斷鍵, 然後將它反扣在桌面上。

她拿起⼀串烤得焦香的雞翅，狠狠地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咀嚼著, 辣椒的⾟辣讓她嗆得咳了兩聲，眼淚都流了出來。

但她沒有停下, 反⽽吃得更快了。

我看著她, 收起手機，重新拿起⼀把⽣串, 放在了炭⽕上。

窗外的雨，好像⼩了一些。

自渡者，天渡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