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包廂的喧囂戛然而止。
我對著單膝跪地,滿臉錯愕的周然,一字一句地說道:
「對不起,周然,我不能答應你的求婚。」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臉上。
我媽的笑容更是直接碎裂,她看著我,像在看一個瘋子。
周然的臉色變了又變,但他很快調整過來,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他站起身,試圖重新拉我的手。
「弈舒,你是不是太緊張了?」
「沒關係,你可以冷靜一下再答應我!來,我們先把戒指戴上,好不好?」
他又想來抓我的手。
那隻手在我看來,不再是溫暖的港灣,而是一張企圖將我拖入深淵的網。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不好意思,我很冷靜。」
「周然,我真的沒有辦法答應你的求婚。並且,我覺得我們並不適合在一起!」
說完,我不再看任何人的反應,轉身推開包廂門,跑了出去。
身後傳來杯盤落地的碎裂聲,還有我媽尖銳的叫喊。
我沒命地往前跑,只想逃離那個讓我窒息的空間。
剛跑到走廊盡頭,手腕就被人從後面死死攥住。
是周然。
他追了出來,臉上再也沒有了剛才的溫柔和風度,只剩下被當眾羞辱後的憤怒和猙獰。
「宋弈舒!你到底在發什麼瘋!」
他的力氣很大,捏得我手腕生疼。
「你問我為什麼?」我用力想甩開他,卻沒有成功,「我才想問你為什麼!」
我盯著他的眼睛,怒火燒得我喉嚨發緊。
「我昨天明確問過你,是不是只是簡單吃一頓飯!你是怎麼回答我的?你說『是的』!可現在呢?周然,你騙了我!」
「我只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走廊里有路過的服務員,對著我們投來好奇的張望。
「驚喜?」
我氣笑了,覺得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簡直是一種侮辱。
「周然,在我們根本沒有達成結婚共識的前提下,你把我的家人、你的家人、我們的朋友全部叫過來,當眾逼我,這不是驚喜!」
「這是一場綁架!」
「你用親情和友情當繩索,用輿論當枷鎖,把我綁到審判席上,強迫我點頭!」
「你根本不是想給我驚喜,你只是想剝奪我說『不』的權利!」
周然被我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攥著我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宋弈舒,你說話一定要這麼難聽嗎?」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眼神里滿是受傷和憤怒。
「我為你準備了這麼久,你就用這種方式回報我?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我在我爸媽面前,臉都丟盡了!」
「那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在你眼裡,你的面子比我的意願更重要,對嗎?」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看著他,心一點點沉下去。
「周然,放手。」
周然或許是被我的眼神震懾住了,手指下意識地鬆了力道。
我毫不猶豫地抽出自己的手腕。
轉身,邁步,再也沒有回頭。
8
我沒有回家,而是打車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
我需要一個絕對安靜,只屬於我自己的空間。
但這份清凈,在第二天清晨被一陣擂鼓般的砸門聲打破。
「宋弈舒!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給我開門!」
是我媽的聲音,尖利,憤怒,穿透厚重的門板,直直刺入我的耳膜。
我把頭埋進被子裡,試圖裝作聽不見。
但那聲音鍥而不捨,還夾雜著前台服務員無力的勸阻。
我最終還是妥協了,穿著睡衣,趿拉著拖鞋去開門。
門開的一剎那,我媽就沖了進來,揚手就要打我。
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躲開了。
她一巴掌落空,更加憤怒,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因為激動而發抖。
「你還敢躲?你翅膀硬了是吧!宋弈舒,你昨天是發了什麼瘋!」
「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你讓周然下不來台,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
我看著她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心裡一片冰涼。
「媽,那是我的求婚儀式,不是你的。」
「什麼你的我的!」她嗓門陡然拔高.
「周然多好的條件!有車有房有穩定工作,對你也好!多少人排著隊想嫁給他,他看上你是你的福氣!你都二十八了,不是十八!你還想挑什麼?」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鈍刀,在我心裡反覆切割。
「被騙去一個全是親友團的包廂,被當眾逼婚,是福氣?」
「那不是逼婚,那是浪漫!是驚喜!是你自己不懂事,把好事變成了壞事!」
「我告訴你宋弈舒,我已經跟周然媽媽道歉了,說你就是一時糊塗,小孩子脾氣。你現在就跟我回去,去周然家,好好跟人家賠禮道歉,這事還能挽回!你要知道,媽都是為你好!」
【「為你好」這三個字,是天下最惡毒的咒語之一。】
【女兒不是她的女兒,是她用來攀比和炫耀的工具。工具不聽話了,她當然要發瘋。】
【她擔心的不是你嫁得好不好,而是她自己有沒有面子。】
彈幕適時出現,字字誅心。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噁心感。
「我不會去的。」
「我不喜歡周然了,我要跟他分手。」
我媽停下腳步,死死地盯著我,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分手?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要分手。」
我一字一頓地重複,「並且,我不會為我沒有做錯的事情道歉。」
空氣凝固了。
幾秒鐘後,我媽突然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她口不擇言地嘶吼。
「不然你怎麼可能放著周然這麼好的男人不要!你說!那個野男人是誰!」
我用力甩開她的手,胸口劇烈起伏。
「媽!你能不能講點道理!」
她氣笑了,眼眶卻紅了.
「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供你讀書,讓你在大城市有份體面的工作,我圖什麼?我不就圖你將來能找個好人家,安安穩穩過日子,別像我一樣受苦嗎?」
她開始哭,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你現在為了一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野男人,要把自己的下半輩子都毀了!你對得起我嗎?!」
她的哭聲里充滿了委屈和控訴,仿佛我才是那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有那麼一刻,我真的心軟了。
【別心軟!這是她的武器!用母愛和愧疚感當武器!】
【她過的苦,所以就要你複製她的生活嗎?這是什麼狗屁邏輯!】
【清醒一點!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她用來彌補遺憾的工具!】
我看著哭得傷心的母親,那些長久以來被我刻意忽略的記憶,全部涌了上來。
從小到大,她總是這樣。
用「為你好」的名義,替我決定一切。
我的髮型,我的衣服,我的文理分科,我的大學志願。
每一次我試圖反抗,她都會用眼淚和「我都是為你好」來讓我妥協。
我一直以為那是愛。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那不是愛。
那是控制。
一種以愛為名的,密不透風的控制。
我看著她,第一次用一種全然陌生的平靜語氣開口。
「媽,你真的希望我安穩過日子嗎?」
「還是你只是希望我過上一種『你認為的』安穩日子?」
我的問題讓她愣住了,哭聲也停了。
「我工作累了,你說女孩子不要太拼,趕緊嫁人。」
「我被人欺負了,你說退一步海闊天空,趕緊嫁人。」
「在你的世界裡,嫁人是不是解決一切問題的萬能鑰匙?」
「是不是只要我結了婚,不管我過得好不好,幸不幸福,你都能在親戚朋友面前挺直腰杆,說你的女兒『有出息』了?」
我的聲音越來越冷,每一個字都像冰錐。
「宋弈舒,你……」她被我的話刺痛了,臉色發白。
「媽,我不是你的附屬品,也不是你用來攀比的工具。」
「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有我自己的喜怒哀樂,有我自己的判斷和選擇。」
「那場求婚,讓我覺得噁心。周然這個人,讓我覺得可怕。而你,」
我停頓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讓我覺得窒息。」
說完這些話,我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但我知道,我必須說。
這些話,我已經在心裡憋了二十八年。
我媽呆呆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大概從未想過,一向順從的女兒,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許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里充滿了失望和怨毒。
「好,好,宋弈舒,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她後退兩步,扶著門框,冷冷地看著我。
「我今天把話放這兒,你要是敢跟周然分手,你就別認我這個媽!」
「從今以後,我沒有你這個女兒!你的死活,都跟我沒關係!」
她以為這還是從前,她只要祭出這招殺手鐧,我就會立刻繳械投降。
可惜,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給了我生命,卻也給了我無盡枷鎖的女人。
然後,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
只有一個字。
卻用盡了我全部的力氣。
我看到我媽的眼睛猛地睜大了,裡面寫滿了震驚和不敢置信。
她可能以為我會哭,會求她,會像以前無數次那樣妥協。
但她什麼都沒等到。
只等到了我的平靜。
她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到我無法解讀。
然後,她猛地轉身,摔門而去。
巨大的關門聲在房間裡迴響,震得我心臟都縮了一下。
我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
眼淚,直到此刻才終於落了下來。
9
趕到公司打卡時,時間不多不少,正好九點整。
同事們看我的眼神各不相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幾分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我目不斜視地走到自己的工位,打開電腦,假裝對周圍的一切毫無察覺。
電腦剛啟動,內線電話就響了,是我的直屬上司,張總。
「宋弈舒,到我辦公室來一下。」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走進那間熟悉的玻璃隔間。
張總坐在大班椅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上個季度的項目,雖然結果不理想,但公司念在你過去的辛苦,決定再給你一次機會。」他頓了頓,觀察著我的反應,「不過,你現在的狀態,讓你獨立負責大項目,我也不放心。」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這是『新星計劃』的項目資料,」他指著文件說,「公司打算培養新人,這是個重點項目。負責人是小趙,剛來的實習生,很有想法。」
我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小趙,他那個剛畢業的外甥,我是知道的。
「你的任務,就是輔助小趙。」張總的語氣變得理所當然.
「把你的經驗都教給他,幫他把這個項目做起來。項目成功了,對你年底的考評也有好處。」
我心底的怒火被他這番話徹底點燃。
「張總,我在這家公司五年了,從普通職員做到項目主管。現在,您讓我去給一個連 Excel 函數都用不熟練的實習生當副手?」
「小宋,注意你的態度。」張總的臉色沉了下來。
「什麼叫副手?這是公司對新人的培養機制,也是對你的考驗。讓你帶新人,是信任你。」
「如果項目成功,功勞是小趙的,因為他是負責人。如果項目失敗,責任就是我的,因為我『輔助不力』,對嗎?」
我直接戳破了他那層虛偽的窗戶紙。
張總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他顯然沒料到一向隱忍的我,會如此直接地反抗。
他靠回椅背,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口吻,開始了他最擅長的說教。
「宋弈舒,你不要這麼偏激。你也不看看你現在什麼年紀了?二十八了,不是十八。女孩子到了這個年紀,在職場上是很尷尬的。」
「你沒有家庭的支撐,精力比不上剛畢業的年輕人,衝勁也沒了。公司願意留你,給你一口飯吃,你就應該懂得感恩。別總想著當主角,能安安穩穩地待著,已經很不錯了。」
「說句不好聽的,以你現在的條件,從這裡辭職出去,你覺得還有多少公司願意要你?外面的競爭多激烈,你不是不知道。別到時候工作丟了,年紀也大了,兩頭不著岸。」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根精準的針,扎在我最敏感的神經上。
這些論調,和我媽的,和周然的,何其相似。
他們都在用年齡、性別和所謂的「現實」來給我建造一座牢籠,告訴我除了被他們安排,我別無選擇。
我捏緊了放在身側的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PUA 話術大賞:年齡焦慮+職場貶低+製造恐慌=精神控制。】
【翻譯一下他的話:你老了,沒用了,我給你個班上你就偷著樂吧,還敢挑三揀四?趕緊給我外甥當墊腳石,榨乾你最後一點價值。】
【別信他的鬼話!28 歲是職業黃金期的開始,不是末日!你的經驗和能力,在這裡被當成垃圾,在別處就是珍寶!】
【他怕的不是你做不好,是怕你跑了。因為像你這樣性價比高的「工具人」,太難找了。】
彈幕的文字,像一把鋒利的刀,瞬間劈開了我腦中的迷霧。
是啊,我為什麼要把他的話當回事?
一個靠著裙帶關係和壓榨下屬來鞏固地位的男人,他的評價,有什麼價值?
我所有的委屈、憤怒和不甘,在這一刻都轉化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決絕。
我鬆開緊握的拳頭,抬起頭,直視著張總錯愕的眼睛。
「張總,您說得對。」
「我的確不年輕了,所以不能再把時間浪費在沒有價值的事情上。」
「我今天來,就是跟您說一聲,我辭職。」
「宋弈舒,你跟我玩這套?欲擒故縱?想讓我給你加薪還是換項目?」
張總身體前傾,雙手撐著桌面,擺出居高臨下的姿態,眼神里的輕蔑毫不掩飾。
「別耍這些小聰明。我告訴你,這套沒用。」
「我來公司五年,你什麼時候見我耍過小聰明?」我平靜地反問。
這句話堵得他頓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打量我,似乎在重新評估我的價值和威脅性。
「行,我給你交個底。」
他擺出一副施捨的姿態,「『新星計劃』你繼續跟著,年底獎金給你多加兩個點。怎麼樣?我對你不薄了吧。」
「一個連數據透視表都要我手把手教的實習生,我輔助他,還要感恩戴德?」
我笑了。
「張總,您誤會了。」
我慢條斯理地拿出手機,當著他的面解鎖,點開公司大群的聊天介面。
「我不是在跟您談判,我是在通知您。」
「您說的那些話,我媽說過,我前男友也說過。你們總喜歡告訴我,我二十八了,是個女人,應該安分守己,應該感恩戴德。」
我的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敲擊,編輯著一段文字。
「你們告訴我,離開你們提供的『庇護』,我就會一無所有,兩頭不著岸。」
「可我今天才想明白一件事。」
我抬眼,迎上他愈發不耐煩的目光。
「真正兩頭不著岸的,不是我。」
「而是你們這些,靠著吸食別人的價值才能生存下去的人。」
「你!」張總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聲響讓外面的同事都投來了探尋的目光。
他大概是氣急了,臉上的肌肉都在抽動。
「宋弈舒,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今天敢從這個門走出去,我保證你在這個行業里混不下去!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嗎?」我輕笑一聲,按下了手機上的發送鍵。
「巧了,我也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您是個什麼樣的人。」
幾乎在我話音落下的同時,辦公室外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手機提示音。
張總的手機也震動了一下。
他眼中的輕蔑變成了驚慌,下意識地拿起手機。
我發送到三百多人的公司大群里的信息,清晰地顯示在他的螢幕上:
【大家好,我是項目部的宋弈舒。今天,我正式提出離職。
【感謝公司五年的培養,也感謝張總一直以來的「栽培」。
【從三年前的「城南舊改」項目,到去年的「智慧園區」,再到上個季度的「春風裡」,我替張總背了三次項目失敗的黑鍋,簽了三份由我承擔主要責任的說明文件。
【如今,張總為了提拔自己的外甥趙新宇,讓我一個五年經驗的項目主管,去給他當助理,為他做嫁衣。
【我累了,這塊墊腳石,我不想再當了。以下是我過去三年所有項目原始進度表、會議記錄、以及剛剛與張總的談話錄音。
【公道自在人心。祝各位前程似錦。】
我看著張總的臉,那上面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威嚴和掌控感,只剩下紙老虎被戳穿後的狼狽。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將那份「新星計劃」的文件,輕輕推回到他的面前。
「張總,您慢慢看,我不打擾了。」
我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
門外,整個辦公區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抬著頭,目光複雜地看著我。
我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走向自己的工位,拿起我的包。
在所有人注視下,我昂首挺胸地走向公司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