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黃經理臉上的表情,從兇狠到錯愕,再到難以置信的驚慌,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鐘。
他死死地盯著桌上那部正在錄音的手機,像看到了什麼最恐怖的東西。
他這才意識到,從我走進這個派出所開始,我就不是一隻待宰的羔羊。
我是一頭,早就在等待時機,準備反噬的狼。
他指著我,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副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的樣子,滑稽得可笑。
黃經理深吸了好幾口氣,似乎想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慢慢恢復了一點血色,但眼神卻變得更加陰狠毒辣。
他以為我錄音,只是為了留下一點證據,方便以後打官司。
他錯了。
「錄音?」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反而笑了,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以為這東西能嚇到我?」
「小子,我告訴你,這家店背後是誰,說出來能嚇死你!」
他徹底撕下了偽裝,露出了地痞流氓般的嘴臉。
他猛地湊近我,壓低了聲音,幾乎是貼著我的耳朵,用一種自以為充滿威懾力的語氣說道:
「我們老闆,是孫宏斌,孫總!」
「城建集團的孫總,你懂嗎?」
「今天,你要是敢把這件事鬧大,我保證,你別說開車了,你在這座城市,都將寸步難行!」
孫宏斌。
這個名字在本市確實頗有分量,黑白兩道都有些關係,靠著早年的房地產項目發家,為人霸道,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黃經理把這個名字當成了他最後的王牌,他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想從我的臉上看到他預想中的恐懼和退縮。
他臉上的得意之色,幾乎要溢出來。
然而,他失望了。
我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賣力表演卻演砸了的跳樑小丑。
我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濃了。
帶著玩味,輕蔑。
我沒有理會他的威脅,甚至沒有回應那個「嚇人」的名字。
我只是當著他,以及所有人的面,再次拿出了我的手機。
我沒有去關掉錄音,而是直接回到了通訊錄介面。
我從容地找到了一個備註為「老K」的聯繫人,撥了出去。
並且,我按下了免提鍵。
「嘟……嘟……」
安靜的派出所里,只有電話的撥號音在迴響。
黃經理愣住了,不知道我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周哲和李菲菲也一臉茫然。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
一個爽朗又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男聲,從手機聽筒里清晰地傳了出來。
「喂?蕭然?」
「你這尊大佛今天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不是說閉關去享受你的新玩具了嗎?」
聲音很大,中氣十足。
黃經理聽到這個聲音,眉頭皺了一下,似乎覺得有些耳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我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淡淡地說道:
「老K,別提了。」
「你的千萬粉絲福利視頻,素材來了。」
「我在城西的星輝國際4S店,剛提了台冰川藍的GT,還沒開出五百米,就被人偷開出去兜風泡妞了。」
「現在人被我鎖在車裡,剛被警察『解救』回來。」
「店家經理呢,不但不解決問題,反而正在威脅我,說要讓我在這個城市寸步難行。」
「老K」這個名字一出口。
我清楚地看到,黃經理的臉,在一瞬間,血色盡失。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嘴巴微微張開,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記悶拳。
老K。
在國內的汽車圈,這個名字,就是一塊金字招牌。
最頂級的汽車測評博主,全網粉絲數千萬。
他的一個視頻,一句話,就能讓一個汽車品牌的銷量上天,也能讓一家4S店的聲譽入地。
他以犀利、真實、敢說真話而聞名,錘過的黑心車商和4S店,沒有一百也有一百。
電話那頭的老K,一聽我的話,立刻來了精神,聲音都陡然高了八度。
「臥槽?!」
「真的假的?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敢動你的車?還是你等了半年的那台冰川藍?」
「星輝國際是吧?地址發我!我現在就帶團隊過去!傢伙事兒都帶齊了!」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興奮,像是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全程直播!必須全程直播!給兄弟們來點真實傷害!」
「標題我都給你想好了!就叫——《提車半小時,280萬豪車落地即被偷,4S店經理竟當著警察的面威脅車主?》」
「怎麼樣?夠不夠爆?!」
老K的話,通過免提,一字不漏地傳遍了整個房間。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黃經理的神經上。
直播……
千萬粉絲……
威脅車主……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他想都不敢想的恐怖畫面。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明天,不,是今晚,自己那張扭曲的臉,就會隨著老K的直播,傳遍全網。
星輝國際4S店,會成為汽車圈最大的笑話和醜聞。
而他自己,會身敗名裂。
至於那個孫總?
孫總或許能讓一個人寸步難行,但孫總絕對攔不住千萬網友的口水。
在巨大的輿論風暴面前,他那個所謂的「後台」,屁都不是!
這,才是真正的降維打擊。
黃經理的腿一軟,膝蓋一彎,整個人「噗通」一聲,差點直接坐到地上。
他臉上最後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死人般的慘白。
汗水,像小溪一樣從他稀疏的頭髮里冒出來,順著額頭往下流。
「不……不……不是的……」
他聲音顫抖著,伸出手,像是要搶過我的手機。
「K老師!K老師!誤會!都是誤會!」
他想解釋,想辯白,但舌頭已經打了結,語無倫次。
我面無表情地將手機拿了回來,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油膩的手。
對著電話那頭的老K說了一句:「地址我稍後發你,先掛了。」
然後,我掛斷了電話。
整個世界,仿佛都清凈了。
我將手機放回桌面,好整以暇地看著癱軟在地的黃經理,嘴角依然掛著那抹冰冷的笑。
「黃經理。」
「現在,我們能好好談談,關於換車和道歉的事了嗎?」
我的聲音不大,卻像死神的宣判。
黃經理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蕭……蕭先生……您……您和K老師認識啊……」
「您看這事鬧的……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
他的態度,來了個三百六十度的大轉彎。
還沒等他說完,他的手機就瘋狂地響了起來。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臉色又白了幾分。
他哆哆嗦嗦地接起電話,剛說了一聲「喂,王總監……」,電話那頭就傳來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咆哮。
「黃坤!你他媽的是不是瘋了!你到底惹了誰?!」
「老K的經紀人剛剛直接把電話打到我這裡來了!說要全程直播我們店的『光榮事跡』!」
「你他媽想死別拉著整個大區墊背!我告訴你,這件事你要是處理不好,你給我捲舖蓋滾蛋!」
咆哮聲極大,即使沒有開免提,整個房間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個陌生的號碼,顯然是4S店的區域總監。
消息的傳遞速度,遠比我想像的要快。
黃經理,現在應該叫黃坤了,握著手機,像個被老師訓斥的小學生,連連點頭哈腰。
「是是是,王總監,我知道錯了,我馬上處理,我一定給蕭先生一個滿意的答覆……」
電話被總監那邊狠狠掛斷了。
黃坤失魂落魄地放下手機,看向我的眼神,已經近乎哀求。
而直到此刻,周哲和李菲菲,那兩個始作俑者,才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了,我,並不是一個他們可以隨意拿捏的普通客戶。
那個「老K」的電話,那個「王總監」的咆哮,讓他們意識到,他們這次踢到的,是一塊足以砸碎他們飯碗,甚至砸碎他們人生的鐵板。
恐懼,像潮水般將他們淹沒。
周哲的腦子一片空白,他只知道,自己完了。
他「撲通」一聲,雙膝一軟,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
他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蕭哥!蕭爺!我錯了!」
「我有眼不識泰山!我就是個狗東西!您大人有大量,把我當個屁,給放了吧!」
「啪!啪!啪!」
他左右開弓,毫不留情地扇著自己的臉,很快,臉就腫了起來。
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狼狽不堪。
旁邊的李菲菲也嚇傻了,她看著跪地自殘的周哲,又看著我冰冷的臉,終於崩潰了。
她也哭著跪了下來,膝行到我面前,扯著我的褲腳。
「蕭先生……蕭大哥……不關我的事啊……都是周哲!是他非要開你的車,是他騙我的,說車是他自己買的!」
她開始拚命地撇清關係,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周哲身上。
「我什麼都不知道啊!求求你……求求你放過我吧!我不能沒有這份工作……」
我皺了皺眉,冷漠地撥開她抓著我褲腳的手,向後退了一步。
看著他們醜態百出的樣子,我內心沒有絲毫的憐憫,只有一陣陣的噁心。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這時,那位王總監的電話,又打到了黃坤的手機上。
黃坤不敢怠慢,立刻接起,然後小心翼翼地將手機遞給了我。
「蕭先生……我們王總監,想跟您親自道個歉……」
我接過電話。
「蕭先生您好,我是星輝汽車大中華區銷售總監王志強。」
電話那頭的聲音,充滿了歉意和急切。
「這件事,是我們管理不嚴,是我們御下無方,我代表公司向您致以最誠摯的歉意!黃坤和那兩個員工,我們一定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您看,您能不能給我們一個彌補的機會?求您,千萬,千萬不要讓K老師過來……」
他的語氣,近乎哀求。
我聽著他的話,眼神卻落在了我的手機APP上。
我點開了車輛狀態的詳細數據流。
一行行冰冷的數據,呈現在我眼前。
【本次行程里程:150.3公里】
【本次行程最高時速:188公里/小時】
【本次行程急加速次數:17次】
【本次行程急剎車次數:22次】
【發動機最高轉速:7500rpm】
我的瞳孔,猛地一縮。
兩個小時,一百五十公里。
在限速80的雲山公路上,開到了一百八十八公里每小時。
無數次的急加速、急剎車,發動機轉速次次逼近紅線。
這哪裡是「兜風」?
這分明就是最粗暴的暴力駕駛!是在毀車!
04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從我的胸腔里轟然炸開。
我對著電話,冷冷地說道:
「王總監。」
「我的要求,一個都不會變。」
「另外,我追加一條。」
「這輛被暴力駕駛過的車,我不光不要了,我還要追究你們毀壞我私人財產的責任。」
「我要的,從來都不是什麼保養和腳墊。」
「我要的,是公道。」
王總監在電話那頭沉默了。
他可能沒想到,在得到了他這個大區總監親自許諾的「滿意答覆」後,我非但沒有息事寧人,反而更加強硬。
「蕭先生,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他斟酌著詞句,試圖安撫我。
「暴力駕駛的事情,我們一定會徹查,並給您相應的賠償。您看,除了換新車和公開道歉,您還有什麼精神損失方面的要求,都可以提,我們一定盡力滿足。」
他的意思是,只要錢給夠,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但我心裡的那股火,卻越燒越旺。
這已經不僅僅是賠償的問題了。
「賠償?」我冷笑一聲,「王總監,你覺得我缺那點精神損失費嗎?」
「我現在懷疑的,是這件事背後,有更深層次的問題。」
我一邊說著,一邊在手機APP里翻看著更多的後台數據。
突然,一行不起眼的日誌記錄,吸引了我的注意。
【20:15:37 - 檢測到未經授權的設備連接OBD接口】
【20:15:41 - OBD接口訪問請求被拒絕,防火牆啟動一級警報】
【20:15:45 - 未經授權的設備已斷開】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OBD,車載診斷系統接口。
這是連接車輛核心電腦的「鑰匙」。
通過它,可以讀取、修改車輛的一切數據,甚至,可以複製車鑰匙,破解安防系統。
周哲,或者說他們,在偷開我的車出去之後,還試圖用非官方的設備,連接我的車!
這個行為的性質,遠比「偷開兜風」和「暴力駕駛」,要嚴重一萬倍!
這根本不是臨時的貪玩和虛榮心作祟。
這是一個有預謀的,針對我這輛新車的,更深層次的企圖。
我瞬間想起了周哲那個荒唐的藉口——「系統升級」。
難道,這在他們內部,是一種慣用的黑話?
所謂的「系統升級」,就是把車開出去,連接他們的「特殊設備」,進行某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比如,盜取車輛的行駛數據?
比如,複製一把備用鑰匙?
又或者……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
調換零件。
高端跑車上,有許多價值不菲的稀有零件,比如高性能的剎車卡鉗、碳纖維的空氣動力學套件、甚至是某些核心的電子模塊。
05
一個原廠零件,在黑市上的價格,可能是高仿件的幾十倍甚至上百倍。
如果他們趁著「系統升級」的機會,將我車上的原廠件拆下,換上高仿件,再神不知鬼鬼不覺地把車還給我……
那我可能開上幾年,都發現不了。
而他們,則能通過倒賣原廠零件,牟取暴利。
想到這裡,我不禁脊背發涼。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個人恩怨,這可能是一個系統性的,有組織的犯罪行為。
而我,只是他們隨機挑選的,一個看起來「低調好欺負」的「冤大頭」。
「蕭先生?蕭先生?您還在聽嗎?」王總監在電話那頭小心翼翼地問。
我回過神來,心中的怒火已經被一種冰冷的決心所取代。
如果我的猜測是真的,那這件事,就絕不能以「換一輛新車」而告終。
我要把這個藏在光鮮亮麗的4S店背後的黑色利益鏈,連根拔起。
「王總監,我現在不會跟你們談任何和解方案。」
我斷然拒絕了他。
「我懷疑你們的員工,存在更嚴重的犯罪行為。我要求,對這輛車,進行封存,並由我指定的第三方權威機構,進行一次徹底的檢測。」
「在檢測結果出來之前,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需要幫手。
專業的幫手。
我立刻給老K發了一條信息。
「老K,事情比想像的複雜,可能涉及有組織的偷換零件。我需要你的技術團隊,幫我做一次全面的車輛檢測,越快越好。」
老K幾乎是秒回。
「臥槽?玩這麼大?沒問題!我讓阿哲帶隊,他以前就是給廠商做逆向工程的,專門查這個。他們明天一早飛過去。你穩住,別打草驚蛇。」
同時,老K又發來一條。
「我先幫你問問,我讓助理在幾個核心車友群和維權群里打聽一下,看看有沒有其他車主,在這家星輝4S店,遇到過類似的『系統升級』。」
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
我看著派出所里,依然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周哲和李菲菲,還有一旁手足無措的黃坤。
我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平靜。
暴風雨來臨之前,大海總是格外寧靜。
我決定,將計就計。
第二天,老K的團隊還沒到,那個王總監,就親自從上海飛了過來。
他帶著兩名下屬,在4S店的貴賓接待室里,畢恭畢敬地等著我。
態度謙卑到了極點。
「蕭先生,您昨天提到的所有條件,我們總公司經過緊急會議,已經全部同意了!」
王總監親自給我倒了一杯茶,雙手奉上。
「給您換一台全新的、更高配置的同款車型,從德國工廠直接空運過來,保證是第一批下線的新車。」
「公開道歉信的稿子我們已經擬好了,您隨時可以審閱,發布渠道和版面大小,完全按照您的要求來。」
「至於那三名員工,黃坤、周哲、李菲菲,我們已經做出了開除處理,並且會追究他們的法律責任。」
他開出的條件,不可謂不優厚。
甚至超出了我的預期。
他以為,這樣就能讓我滿意,讓我簽下和解協議,讓這件事儘快翻篇。
我接過茶杯,卻沒有喝。
06
我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和略顯憔悴的臉,知道他這一晚上肯定沒睡好。
我笑了笑,說道:「王總監,辛苦你跑一趟。你們的誠意我看到了。」
王總監聞言,臉上露出喜色,以為事情有了轉機。
「不過,」我話鋒一轉,「協議可以簽,但不是現在。」
「我請了幾個朋友,幫我檢查一下車子,畢竟發生了這種事,我心裡也不踏實。等他們檢查完了,確定車子沒有其他問題,我自然會簽字。」
我的語氣很平和,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
王總監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
「應該的,應該的。這是我們工作的疏忽,讓您費心了。那我們就等您的消息。」
他表現得非常配合,仿佛真的問心無愧。
但我知道,他這是在賭。
賭我只是虛張聲勢,賭我那些「朋友」查不出什麼所以然。
我就是要讓他掉以輕心。
我表面上同意了和解,穩住了他們。
與此同時,一張巨大的網,已經由我、老K、以及我們背後的資源,悄然張開。
老K的動作很快。
當天下午,他就在自己的全平台帳號上,發布了一個精心製作的短視頻。
視頻的標題,簡單直接——《你的愛車,真的還是「原廠」嗎?——4K高清揭秘4S店維修保養黑幕徵集令》。
視頻里,老K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講解了幾種常見的偷換、調包汽車零件的手法,並配上了觸目驚心的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