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聞是安排的,採訪是安排的,連周蔓的反應都是安排的。
只有我的痛苦,是計劃外的。
書房門打開,顧承澤看見我,愣了一下。
「怎麼站在這兒?」
「等你打完電話。」
我說。
他掛斷電話,走過來。
「吃飯了嗎?」
「不餓。」
我們一前一後下樓,像兩個陌生人。
阿姨做了夜宵,海鮮粥的香氣瀰漫在餐廳,我卻只想吐。
「今天的事。」
顧承澤坐下,盛了一碗粥推給我。
「我需要跟你解釋。」
我看著他。
「公司要上市,需要話題度。周蔓是新劇女主角,我和她的緋聞能帶熱度。」
他語氣平靜,像在分析財報。
「這是商業策略,你不要多想。」
「商業策略。」
我重複這四個字。
「所以你在鏡頭前叫她蔓蔓,是策略?」
「那是為了效果。」
「所以你說如果有好事會告訴大家,是策略?」
「昭昭。」
他放下勺子。
「你非要這麼鑽牛角尖嗎?」
「我不是鑽牛角尖。」
我看著他的眼睛。
「顧承澤,我是你妻子。你在全世介面前和別的女人曖昧,把我當什麼?」
他沉默。
餐廳的吊燈在他臉上投下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晦暗不明。
「三年了。」
我繼續說,聲音開始發抖。
「結婚三年,我從沒要求過什麼。沒要求你公開,沒要求你陪我過紀念日,甚至沒要求你記得我的生日。」
「你生日我每年都送禮物。」
他打斷我。
「對,禮物。」
我笑。
「愛馬仕的包,卡地亞的表,Tiffany 的項鍊……
「都是助理挑的,你連包裝都沒拆過吧?」
他臉色變了。
「去年生日,你說要出差,提前三天讓助理送了花到公司。
「可是顧承澤,我對百合花粉過敏。」
我看著他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結婚第一年你就該知道的,但你忘了。」
「我。」
「前年結婚紀念日,你在國外談項目,半夜給我打電話,說昭昭,等我回去補過。後來你回來了,隻字不提。」
「去年情人節,你說要開董事會,讓我自己吃飯。那天我在餐廳等了一晚上,最後服務員過來問我,是不是被放鴿子了。」
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桌布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顧承澤,我可以接受你忙,接受你顧不上我。但我不能接受。」
我吸了吸鼻子。
「不能接受你把我當傻子,一邊說著只是策略,一邊享受著年輕女孩的崇拜和投懷送抱。」
「我沒有享受。」
他聲音緊繃。
「沒有嗎?」
我擦掉眼淚。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周蔓的微信你每條都回?為什麼她的通告你親自安排?為什麼她深夜能來我們家?為什麼。」
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為什麼你西裝口袋裡,會有她的婦產科預約單?」
死寂。
顧承澤的臉色瞬間蒼白。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上周四,我給你熨西裝。」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在內袋裡摸到一個硬物,以為是名片,結果是摺疊的預約單。
「市婦幼,VIP 診室,周三上午十點。」
我看著他。
「患者姓名,周蔓。預約項目,早孕檢查。」
「顧承澤。」
我問。
「這也是商業策略嗎?」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響聲。
「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慌亂。
「她……她那天喝多了,我送她回家,什麼都沒發生!」
「那為什麼會有預約單?」
「我不知道!」
他抓了把頭髮。
「可能是她自己放進去的,可能是她想訛我,我不知道!」
「所以你知道這件事。」
我點點頭。
「你知道她可能懷孕,知道她可能懷了你的孩子,但你什麼都沒跟我說。」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陌生。
這個男人,我愛了五年,嫁了三年。
我曾經以為我懂他,懂他的野心,懂他的抱負,懂他冷硬外殼下或許存在的柔軟。
可現在我發現,我什麼都不懂。
「我們離婚吧。」
我說。
聲音很輕,但異常清晰。
顧承澤僵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離婚。」
我重複。
「顧承澤,我累了。我不想再猜忌,不想再自我懷疑,不想再看著我的丈夫和別的女人上頭條,還要對自己說這只是工作。」
「秦昭昭!」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皺眉。
「你別衝動!我們可以談,可以解決。」
「怎麼解決?」
我問。
「讓周蔓去打胎?給她封口費?還是……」
我笑了。
「還是讓我接受她肚子裡的孩子,當個賢惠的顧太太?」
他像被燙到一樣鬆開手。
「我沒有碰她。」
他聲音嘶啞。
「昭昭,你信我。」
「我信過你很多次。」
我輕聲說。
「信你說只是工作,信你說只是緋聞,信你說等公司上市就公開。但顧承澤,人的信任是會被耗盡的。」
我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
他在身後問。
「酒店。」
我說。
「今晚開始,我們分居。」
「昭昭。」
「離婚協議我會讓律師準備。」
我沒有回頭。
「你放心,婚前協議寫得很清楚,我不會分你的財產。我只帶走我的東西,和我的尊嚴。」
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裡面傳來東西摔碎的聲音。
但我沒有停留。
夜風很冷,我抱著手臂站在路邊等車,眼淚終於決堤。
不是因為還愛他。
而是因為,我終於親手殺死了那個還愛著他的自己。
5
我在酒店住了一周。
顧承澤打了三十七個電話,發了五十二條微信。
從一開始的憤怒,到後來的解釋,再到最後的懇求。
我一條都沒回。
第七天晚上,他找到了酒店。
前台打電話上來時,我正在看離婚協議草案。
「讓他上來吧。」
我說。
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顧承澤進門時,我幾乎沒認出他。
鬍子沒刮,眼睛布滿血絲,西裝皺巴巴的,身上有濃重的煙味。
「你抽煙了?」
我問。
他戒煙三年了。
「昭昭。」
他聲音沙啞。
「我們談談。」
我給他倒了杯水。
他在沙發上坐下,雙手交握,指節發白。
「周蔓的事,我查清楚了。」
他開口。
「預約單是她自己放的。她沒有懷孕,只是想逼我給她名分。」
我點點頭,並不意外。
「我已經跟她解約了。」
他繼續說。
「所有的合作全部終止,違約金我付。她以後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我還是點頭。
「昭昭。」
他抬頭看我,眼睛通紅。
「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縱容那些緋聞,不該忽視你的感受,不該……」
他哽了一下。
「不該讓你一個人承受這麼多。」
「顧承澤。」
我打斷他。
「你知道嗎?我最難過的,不是周蔓,不是緋聞,甚至不是那張預約單。」
他怔住。
「我最難過的,是你讓我覺得,我不值得被愛。」
眼淚又湧上來,但我忍住了。
「和你在一起的這五年,我一直在縮小自己。
「縮小我的需求,縮小我的情緒,縮小我的存在。
「我變得敏感、多疑、卑微,變得連自己都討厭。」
「不是的,昭昭。」
「聽我說完。」
我深吸一口氣。
「我記得剛和你在一起時,我不是這樣的。我會因為展覽取消跟你發脾氣,會因為你說錯話讓你哄一晚上,會理直氣壯地要求你的時間和注意力。」
「可是後來,你說我太黏人,說我不懂事,說你的工作很重要。於是我學會了不打擾,學會了懂事,學會了在你需要時出現,不需要時消失。」
我看著他。
「顧承澤,愛你愛到最後,我把自己弄丟了。」
他捂著臉,肩膀開始顫抖。
這個男人,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此刻卻在我面前,哭得像孩子。
「對不起,昭昭,對不起……」
他反覆說著這三個字。
我等著他平復。
等他抬起頭,我才開口。
「離婚協議我擬好了,你看一下。公司股權、房產、存款都按婚前協議來,我只要我名下的那部分。」
「我不簽。」
他盯著我。
「昭昭,我不離婚。」
「這由不得你。」
我把協議推過去。
「分居滿兩年,我可以起訴。」
「兩年?」
他站起來。
「你要分居兩年?」
「我需要時間。」
我說。
「不是用來等你回頭,是用來找回我自己。」
他看著我,眼神從哀求變成絕望,最後變成一種我看不懂的執拗。
「好。」
他點頭。
「分居可以。但昭昭,我不會同意離婚。」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到門口時停下。
「我會等。」
他說。
「等你氣消,等你原諒,等多久都等。」
我沒有回答。
門關上了。
我看著茶几上那份離婚協議,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們剛認識的時候。
那時他還是個創業青年,我是他招的第一個員工。
公司只有三個人,擠在三十平的辦公室里,吃外賣,睡行軍床。
有天晚上加班到凌晨,我們一起站在窗前看日出。
他指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說。
「昭昭,等公司上市了,我娶你。」
後來公司真的上市了。
他也真的娶了我。
只是那時的日出很美,現在的天空卻只剩暮色。
6
我在酒店又住了半個月,然後搬進了城西的一套小公寓。
那是婚前父母給我的嫁妝,一直空著。
搬家的那天,林溪來幫忙。
她一邊打包一邊罵。
「顧承澤這個王八蛋,我以前真是瞎了眼才覺得他好!」
我笑了。
「我以前也瞎。」
「那你現在怎麼辦?真離啊?」
「嗯。」
「可他不同意。」
「慢慢來。」
我把書裝進紙箱。
「反正我有的是時間。」
新生活比想像中難,也比想像中好。
難的是習慣一個人。
習慣自己做飯,自己逛超市,自己修理壞掉的燈泡。
好的是,我終於可以按照自己的節奏生活。
我開始重新畫畫。
大學時我學的是油畫,後來為了幫顧承澤創業,放棄了。
畫架支在陽台上,每天下午陽光最好的時候,我就坐在那裡塗塗抹抹。
畫的第一幅,是破碎的藍鑽。
畫完那天,我拍了張照片發朋友圈,配文:
【有些東西碎了就碎了,粘起來也是滿手血。】
兩分鐘後,顧承澤點了贊。
又過了五分鐘,他發來微信:
【你喜歡藍鑽,我可以再給你買。】
我看著那句話,突然覺得很諷刺。
他以為我在說鑽石。
他不知道,我說的是我們的婚姻。
我沒有回,直接刪除了對話框。
日子一天天過。
顧承澤偶爾會發消息來,問我在哪兒,過得好不好,需不需要什麼。
我一概不回。
直到兩個月後,一個爆炸性新聞席捲全網。
【顧氏影業總裁顧承澤首次公開回應婚姻狀況:已婚三年,太太是圈外人】
配圖是他在發布會現場的照片,西裝革履,神情嚴肅。
視頻里,記者問。
「顧總,您和周蔓的緋聞……」
「都是假的。」
他打斷,對著鏡頭。
「我在此正式聲明,我已婚三年,太太是圈外人,我們感情很好。之前的緋聞是公司宣傳策略,給大家造成了誤解,我深表歉意。」
全場譁然。
「那周蔓小姐……」
「已解約。」
他語氣冰冷。
「對於試圖破壞我婚姻的人,顧氏永不合作。」
視頻到這裡結束。
我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朋友、同事、甚至久不聯繫的大學同學,都在問我。
「昭昭,顧承澤說的太太是你嗎?」
我沒有回覆任何一條。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回。
正猶豫時,顧承澤的電話打了進來。
我猶豫了幾秒,接起。
「昭昭。」
他聲音里有疲憊,也有緊張。
「你看到新聞了嗎?」
「看到了。」
「我公開了。」
他說。
「就像你一直希望的那樣。」
「然後呢?」
我問。
他沉默。
「顧承澤,你覺得你現在公開,我就會感動,就會回去嗎?」
我看著窗外的夜色。
「你公開是因為周蔓逼宮,是因為輿論失控,是因為不得不。不是因為你想給我一個名分,不是因為你覺得對不起我。」
「我是真的想。」
「你想什麼不重要了。」
我打斷他。
「重要的是,我已經不需要了。」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昭昭,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聲音哽咽。
「一次就好。我會改,我會學,我會把欠你的都補回來。」
「有些東西補不回來。」
我說。
「比如信任,比如安全感,比如……
「那個毫無保留愛你的我。」
掛斷電話,我關機,把手機扔到沙發上。
陽台上,那幅破碎的藍鑽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我想起婚禮那天,神父說的話。
「婚姻不是尋找完美的人,而是學會用完美的眼光,看待不完美的人。」
我曾經用最完美的眼光看顧承澤,看到的卻是一地玻璃渣。
也許錯的不是我眼光太好。
而是他,根本不值得被那樣看待。
7
顧承澤開始頻繁出現在我的生活里。
每天早上,公寓門口會有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我喜歡的白色鬱金香,附一張卡片,上面是他手寫的道歉和當日天氣提醒。
每周一,快遞會送來新鮮食材,搭配好食譜,說是「阿姨怕你不會做飯」。
甚至,他開始在我的畫室對面租了間工作室,美其名曰「找靈感」,實際上每天在我上下班時間「偶遇」。
林溪說。
「他這是要追妻火葬場啊。」
我說。
「火葬場也要有屍體才行。我已經死了,燒什麼都沒用。」
但顧承澤顯然不這麼認為。
十一月底,北城下了第一場雪。
我加班到晚上九點,走出辦公樓時,看見他站在路燈下,肩上落了薄薄一層雪。
「昭昭。」
他走過來,手裡拎著保溫盒。
「阿姨燉了雞湯,讓我給你送過來。」
「我不餓。」
「你瘦了。」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心疼。
「搬出來以後,瘦了很多。」
「心寬體胖。」
我說。
「心裡沒事,自然就瘦了。」
他臉色白了白。
「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開車了。」
「那……我看你上車。」
我沒有拒絕。走到車邊,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