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村民代繳水電費後完整後續

在這漆黑的夜裡，好好反省一下吧。

09

那群人在我家門口守到了半夜，終於熬不住散了。

村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只有月光冷冷地灑在水泥路上。

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哭聲，聽得人心裡發毛。

大概凌晨兩點的時候，我聽見後山有動靜。

我家後山是條小路，通往隔壁縣。

平時沒人走，雜草叢生。

我披上衣服，拿著手電筒悄悄摸了上去。

月光下，一個黑影正如喪家之犬般在草叢裡鑽。

那背影，化成灰我都認識。

劉波。

這小子居然沒跑遠！

也是，那三個催收的把村口堵死了，他只能往山上跑。

看樣子是躲了一天，想趁著夜色溜走。

他背著個大包，裡面鼓鼓囊囊的，估計全是現金。

那是村民們的血汗錢。

我站在高處，看著他在荊棘里掙扎，衣服被掛爛了，臉上被劃破了，狼狽不堪。

我想起了他那天在村口意氣風發的樣子。

那時候他是全村的救世主。

現在他是過街老鼠。

我舉起手電筒，光柱直直地打在他身上。

「誰？！」

劉波嚇得渾身一哆嗦，腳下一滑，摔了個狗吃屎。

他慌亂地爬起來，看清是我，臉色慘白。

「強……強哥……」

「怎麼，劉總這是要去哪發財啊？」

我關了手電筒，慢慢走下去。

劉波眼珠子亂轉，突然撲通一聲跪下了。

「強哥！強哥救我！」

「我不想跑的！是那群高利貸逼我的！」

「只要你放我走，這一包錢，我分你一半！不，分你七成！」

他哆哆嗦嗦地拉開背包拉鏈。

裡面全是一捆捆的紅票子。

那是王叔的棺材本，是趙大爺的買藥錢，是李大嬸的養老金。

看著那些錢，我只覺得諷刺。

「七成？」

我蹲下身，看著他那張驚恐的臉。

「劉波，你太小看我了。」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眼裡只有錢？」

劉波愣住了。

「那你想要什麼？只要你放我走，我什麼都給你！」

「我想要你……」

我湊到他耳邊，輕輕地說：

「坐牢。」

話音剛落，不遠處的樹林裡突然衝出幾道手電光。

「在那！抓住他！」

是那三個催收的壯漢。

還有幾個穿著制服的警察。

原來，那三個催收的報了警。

他們要的是錢，如果劉波跑了，他們一毛錢都要不到。

所以他們一直在搜山。

劉波看見警察，徹底絕望了。

他癱軟在地上，像是一灘爛泥。

「帶走！」

警察衝上來，給劉波戴上了銀手鐲。

那三個壯漢在旁邊罵罵咧咧，要不是警察在，估計早就動手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劉波被押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充滿了怨毒。

「李強！你不得好死！」

「是你！是你故意不拆穿我的！你在看笑話！」

我笑了。

「劉波，路是你自己選的。」

「坑是你自己挖的。」

「我只是站在坑邊，沒拉你一把而已。」

「這也叫錯？」

警察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押著劉波走了。

山林里恢復了寂靜。

我看著地上的雜亂腳印，深吸了一口氣。

10

第二天一早，警車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村子。

劉波被抓回指認現場。

全村人都涌了出來。

看著那個昔日風光無限的大學生，如今戴著手銬，垂頭喪氣地被押著。

村民們的眼睛都紅了。

「打死他！打死這個騙子！」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爛菜葉、臭雞蛋、石頭塊，雨點般砸向劉波。

還有人衝上去想動手，被警察攔住了。

「幹什麼！都退後！」

警察維持著秩序。

當著全村人的面，警察公布了案情。

劉波沉迷網絡賭博，欠下巨額高利貸。

所謂的回村創業，所謂的便民服務，從頭到尾就是個騙局。

他根本沒有繳費系統，所有的後台都是假的。

他收的每一分錢，都被他拿去還賭債，或者揮霍了。

至於那些「紅包」、「返現」，不過是龐氏騙局裡的利息，用後人的錢補前人的窟窿。

涉案金額高達一百八十萬。

聽到這個數字，村民們全癱了。

一百八十萬啊！

這可是這個貧困村幾年的收入總和。

王叔當場就暈過去了，被人掐著人中才醒過來。

醒來後就開始嚎啕大哭。

「我的錢啊！那是我給我孫子存的娶媳婦錢啊！」

李大嬸坐在地上拍大腿。

「天殺的啊！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一片慘狀。

警察也很無奈。

「錢已經被他揮霍得差不多了，追回來的可能性很小。」

「大家做好心理準備。」

這句話，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徹底絕望了。

就在這時，劉波突然抬起頭，衝著人群大喊。

「都怪你們！都怪你們貪！」

「要不是你們貪圖那幾塊錢的便宜，我會得手嗎？」

「還有李強！」

他指著站在人群外圍的我。

「他早就知道！那天趙老漢家停電，他就知道我在騙人！」

「但他不說！他就看著你們被騙！」

「他是故意的！他比我還壞！」

人群的目光瞬間像利劍一樣刺向我。

憤怒，再一次轉移了。

他們需要一個發泄口。

而我，這個知情不報的人，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李強！他說的是真的嗎？」

「你早就知道？」

「你為什麼不提醒我們？」

「你是何居心！」

面對千夫所指，我面無表情。

我慢慢走到人群中間，看著那些扭曲的臉。

「提醒？」

我笑了，笑得很大聲。

「我怎麼沒提醒？」

「我說系統里沒那麼多紅包，你們說我貪污。」

「我說那是騙局，你們說我擋你們財路。」

「現在怪我不提醒？」

我指著王叔。

「王叔，那天你指著我鼻子罵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我又指著李大嬸。

「李嬸，你拿著五塊錢到處顯擺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你們不是信不過我嗎？」

「你們不是覺得那個戴眼鏡的斯文敗類才是好人嗎？」

「現在求仁得仁，怎麼反過來怪我？」

我的聲音不大，但字字誅心。

人群安靜了。

有人羞愧地低下了頭。

但更多的人，眼裡閃爍著更加怨毒的光。

因為我撕開了他們最後一塊遮羞布。

讓他們不得不面對自己的愚蠢和貪婪。

這種羞辱，比丟錢更讓他們難受。

「那你也不能見死不救啊！」

有人還在強詞奪理。

「救？」

我冷冷地說。

「佛度有緣人，藥醫不死病。」

「貪婪這種病，神仙也救不了。」

說完，我轉身離開。

身後是一片死寂。

我知道，從今天起，我在村裡待不下去了。

但我不在乎。

這群人，不值得我再浪費一秒鐘。

11

劉波被帶走了。

等待他的將是漫長的牢獄之災。

但村裡的爛攤子還在。

供電局和水廠下了最後通牒，三天內不補齊欠費, 永久斷水斷電。

全村欠費高達幾十萬。

誰來補？

村委會帳上沒錢, 都被劉波捲走了。

村民們手裡也沒錢，都被騙光了。

大家開始互相推諉，互相指責。

「當初是你拉著我去交的！你得賠我錢！」

「放屁！你自己貪小便宜, 關我什麼事！」

甚至有人為了幾百塊錢大打出手。

曾經和睦的鄰里關係，徹底崩塌。

整個村子充滿了戾氣，像是個火藥桶，一點就著。

我也沒閒著。

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搬家。

我在縣城盤了個店面, 準備做水果生意。

這破村子，我是一天都不想待了。

就在我搬家的前一天晚上，村長來了。

村長是個老好人，這次也被騙了不少養老金，整個人老了十歲。

他佝僂著背, 坐在我家院子裡，抽著旱煙。

「強子，真要走啊？」

「嗯, 走了。」

「不回來啦？」

「不回了。」

村長嘆了口氣, 把煙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

「走了也好, 這村子……爛了。」

「人心散了, 隊伍不好帶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突然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這是村裡的一點心意，大家湊的。」

「雖然不多, 但也算是個意思。」

我接過來⼀看。

是⼀張⽋條。

上面密密麻麻簽滿了名字，還有紅⼿印。

內容是：全村欠李強精神損失費五千元，年底還清。

我看著那張欠條, ⽓笑了。

五千元？

精神損失費？

這是在侮辱我, 還是在安慰他們⾃己？

他們以為這五千塊錢, 就能買回他們的良心？

就能抹平他們對我的傷害？

就能讓我繼續留下來給他們當牛做⻢？

太天真了。

我拿出打火機, 點燃了那張⽋條。

火光照亮了村⻓錯愕的臉。

「強⼦，你這是……」

「村⻓, 這錢我不要。」

「我也不缺這點錢。」

「這張紙，您帶回去, 告訴他們。」

「兩清了。」

「以後橋歸橋，路歸路，⽼死不相往來。」

村長看著那團灰燼, 動了動嘴唇，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站起⾝, 搖搖晃晃地走了。

背影蕭索。

第二天⼀早, 搬家公司的⻋來了。

我把最後一件家具搬上車。

村民們站在遠處看著, 沒人上來幫忙, 也沒人上來送別。

他們的眼神很複雜。

有羨慕, 有嫉妒，有悔恨，也有仇恨。

李大嬸站在⼈群⾥，看著我的新⻋, 啐了一口。

「有什麼了不起！發了財就不認鄉親！」

「早晚遭報應！」

我聽⻅了，但我沒回頭。

我坐在駕駛座上，發動了車⼦。

後視鏡里, 那個生我養我的村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直到消失在塵土中。

我不覺得遺憾。

只覺得解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