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陸程澤的第二個月。
男人輕笑說,「你覺得我會要一個結過婚的女人麼。」
後來。
他問,「這些天睡得滿意嗎。」
我說,「不錯,挺滿意。」
陸程澤氣笑了,「既然我讓你滿意了,你轉頭相親什麼意思?」
「你是要一個機會,還是一個答案?」
「我特麼要你。」
1
陸程澤。
二十七歲掌舵啟元資本。
三十歲登榜福布斯。
又憑著那張帥臉,被業內稱為『投行男模』。
喜歡他,是高中時的驚鴻一瞥。
一開始,我只是借著工作之由找他聊天。
【陸總,報告已經發您郵箱了。】
隔了半小時,他回了一個嗯字。
【明天許小姐來找您,還是說您不在嗎。】
【嗯。】
【陸總不喜歡這種類型嗎。】
【嗯。】
【那您喜歡什麼類型?幹練的?溫柔的?】
【死的。】
「...」
2
我如此多管閒事,我以為他發現了什麼。
好在第二天開會,他瞧都沒瞧我一眼。
我也大著膽子,在晚上飯局,扯了扯他的衣袖。
「陸總,我頭有點暈。」
陸程澤斜了我一眼,「多喝熱水。」
「...」
我一頓,還是說,「您也少喝些酒,會不舒服。」
沒等來回應。
陸程澤像是第一次拿正眼看我。
眉眼漆黑。
戲謔也輕慢。
安靜幾秒。
他嗤然笑了瞬,移開視線。
「喝多了就回去。」
我最討厭應酬,點了點頭,趁著醉意,脫口而出---
「和世界說晚安,和陸總說喜歡。」
一瞬靜默。
陸程澤側眸,「保胎針打腦子上了?」
「...」
3
幾杯高度酒再加上我喝得快。
不然我這輩子都說不出這種話。
果不其然,第二天,陸程澤叫我去辦公室。
男人將文件扔到我面前,「模板找了不少時間吧。」
這種項目本來不經他手的。
我連忙解釋,「抱歉陸總,恆通的規模不大,前景不明,加上未來五年的銷售額,估值也達不到標準,我以為...」
「以為不值得浪費時間寫盡職報告?」
陸程澤看向我,語氣冰涼。
「利潤重要還是技術重要?國內看不起,等著他們被外資收購?」
「連這一點都搞不清楚,我建議你帶著你寫的垃圾另謀高就。」
眼前男人西裝革履,欲又禁慾,連袖扣都折射出精英的光。
這樣的人,可能一輩子都看不上我。
我捏著一手心汗,終於明白什麼是雲泥之別。
「陸總,我剛來沒多久,認知有誤差,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貴公司能通過我的面試,已經是天大榮幸,我不可能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陸總今後我一定努力工作,為我們啟元創造更大的價值...」
我聲音慌亂,有些吹不下去了。
陸程澤也聽笑了,懶散靠著椅背,「你說瞎話的樣子,比你那些心思有趣。」
我抿唇,只剩尷尬。
陸程澤依然慢悠悠地打量著我。
不知想到了什麼。
半晌。
他笑問,「你覺得我會要一個結過婚的女人麼?」
我心一沉,盯著高跟鞋尖,「萬一呢。」
我嘀咕聲很小。
「這是幾樓。」
「二十三樓。」
「有萬一,我從這裡跳下去。」
「...」
4
「想死去外面死,別死在啟元。」
說話的是董事會張總。
他直接推門進來,有些胖,戴著眼鏡,挺憨厚。
實則和陸程澤一開會就吵架,水火不容。
「陸總這麼嚴苛,是對我招的人有意見呢,還是對我這個舅舅有意見?」
陸程澤笑了笑,「哪的話,舅舅降低門檻拓展的這支新部門,我不得關照一下?」
張橋也親和笑笑,「我就知道我外甥同意我的做法,這樣吧,容西島的項目讓這位小沈跟著你,麻煩陸總好好關照新員工。」
「...」
陸程澤面色沒什麼變化,「跟著我幹什麼,擋酒還是陪笑?」
他說得沒錯,我們整個部門從入職到現在正事沒多少,成天應酬。
久而久之,不難懷疑招進來的目的。
張橋也不裝了,「這些人雖然學歷差一點要求,但酒量長相不是優點嗎,裡面還有單親媽媽,我完全是迎合社會環境,給人家一個工作機會。」
陸程澤說,「孩子你的?」
「...」
4
於是,整個公司的人都知道兩位董事在辦公室吵了起來。
我也真的參與了容西島的跨國項目。
那天我正忙。
同事過來八卦,「昨晚你加班沒看到,一女的喝多了,胸都恨不得貼陸總身上。」
陸程澤那長相,向來老少通吃。
偏偏性子冷淡,捉摸不透,死嘴還講不出好話,感情上註定女人吃虧。
現在想想,我到底是哪來的自信去勾搭他。
耳邊同事繼續說,「不過也是,投行男模名不虛傳,有錢又單身,誰不想賭一把。」
我話到嘴邊,手機亮了。
上一條是我問他,出差除了紙質檔材料,還要帶什麼。
陸程澤回了兩個字,【腦子。】
我氣得扔下手機。
還投行男模呢,投行混蛋差不多!
5
登島考察,為期三天。
陸程澤的私人遊艇。
傍晚出發,次日中午到達。
旅程中,我以為可以休息一會。
萬惡的資本家讓我彙報工作。
那天我穿的藕色及膝職業裙。
陸程澤坐在我對面,抬眼時,視線如羽毛從高跟鞋到臉。
我被他盯著看,幾次卡殼,臉也漸紅。
陸程澤像是發現了,唇角牽起一瞬,將目光落到投影上。
好不容易結束。
陸程澤問,「沈助理工資是都用來買模板了嗎。」
「...」
我暗想大事不妙。
陸程澤瞥了我一眼,「過來。」
我聽話坐到他身邊,也看到文件頁眉還帶著模板 LOGO 忘記刪。
「對不起,我這就改。」
「沒事,這問題很常見。」
我一愣,狗男的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果不其然,下一句。
他說,「其實你並不適合投行,不如趁年輕,找個男人嫁了。」
「抱歉陸總,我看男人的眼光一直不太好。」
「...」
陸程澤沒應。
大概聽出我的言外之意,隔了幾秒,他笑了笑,「換香水了?」
我嗯了聲,「不好聞?」
沒等到他開口。
只見船身重重顛簸。
擺在台面的酒杯全都跌落。
文件散落一地,玻璃砰的被震碎,海風卷著腥味瀰漫開來。
服務員跌跌撞撞過來,扶住門框大喊,「陸總不好了!船撞到岩石拖錨了,發 0-電倉一下子漏進了水...」
我忽然耳鳴,暈頭轉向,什麼都聽不到。
船體損壞,加上拖錨,發動機必然遭殃。
現在是深夜。
方圓百里沒有陸地。
而船可能隨時沉,甚至爆炸。
那一瞬,我有種強烈的預感。
我們會死這。
6
人在死亡面前,所有階層問題都消失了。
幾位船員坐上救生艇劃的比誰都快。
甲板在傾斜,晃得暈頭轉向。
陸程澤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了一下。
他快速脫下外套系我腰上,上了救生艇,轉身說,「別怕,跳下來,我接著你。」
暗色中男人黑眸深邃,仿佛是在處理一個棘手的項目。
而眼前海浪在夜色中翻湧著,像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發出沉悶的咆哮。
我穩住心跳,眼一閉,幾米高的甲板跳下去。
現實不允許我去體會他懷裡的溫度。
只是沒多久。
陸程澤環顧四周,又皺眉朝身後不遠處冒煙的船隻看了眼。
他問,「會游泳嗎?」
「會。」
陸程澤鬆了領帶,握住我的手,將領帶緊緊綁在彼此的手腕上。
他看著我,語氣清晰,「來不及了,跟我一起跳下去。」
聞言,我大腦一片空白。
在皮艇上飄著總比在海里泡著好吧。
見我愣神,陸程澤語氣加重,「憋氣會吧,沉到海下面,死也不要鬆開我的手,聽見沒!」
我深深呼吸,聲音也變大,好像能減少絕望感,「我耳朵不聾!陸程澤你要是敢鬆開我的手,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我數到三,準備好,我們...」
我話沒說完。
陸程澤手腕用力,直接將我帶進水裡,甚至還能懶散說一句,「死到臨頭了還數數,有病。」
「...」
7
我幾乎是被迫同他一起潛入海中。
一切聲音變得模糊,似乎有火光在身後轟然崩開。
衝擊力猛地推人向前。
拉著我的那隻手狠狠用力,將我帶到他懷裡。
恐懼裹著心臟比憋氣更讓人壓抑,所有感官只剩掌心傳來絲絲溫度。
黑暗中。
我想起我十五歲那年,作為鄉村中學唯一考上省重點高中的學生,卻因為交不起學費,班主任組織募捐,我站在講台上,低頭捧著捐款箱,除了感謝還有無盡的自卑。
我想起大學畢業之際,奶奶心臟病要手術,費用五十萬,這次我不想乞求任何人,我嫁給了一位急需妻子當擺設的富二代,可惜彩禮並沒有救回奶奶的命,我唯一的親人還是走了。
我想起我工作四年,盡心盡力,升職時卻被關係戶頂掉,辭職後,運氣好進入啟元,我消極地不再努力,不再創新,搞模板應付了事,最後老闆又勸我滾蛋。
樁樁件件,匯聚了我的前半生。
記憶的間隙,還有高一的午後。
情竇初開的年紀,班級總有人造謠誰喜歡誰。
那天我路過籃球場,一同學八卦指著身邊人起鬨說你老婆來了。
於是場上不少人目光看過來。
我瞬間臉頰發燙,同時餘光瞥到休息區敞腿坐著的陸程澤,他隨意撩起眼皮也朝我移來視線。
五官硬朗,少年感十足。
想到這,我忽然很想哭,卻分不清是海水還是淚水。
曾經我總是抱怨命運,此刻我竟然這麼怕死。
直到,一束光直直地照著我眼睛。
陸程澤捏著我臉頰搖了搖,「沈棉?說話。」
我猛地睜開眼。
四周無邊無際的黑暗,只剩頭頂一層月光。
我真的哭了,本能的緊緊抱住他,大口呼吸。
誰都沒有再說話。
海浪晃蕩,海水潮濕,空氣陰涼,硝煙腥淡。
好似一切平靜下來。
陸程澤任由我抱著,沉默瞬,才輕輕拍了拍我的背,「哭什麼,沒事了。」
我深深地埋在他的頸窩,悶聲,「你哪來的手電筒,還防水。」
「上救生艇前順手拿的。」
「我好像要死了。」
「禍害遺千年,死不了。」
「...」
這種時候他這破嘴還不饒人。
我忍不了了,用力推開他,「你才是禍害!你才有病,你才保胎針打腦子上了,你才應該找個男人嫁了,又不是只有前面沒後面,成天掛個鈴鐺就知道罵我!」
紅著眼睛一口氣說了很多,還喝了幾口海水。
陸程澤笑了,「掛著什麼?」
我瞪他一眼,「你才工資用來買模板了,我在前公司人送外號 ppt 女王,行業模板幾乎都是我創的!不許笑!我不就是勾搭過你嗎,你又沒讓我搞到手,好像我欠你什麼似的!渣男,混蛋!」
「笑就成混蛋了,講點道理行麼,沈助理?」
「也不知道那許小姐喜歡你什麼,天天來找你,我看你不如從了人家,省的禍害別人。」
「抱歉,我不是鴨。」
「你怎麼不是,成天應酬,枕頭邊就沒空過吧。」
陸程澤哼笑,「你的消息倒是沒斷過。」
我沒搭理他,罵了幾句終於死而無憾了,情緒也穩定下來。
「那我們就這麼飄著嗎?」
陸程澤說,「往北邊游,天亮應該會有漁船出海。」
果真臨危不亂,頭腦清醒。
領導就是有水平啊。
可是萬一沒有漁船,有鯊魚和水蛇呢。
時間似乎失去了度量。
漸漸的。
我身子酸痛,又困又餓,越來越沒力氣,「我游不動了,你別管我了。」
陸程澤臉上始終淡漠,也有疲色,「堅持一會,馬上天亮了。」
我嘆氣,「我好渴。」
「低頭就能喝。」
「...」
不知過了多久。
體力耗盡,手還被他握著,我下意識收緊又放鬆,「陸程澤。」
「嗯。」
「你記不記得我們高中見過。」
陸程澤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心裡嘆氣,也罷,天之驕子,誰會記得一個連學費都是眾籌的人,我竟然蠢到去追他。
我笑了下,「可能這就是命吧,剛剛不是故意罵你的,我做鬼不會找你的,你放心吧,下輩子還搞你。」
我渾身冰涼,甚至一點點在下沉,說話聲混著海風模糊不清。
而後,腰被只大手猛地一提。
「沈棉。」
手電筒斜著,男人一張帥臉,骨相優越。
陸程澤視線從我的眼睛緩緩移到我的唇上。
在我連說話力氣都沒有,準備迎接死亡時,他吻了下來。
一觸即離,鼻尖沾著海水似有若無摩擦在一起。
四目相對。
我身上的外套累贅早被我脫了,只剩一件弔帶。
他的白襯衫也貼著皮膚,露出健碩的肌肉線條。
海水在彼此之間盪著波瀾,涼得徹骨。
與此同時,天邊漏出第一縷曙光。
我手搭在他的肩上,唇張了張,欲說還休。
陸程澤看著我,喉結滾了瞬,下一秒,再次低頭,狠狠的咬了下我的唇。
他低聲,「清醒了嗎?」
「...嗯。」
8
後來的事我記不清了。
撐著一口氣,依然被他拖著往前游。
我時而深呼吸,時而看他的側臉。
也終於堅持不下去,陷入了黑暗。
再睜眼,我躺在床上。
屋子不大,對面有張粗布單人沙發,鼻間是小時候奶奶炒菜的香味。
我撐坐起身子,不遠處門也被打開。
「醒了?」
我怔愣著反應好幾秒,這才注意到自己衣服也被換了,一件粉色碎花裙。
陸程澤看了我一眼,「陳嬸換的,她年輕時候衣服。」
救我們的人家姓陳,男人靠捕魚為生,妻子是個啞巴。
陳嬸一進門就笑著招手,沒多久手裡多了個袋子,裡面是新的牙刷毛巾內衣。
陸程澤道了感謝,「阿嬸,我們一時半會走不了,麻煩你們了。」
陳嬸笑著搖頭,對著空氣比劃一通,最後硬生生憋出含糊工作兩個字。
陸程澤聽懂了,「我做生意的。」
陳嬸又看向我。
陸程澤幫我答,「她是賣模板的。」
「...」
氣得我狠狠從被子下面踢了他一腳。
陸程澤眼疾手快接住我的腳環,唇角牽了瞬。
外人看來打情罵俏似的。
陳嬸捂了捂眼,朝我們擺了擺手,便開門出去。
陸程澤把水杯遞給我,「喝了。」
我聽話接過,「一時半會走不了什麼意思?聯繫過家裡人了嗎?」
「月底來接。」
「...」
事情是這樣的。
陸程澤父母早亡,學生時舅舅是他的監護人。
張橋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燒紙。
問,「臭小子,你怎麼不等我把你墓碑立了,再告訴我你詐屍了?」
陸程澤沒心情和他扯,「沈棉也在,這裡偏僻靠海,名叫溪羅村,我們住在村口第七家,明天你找人來接。」
「你們?消息我對媒體封鎖了,船上的其他人都沒找到,你們都在一起?那我先叫人聯繫一下警方。」
「不在一起,繼續找。」陸程澤深吸一口氣,「張總,你這理解能力和做事能力,我看這輩子也就只能當一個副總了。」
張橋正逮著機會治他,倆人吵了幾句。
張橋最後直接說,「你就在那住著吧,月底來接,臭脾氣改造不好就別回來了,電話聯繫,再見。」
「......」
眼下別無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