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學校流言四起,有說林樂琪才是我爸的親生女兒,我是養女;有說我爸是被迫跟我媽結婚的,我媽才是第三者;有說我徹底失寵,林家跟我以後無關。
我憤怒、生氣,跟我爸反覆求證,卻只換來我爸一句「外邊的傳言你也要信?你長大了,應該懂事」。
我心想你是大人,你才應該懂事,你應該對婚姻忠誠。
從那以後,我的成績一落千丈。
我開始逃課、打架、泡吧,開始不知所謂,醉生夢死。
我爸打過我,但打我我也不回頭,反而只會變本加厲。
這樣過了一年,高考落榜自然在情理之中。
而正在我高考落榜時,林樂琪卻在學校拿了奧賽獎。
他們一家人慶祝那天,我爸久違地笑了。
我看著我爸的笑,心裡被恨意填滿,滿腦子只有憑什麼。
憑什麼第三者的女兒,可以順風順水,可以得到我爸全部的愛?
我沒有底氣再去努力一年,我迫切地想做成點什麼來證明我也不差勁。
那時我最熟悉的地兒就是酒吧,我心想,那就開個酒吧吧。
18 歲後,我有了繼承我媽財產的資格,想來她走前找律師,許是早就知道了我爸出軌的事實。
我從中拿出一部分錢開了「越界」。
「越界」給了我一點底氣,雖然這底氣也沒那麼足。
可好多年過去了,我就只有「越界」。
每年艱難維持收支平衡,我媽留下的遺產沒剩多少,我跟家裡的關係就差一刀兩斷。
我都能預想到,下一步我可能就要賣車賣房坐吃山空。
沒有那麼多理論支持與實踐經歷的我,看著平時沒心沒肺,實際上已經快把自己的生活過進死胡同。
到現在,我真的沒了曾經「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底氣,也不知道明天該往哪走。
我根本反駁不了他的話。
張玉和林樂琪的臉上,同時閃過一絲幸災樂禍。
那些我曾經苦苦維持的尊嚴,原來在他們眼裡,什麼都不是。
「林夏,我是看你媽走得早不逼你太緊,你願意做什麼就讓你去做了。她要是還在世,看到你這麼不上進,這麼沒教養……」
我聽到他提「教養」,頓時怒火攻心:「教養?你也配跟我提教養?小三的女兒跟我差一歲,你的有教養就是背著我和我媽在外邊跟別人組建家庭……」
「林夏!!」
我爸當場掀了桌子。
林樂琪被張阿姨護住,沒傷到分毫。
而我失去重心,和桌上的鍋碗瓢盆一起摔到了地上。
一時躲閃不過,手狠狠壓上的摔碎在地的瓷器碎片。
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不叫林夏。
叫林依萍。
11
除夕,一個萬家團圓的日子,我一個人出現在了急診室。
急診醫生幫我清創縫針,掛上消炎的吊瓶,還一邊嘆氣:「這大過年的……」
我裹著大羽絨服在空無一人的輸液室輸液發了半晌呆,心想,是啊,這大過年的。
我真的不能一個人在這,但好不容易用受傷的手拿出手機的瞬間,我卻又不知道,這條消息該發給誰。
虎子要陪媽媽。
他的媽媽生病了,常年住院,今年剛有好轉。
小金也在陪家人過年。
他今年有女朋友了,說是要領回家。
手機螢幕暗下,又倏然亮起。
【新年快樂。】這是莊煜給我發的消息。
那天以後,莊煜給我發的消息多了些。
我卻有些不知道怎麼處理我們的關係。
我正要說什麼,又刪除文字。
想什麼呢。
我只是想讓林樂琪難受,怎麼會在這種時刻想要依靠他?
而且他應該在家過年,我總不能期待人在這種闔家團圓的日子……
對話框里的文字輸入又刪除,我最終還是發了最簡單的回應。
【新年快樂。】
那邊回復很快:【你怎麼了? 】
我看著這四個字,眼淚唰地一下落了下來。
後來我回想起這件事,依然感慨。
怎麼會有人,能通過你毫不奇怪的四個字,就能猜到你不好的。
12
莊煜來時抱著頭盔。
空蕩蕩的輸液大廳,他一眼就看到了我。
見我一手纏繃帶一手輸液,他有些手忙腳亂,憋了半天才說出一句:「我去幫你灌熱水袋。」
暖水袋墊在手下,指尖迅速回暖。
我看他跑前跑後,自己卻沒了平時的活力,聲音都莫名有些啞:「為什麼過來?不跟家人過年嗎?」
莊煜像是想握我的手,最終卻只握住輸液管:「我爸……每年除夕都在加班。我媽受不了他心裡只有工作,他們離婚了。」
「抱歉。」
莊煜跟我對視。
空氣靜默一瞬,我眨眨眼:「看我太久會愛上。」
莊煜無語,殘忍地打開了前置攝像頭,一個素顏浮腫眼眶通紅的女鬼出現在鏡頭裡。
我哽住:「你懂什麼,這叫純欲,這叫破碎感!」
莊煜嘴角翹起。
我說我想看春晚,他就舉著手機陪我看,那時裡面的節目還沒有現在這樣尷尬,我注意力卻不在節目上,只覺得心間發癢。
輸完液,莊煜陪我一起走出醫院。
「送你回家?就是現在估計不好打車。」
我指指頭盔:「我想坐你的摩托。」
莊煜看了眼我負傷的手,欲言又止,還是滿足了我的要求。
我戴上備用頭盔,順利地坐上了莊煜的摩托車后座。
機車發動,引擎的轟鳴聲在禁燃煙花爆竹的深夜顯得格外清晰。
但再清晰也擋不住我的胸腔里的聲音。
我和他莊煜駛過城市街景,穿過江上大橋。
手上的痛覺不再清晰,莊煜的背像一座島。
他騎得不快,我心想,冬日裡竟也有這樣柔和的夜風。
到公寓樓下時,已是深夜。
莊煜依舊跨坐在車上,長腿撐地,靜靜看我摘下頭盔。
我抬頭,心跳平復下來,又起了逗他的心思。
「來都來了,不留宿嗎?」
莊煜動作一頓。
我沒忍住笑:「幹嗎,又不是沒留宿過。」
莊煜正要說什麼,我上前拉住他的手,微微踮腳,一個吻落在了他的頭盔。
夜風吹過我的髮絲,落在他的衣服。
我心想,風竟然也偏向你。
我後退一步,聲音很輕,發自內心:「謝謝你,還有,新年快樂。」
莊煜的視線落在我的手上。
我伸手:「沒事兒,就縫了兩針,我自己可以搞定。」
「莊煜。」我還是沒忍住叫住他,滿腹的話落到嘴邊,變成了一句,「我以後可不可以經常找你?」
莊煜沉默了好久,他的聲音隔著頭盔悶悶傳出來:「我不讓你找,你就不找了嗎?」
我說:「對,我就不找了。」
莊煜似是沒想到有這樣的回答,動作一下停住了。
半晌,他看著我:「我以為我們已經在談戀愛了。」
好像就是從那一刻起。
林樂琪不林樂琪的已經不重要。
我好像真的對他動了心。
13
「越界」春節期間營業,我忙了整整一周。
等到成年人的年假結束,才算真的閒下來。
我的手大概從第二天就開始癒合了,但包著紗布看著還是嚇人,虎子差點沒把飯都喂到我嘴裡。
小金初六才回來,他先是關懷了我的手,而後立刻發現了我的變化:「林姐,怎麼不穿貂了?」
我看了眼身上顏色溫柔的羊絨大衣,哼笑了聲:「我的氣質,已經不需要用貂來襯託了。」
其實是因為穿貂跟莊煜站一起實在是有點詭異。
而且以我現在的經濟水平,也不能經常穿貂了。
年後,政法大學開學,莊煜結束了在律所的實習工作,忙著準備考研,而我也終於在又出現在他自習室時得到了坐在他身邊位置的資格。
莊煜看書,我就拖著腮看他。
少年乾淨又專注,認真看書的樣子都像是一道風景。
大學校園的環境跟我平時生活的環境完全不同,它安靜,美好,簡單。
忙完春節那會,我明知是該做以後的打算和考慮「越界」的經營問題。
可就是不想去解決。
每次來到學校,在莊煜旁邊坐會兒,好像就能徹底忘記那些糟心事兒。
「天天往這跑,你酒吧不開了?」
他說這句話時,我正在食堂吃著刷著莊煜的卡買的辣子雞。
我故意說:「好嘛,那我回去做生意,以後不來這裡了。」
莊煜被噎住。
我笑:「你能不能別總是這樣?」
「什麼樣?」
「口是心非的。」
「你說不想我來,我就不來了。」
莊煜這下徹底安靜吃飯,不再開口。
我眯眼,笑成了狐狸。
晚飯後,我們都沒什麼計劃。
漫無目的在學校里走了會,等回過神來時,已經走到了操場上。
天氣還未轉暖,風卻不那麼涼了。
這日天氣晴,抬頭還能看見漆黑夜幕上掛著的星星。
至少是在今天之前,我從未想過,會跟一個人在大學校園的操場上看星星。
可怕的是我還不覺得無聊。
又走了一圈,我回頭看同樣一言不發的莊煜。
「莊煜,你以後想做什麼啊?」
莊煜扭頭看我一眼:「檢察官吧。」
「哎?不想當律師嗎?當律師很掙錢的,超級掙錢。」
他搖搖頭:
「不太喜歡。」
「前段時間帶我的是做刑辯的,他說嫉惡如仇的人其實不太適合當律師。罪犯也有人權,律師在很多時候不是站在絕對正義的那方。」
「我想站在絕對正義的那方。」
莊煜眼睛亮亮的。
我拿腔拿調:「小伙子,年紀輕輕不要這樣,這個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的,哪有那麼多絕對。」
莊煜停下,看我。
我笑了笑,聲音柔和:「不過,其實也很好,你有被保護得很好的天真。」
「這不像是在誇我。」
「哪有啊,是真的很羨慕,挺好的,做檢察官很好。莊檢,可以牽個手嗎?」
莊煜無語住,扭頭走開:「不可以。」
我三兩步追上去:「怎麼不可以,我剛剛明明看到你的手在口袋裡動了一下!」
「不小心動的。」
我一把抓住莊煜的胳膊,把他的手從口袋裡拽出來,並在他掙脫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握住了他的小拇指。
莊煜哭笑不得。
我得意地拽住他的手指晃了晃。
莊煜嘆了口氣,沒收回去。
我,一個離開校園四五年的酒吧老闆,平時最愛煙燻妝和貂,此刻畫著淡妝穿著卡其色的大衣混跡在一群大學生中,還泡到了身邊這個大學生中的佼佼者。
我們在操場上遛著彎,周圍擦肩而過的要麼在討論明天的課怎麼那麼早,要麼在說自己跑了這麼多天了怎麼還沒瘦下去。
學生時代,這就是生活的全部。
他們對未來充滿了憧憬,眼中都是滿滿當當的夢想與不諳世事的天真,像莊煜一樣。
真好啊。
我看著人來人往,第一次陷入了迷茫。
14
那段時間我們見得頻繁。
有回他被我撩撥得不行,說讓我幫他找一本書。
晚飯時間沒什麼人的圖書館深處,我被他壓在書架上親得喘不過氣。
一吻畢,我臉都紅了,看著他說不出話。
「你好會。」我憋了半晌。
莊煜靠在我的肩上輕喘,氣急敗壞地警告我:「閉嘴。」
莊煜在休息日陪我去了好多地方。我們都喜歡極限運動,所以一起去了賽車場賽車,去最近的海邊蹦極,去高空跳傘俱樂部跳傘。
幾千米的高空落下,像是小死一回。
落地不久,緩解過身體的不適,我們尖叫、歡呼、相擁。
氣溫升高,春後初夏。
又是一個周末,我和莊煜盤腿坐在我家沙發上看電影。
本來計劃好去游泳,可昨天「越界」有活動,我陪到很晚還喝了酒,莊煜任勞任怨地給我熬了解酒湯。
也不在意我臨時變卦,欣然接受我的建議。
我看著坐在一邊看電影看得入迷的人,問:「你都好幾個周末沒自習了,不會玩物喪志吧?」
莊煜看我:「別人可能是玩物喪志,我是勞逸結合。」
他雙手環胸,語氣裡帶了點可愛的驕傲:「你男朋友還沒退步到專業第二過。」
「喔唷,」我誇張地鼓掌,「好厲害。」
「那學神,」我伸腿蹭蹭莊煜的腿:「晚上要來人家房間幫忙補習功課嗎?」
睡裙隨著我的動作滑落,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肌膚。
莊煜眸色漸暗,突然,他把我摁倒在沙發上,狠狠咬住我的嘴巴。
那天他確實有企圖幫我補習功課。
是我不爭氣,親戚來得很是時候。
怪不得今天一整天精神這麼差,原來不只是因為熬夜。
我們坐在床上哭笑不得。
莊煜幫我戴好暖宮帶,又幫我沖了薑茶,看我臉上恢復血色,這才滿意地側躺在我身邊。
那天房間很暗,落地燈是暖色調,薑茶的味道讓人安心。
電影還在放,是一部老片,《半生緣》。
螢幕的光打在我們臉上。
莊煜突然問:「你……妹妹是林樂琪?」
我一怔,瞬間有些緊張:「啊……你怎麼知道?」
「聽說的。」
我不知道莊煜聽說了多少,三兩句解釋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們同父異母……但是我爸媽沒離過婚,我媽是四年前走的。」
莊煜沉默,揉揉我的頭:「你討厭她嗎? 」
「很討厭。」
「行,那我也討厭她。」
我莫名想笑,身體放鬆下來。
我後來才知道,那段時間見我們在一起,林樂琪在男生宿舍樓下醉醺醺地攔住莊煜。
她說,我根本不喜歡莊煜。
是為了報復她,才跟莊煜在一起。
莊煜明知道我們是怎麼走到今天,我一開始是如何對他死纏爛打。
卻終究還是沒問出口。
15
六月中旬,「越界」旁邊,新酒吧開業。
因為今年銷售額再創新低,我已經不能從酒品供應商那邊拿到比較好的價格。
同時一些新品供應量也優先別的酒吧。
幾年前的裝潢、留不住的調酒師、毫無優勢的酒品價格和菜單創新,再來「越界」的理由,就從泡吧變成了「情懷」。
「越界」出現了第一次大的虧空。
我早就料到會有這天。
小本生意,就是自負盈虧。
小金心細,看我對著台帳發愁,問我怎麼了。
我說:「我準備把車賣了。」
虎子驚訝:「林姐?」
我笑笑:「沒事兒,我換輛普通的代步車也能開。」
小金沉默,說:「有什麼困難,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
我看著眼前的小金和虎子,他們也是從「越界」開業到現在,待的時間最長的人。
「人這一輩子百分之九十九的困難,都跟錢有關。」
我拍拍他們的肩膀:「天塌下來我還能撐會……我們這一輩子也不可能只走這一條路。如果有好的機會,你們就去。一個快要結婚,一個還要照顧家裡,總不能一直跟我乾耗在這,是吧?」
小金和虎子頓時都不說話了。
「越界」,是不能開一輩子。
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我走出「越界」,來到門外。
日光正盛,樹葉抽綠,與我心境截然相反的生機勃勃的景象。
四年奔波,我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證明出來。
16
我開著或許馬上就不屬於我的保時捷小跑車轉了半天,不覺停在了政法大學的門外。
莊煜在自習室見到我時還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想你就來了唄。」
莊煜很開心:「我還要一會,一起吃晚飯?」
「好啊。」
原本浮在半空中的心情瞬間落到實地。
莊煜在聽視頻課,我百無聊賴地翻著莊煜的書。
《刑法》教輔書,厚得像塊磚。
我翻了兩頁,書中間突然有了凸起的弧度。
我翻到那一看,愣了一下。還不等多看兩眼,莊煜就收起耳機,小聲問我看什麼看得這麼入迷。
我緊張,立刻翻到前面那一頁,隨便指了一個詞。
莊煜順著我的指尖看過來。
【期待可能性:是指從行為時的具體情況看,可以期待行為人做出合法行為。】
我乾笑:「這都是漢字,拼一塊我就看不懂了。」
「我剛開始也沒太懂,」莊煜說,「後來刑法老師打了個比方,說他對我們沒人逃課這件事,不具備期待可能性。」
我立刻舉一反三:「就像我一開始對你會喜歡我這件事不具備期待可能性。」
「別翻舊帳。」
「我還沒說什麼呢,心虛啊你!」
莊煜狠狠捏了一下我的鼻子。
我看著他的側臉,小心翼翼翻回剛剛那一頁。
是一張申請表。
莊煜在申請國外的研究生。
我偷偷用手機搜了那個學校。
世界排名前列,畢業生平均年薪百萬,美金。
雖然莊煜說過,他想當檢察官。
但這赤裸裸的數字帶來的直觀衝擊,和瞬息而來的差距與失落,卻實實在在擊中了我。
我高中畢業就沒再念書。
以為自己能把酒吧開好,結果現在都要開到「吉店出租」。
我倏然意識到,我跟莊煜的人生軌跡就是兩條直線,因為我的強求短暫相交,最終終究會越來越遠。
命運也跳出來坐實我的想法。
六月底,氣溫升高,熱浪滾滾。
與夏日驚雷相攜而至的,是我父親犯洗錢罪被捕的消息。
而帶隊查這件事的,正是莊局。
17
我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天。
從張玉斷斷續續的哭聲中,我拼湊起這件事的經過。
我爸做房地產生意,前幾年把公司的攤子鋪得太大,這幾年經濟不景氣,許多項目款項都沒收回。
資金鍊斷裂,是件很恐怖的事。
為了維持現狀,我爸動了和李家聯姻的想法。
誰知不僅沒說動我,李家也得知我才高中畢業,在這個家也沒什麼話語權,轉頭看上了林樂琪。
張玉哪肯讓自己女兒掉進火坑,怎麼也沒答應。
他便想到先去貸款渡過難關,至少讓新項目先運作起來。
誰知前期投入到一半,另一頭開發商突然撤資。
至此,徹底把我爸逼上絕路。
他開始幫人做些灰色勾當賺快錢填補空缺,很快就被警察盯上了。
幸而我早就跟這個家割席,手頭的錢都是當初我媽留給我的,並沒有受到很大的影響。
莊煜的爸爸找到我時,我正慣例配合調查。
莊煜的眉眼該是遺傳了他爸爸,清冷,狹長,許是工作原因,他爸爸看起來更加嚴厲,眉間有很深的川字紋。
對面省去寒暄,開門見山:「莊煜突然說他不想去國外念書了。」
他喝了口水:
「我對他去哪念書倒是沒什麼執念,國內也行,出國也行。但那所學校他一直很想去,我沒想到他會突然反悔。
「他說,他有了很喜歡的人,如果距離太遠,他怕這份感情不好維持。
「作為一個父親,雖然不能完全避免自己兒子走彎路,但從小到大,他都很少讓我操心。他未來會為今天的選擇後悔嗎?我不確定。林小姐,你能確定嗎?」
我一愣,鼻腔瞬間酸澀。
我自然相信,以莊煜的能力,他無論做出什麼樣的選擇都會過得很好。
但萬一,他真的後悔呢?
我對我爸沒什麼感情,小時候他不管我,我媽走之後就更不用說。
出了這件事,我也並不想聽到他的消息。
我覺得那是與我無關的事,我頂多算倒霉,要受一點牽連。
但我沒辦法忘記那天晚上,他說想當檢察官的時候,星星像是都落進了他的眼睛。
那時我說,他有被保護得很好的天真。
而我沒說出口的是,他也很想讓我繼續保護他的天真。
莊局望向我:
「他和他的愛人,我都不希望有一點污點,不能有一點能被人編排的可能。
「我不想我的孩子過得太辛苦。
「希望你能理解一個做父親的心情。」
18
我爸的案子很快移送到檢察院。
那時莊煜正在備考,兩耳不聞窗外事,更何況我和他爸都有意瞞著,只希望他不要從同學那聽到端倪。
我爸的事也莫名給我提了個醒。
我終於下定決心,準備把「越界」轉出去。
這段時間,我總發獃。
「你不對勁?」
「我哪裡不對勁?」
莊煜神色認真:「林夏,別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心裡一驚,但是想到如果他聽說我爸爸的事不應該是這個反應,話到嘴邊又繞了一圈:「其實……是有件事沒告訴你啦。」
「我之前看到你的申請表了,夾在《刑法書》里那張。」
莊煜反應一瞬,臉上肉眼可見閃過慌亂:「我沒填那張表,其實我已經想好要留在國內念書了,林夏,你——」
「去國外念書吧。」
莊煜一怔:「為什麼?」
我本來想用這個藉口分手。
但當我看著莊煜時,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我問了很多人,他們說的這個法系那個法系我是不懂啦,只知道你這個專業還是要去深造會更好一些。而且我偷偷查了你想申請的那個學校,覺得你去了以後可能會很有錢,那我不就能直接躺平吃軟飯了?」
氣氛驟然放鬆,莊煜哭笑不得:「在國內也能讓你吃上軟飯。」
「總之你想去就去嘛。
「剛剛開玩笑的,我主要是怕啊,萬一,我是說萬一,你放棄國外學校的原因里有我,那你之後後悔了怎麼辦?我不想你以後會覺得是我影響到你的選擇。」
「我不會……」
「而且等你學成歸來,說不定我就變成大富婆了!而且我真的很想談一場異國戀,這很 cool 哎。你對我們的感情也要有點信心好不好。」
「真心的?」
我擺擺手:「愛妃,你在這,本王實在無心朝政。」
莊煜沒忍住笑,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眼神有些暗:「是你先招惹我的,所以你不能放開我。」
我心裡一動。
「出國的事,我再想想。」
19
11 月,莊煜還是遞了申請書。
這個月是我們的生日月。
我們的生日沒差幾天,算起來他還比我大。
得知這件事的那天晚上,他逼我叫了他一整晚哥哥。
事後,我突然很餓。
一時興起非要熬湯,一碗南瓜粥熬得無滋無味,還是莊煜費力拯救一番才能勉強入口。
我一邊喝著粥一邊問:「你申請那所大學成功的機率是多少?」
莊煜故意蹙眉:「99.99% 吧。」
「為什麼還有 0.01 的不確信啊?」
「不是不確信。」
莊煜笑:「是為了顯得我不那麼自負。」
第二天,我給莊局打電話。
「莊煜提交申請書了。」
「好。」
我沉默了一會又說,我會在莊煜出國後跟他分開……可以嗎?
莊局沉默的時間比我更久,他依舊說,好。
「這樣對待別人的女兒,我很抱歉。」
我眼眶一熱,匆匆抹去淚水。
20
3 月。
秋去春來,又是一年。
「越界」成功轉出,接手人是我們之前的客戶。
他覺得虎子跟小金很踏實,對「越界」也足夠了解,想要留下他們。
走之前,我看著二人泛紅的眼眶,一人給了他們一腳。
「幹什麼,我又不是要死了!」
同時,我也做了個重大的決定。
我打算參加高考,我想繼續念書。不只是想距離莊煜更近一些,更是和莊煜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我弄清楚了自己這些年內心渴望、遺憾的究竟是什麼。
如果媽媽還在,我現在應該也快要畢業了吧?
莊煜見我準備念書卻絲毫沒有表現出驚訝:「早知道不申請國外的學校,那我還能輔導你。」
我翻個白眼:「您可醒醒吧,誰家好人看到你這張臉還能念得進去書啊。」
莊煜被我氣笑。
沒過多久,他的研究生申請通過了。
我開始去政法大學的圖書館,只不過學習的人變成了我。
他有大把時間陪我一起。
6 月,我陪莊煜拍畢業照。
之前政法大學就有傳言,莊煜找了個酒吧老闆當女朋友。
當然,現在的我是無業游民。
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這麼多認識的同學面前現身,周遭充滿了竊竊私語。
我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想要往外站。
手卻被人堅定握住。
我詫異地抬頭看莊煜,他沖我笑:「跑什麼?」
心間一酸,我倏然看見林樂琪。
她站在不遠處,沒什麼表情地看我。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眼神同她對視,倉促移開了視線。
攝影師給我們拍了一張合照,我穿著簡單的白襯衣牛仔褲,莊煜在我身邊笑得燦爛。
我有些恍惚地看著照片里的人,心想時間過得怎麼這麼快。
在我招惹他那天,絕對沒有想過我們會有今天。
但莊煜真的太好了。
他從不覺得我開酒吧是不務正業,只會在我醉酒的時候幫我煮好解酒湯。
從不覺得我忙碌或者拒絕他的邀約是對他的不在乎,只會在他不忙的時候來我身邊陪我。
不會覺得我的任性和脾氣是負擔。
我們都喜歡極限運動。
他會選擇陪我看我喜歡的無聊爆米花電影。
陪我做美甲都不覺得煩,只會靜靜地在一邊看書。
然後在我問他哪個好看時,像研究什麼嚴肅的學術問題那般,鄭重地告訴我答案。
甚至,他還曾經想過為我放棄出國的機會。
媽媽離開後很漫長的日子裡,我都成了一個備選。
一個女兒廢了,還有另一個女兒。
一個酒吧開倒了,還有別的酒吧。
這是第一次有人在一個明明有最優的選項中,選擇了我。
但可惜,我終究要辜負這份選擇。
21
7 月,他騎摩托車帶我去了海邊。
我們一起在海邊看日出。
他說他念研究生的地方有特別棒的賽車場地和滑翔傘俱樂部,到時候我要去跟他一起玩。
那時,我沒回答,他卻也沒察覺。
8 月,他走前一個月。
恰好有五月天的演唱會。
我買了前排的位置。
我聽到五月天唱《知足》《我不願讓你一人》《人生海海》。
我聽到:【潮落以後一定有潮起。】
我對他說了一句話。
他沒聽清。
我貼著他的耳朵。
重複:「我愛你。」
我們在演唱會結束後壓馬路,在無人的長街上接吻。
酒店裡香薰的味道都帶著曖昧,真絲床單有點涼,面前的人卻炙熱。
這一年像是我偷來的。
我見了虎子和小金一面,說我要走啦。
我準備換個城市生活。
莊煜出國那天,我編輯了幾十個版本的分手措辭,卻都說不出口,最終乾脆放棄。
我扔了手機卡,換了國內所有的聯繫方式。
就這樣吧。
我自嘲地想,屬於我的青春傷痕文學來得有些晚。
卻依舊如期而至了。
22
我爸的公司迅速進行了破產清算,加上從前的項目逐漸回款,房、車一賣,家裡資產勉強貼補負債和罰金的虧空。
有許多事明明等一等,就會有轉機。
但往往導向最終結局的,都是人的一念之差。
多年打拚,一朝煙消雲散。
連我也忍不住感嘆命運。
房子被查封那天,我去取我媽媽的遺物。
法院在我身後貼了封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