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一次,我跟張玉和林樂琪見面卻沒有劍拔弩張。
走前林樂琪叫住我:「我想了很多種報復你的方式,但最後都沒忍心,因為我真的很喜歡他。」
「但最後的結果還不錯,至少我們都沒得到。」
我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越界」沒了。
家沒了。
什麼都沒了。
我站在天地間,竟然沒有覺得一個地方是真的屬於自己的。
離開這座城市之前,我猶豫許久,還是去看了我爸。
我爸解釋,他最開始真的不知道李家公子是那樣的人,不然不會介紹我們認識。
我也笑著答非所問:「我那天不是故意硌硬林樂琪,是因為我海鮮過敏。」
我爸愕然,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
北市很大,生活節奏很快。
整座城市像一片大海,人如一尾魚,能很輕易淹沒在其中。
我報了個補習班,每天朝六晚十,生活足夠充實,就不會胡思亂想。
小金說莊煜的電話打到過他手機上,還說莊煜回國來「越界」找我,又被他爸爸拉走了。
他聽見莊煜說想退學,莊局長狠狠給了這個他從小引以為傲的兒子一巴掌。
還聽見莊煜說:「你把我媽都弄丟了,你真的在乎過我們嗎?你心裡只有工作,現在又憑什麼管我?」
那以後,我失去了所有關於莊煜的消息。
高考結束,又是一年後。
我的基礎並不好,也沒有像爽文小說那樣考六七百分。
五百多的分數,我已經很滿意。
想想自己感興趣的事,我認真地報了傳媒專業。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我去墓地看了媽媽。
我的年齡相較其他大一新生要大不少,但好在大學是個很包容的地方。
念書這段時間,我認識了不錯的人,過上了跟從前截然不同的生活。
我終於不再覺得穿得樸素是件很彆扭的事,仿佛我的人生原本就應該這樣。
也有人跟我說過喜歡,可當那個人站在我的面前,我還是不合時宜地想到了莊煜。
我也時常想起在「越界」的時光,恍然如一場夢。
這些年,我一個人聽了好幾場五月天的演唱會。
我聽他們唱《人生海海》,聽他們唱,「潮落以後一定有潮起」。
有段時間網易雲音樂很火,他們把評論區稱為「雲村」,在那能看到很多人的人生。
後來因為版權之爭,又迅速沉寂。
席捲全世界的病毒蔓延三年,我在北市租了房子,始終不敢回江市的公寓。
獨自在家那段時間,我總是在夢裡哭醒。
醒來後我趁著放開的空當去看了心理醫生,得出了有抑鬱、焦慮傾向的診斷。
又一個深夜,我在《人生海海》下留言。
【Hi,你還好嗎?
你的夢想,還是當檢察官嗎?
要分開的時候我編了很多理由,諸如我擔心我爸爸的事會影響到你,諸如我其實根本就不想異國戀。
諸如其實我沒有那麼喜歡你,我最初跟你在一起就是別有用心。
但最終都沒說出口。
因為真正的原因,是我心底的不確定。
我不確定如果我跟你說了真相,你會不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更不能確定,如果你依舊堅持,未來會不會後悔。
因為人生這麼長,總要有遺憾。
比起你的遺憾是人生中規劃的那些夢想,我更寧願你的遺憾是我。
反正我很後悔。
不是後悔跟你在一起啦。
是很後悔為什麼我是個這麼差勁的人,為什麼我在認識你的時候沒能更好一點。
不知道為什麼,分開這麼久,我突然想到了之前在你《刑法》書上看到的那個詞,「期待可能性」。】
後面戛然而止了。
我沒說完的是,在枯燥的法律條文外,我好像突然更加理解了它的意思。
我好像,再也沒有期待愛情會出現的可能性了。
23
能進娛樂圈是陰差陽錯。
大四時,我開始找實習。
大環境低迷,工作並不好找。
從前總是遊戲人生的我,如今對這一切也總算有了概念。
這個社會像在轉動的巨大齒輪,大部分人是卡不進去的零件,註定要過高不成低不就的日子,或許我也不能例外。
去娛樂公司面試時,我意外見到 Lucas——之前去越界給我拍過照片的攝影師。
他先是很驚喜,在得知我面試的崗位是項目宣傳後震驚極了。
「god,你為什麼不來面試藝人呢?」
我沒想到會在 Lucas 的電腦里再看到那段錄像。
許是設備好,明明是發生在那麼久之前的事,鏡頭卻依舊清晰。
可惜鏡頭只對著舞台上。
我突然好想看看,那時莊煜在台下的樣子。
Lucas 表情誇張,對著林總打包票:「真的太有表現力了,我後來都經常想到這一次。可惜之前看林夏的狀態並不像會想當藝人。」
我跟華星娛樂簽約了。
如果我能在這個行業走出一條路,或許就也能再次體面地站在莊煜面前,能不那麼落魄像個 loser。
跟他打招呼,問一句:最近好嗎?
可能僅此而已。
可僅此而已,還不夠嗎?
Lucas 是這裡的經紀總監,他還是喜歡攝影,不過那是業餘愛好。
他加了我的新聯繫方式,沒多過問,只衝我微笑:「過去的都過去了,祝我們未來合作愉快。」
林總很快把我送上一檔音樂類選秀。
參加選秀的都是各經紀公司選出來的新人。
我唱了《人生海海》。
長時間錄製帶來的疲乏感在上台那一刻消失殆盡。
我也曾經站上過舞台,越界的小舞台。
那時候我除了越界快要倒閉以外沒有其他煩惱,我絞盡腦汁去吸引那個本該與我是兩個世界的人。
如今星光熠熠。
伴奏聲起,台下像銀河圍繞。
我幾乎忘記這是一場比賽。
一曲畢,掌聲如雷。
我開始短暫地躥紅。
也是在那段時間第一次認識九九。
一次綜藝節目的後台。
她跟的藝人跟我同公司,那人人氣跟我相仿,但脾氣實在刁鑽,水溫不合適都能追著九九罵半天。
九九邊打電話邊哭:「我真受不了了,每天沖我發瘋也就算了,連續一個月了我就沒有凌晨 5 點之前睡過。她喝多了吐包里都要我先幫她處理,我就差伺候她上廁所了——」
我們視線驀然相撞,九九嚇了一跳:「……林老師。」
「恰好我身邊還沒執行經紀,」我沖她笑,「要不來跟我?」
九九就是在那時候來到我的身邊。
24
綜藝帶來的熱度並不持久。
娛樂圈新人太多,網際網路信息爆炸,大家的注意力很快轉移。
過了最初的紅利期後,公司在與我有關的工作上開始不那麼積極。
藝人很怕沒有作品和舞台,我屬於半路出家,好在中學時代鋼琴班學過一些樂理知識,大學四年也讀過不少書。
發行過一些單曲,但演出行業還沒完全復活,整個大環境不景氣,我有一段時間處於在家待業的狀態。
我又把曾經跟莊煜一起看過的電影看了一遍。
很奇怪。
我們分開了很久,可我生活里的很多方面卻好像依舊跟他有關,像是已經形成了一種慣性。
而物理學說,慣性不會消失。
華星不算大,但領導都是從老牌經紀公司出來的。
如今正在急速進行藝人招募,企圖能在這個市場上加大自己能分得的蛋糕份額。
那時我工作少,九九被公司召喚回去,一個人帶好多藝人,好在大多是不溫不火的,通告工作都不多,底下有助理宣傳幫忙,還算顧得過來。
有一天,她衝到我家:「我給你選了幾個劇本,你準備一下,我們去試鏡。」
我一愣:「試鏡?」
「對啊,試鏡!」九九說得肯定,「公司資源押寶到更紅的人身上,中腰部藝人都是要自謀生路的。現在舞台少,音樂綜藝向老牌歌手和流量傾斜,不做更多嘗試在家坐以待斃嗎?」
「你要不要試試?」
我去了。
角色是男主角患有抑鬱症的妹妹。
戲份不多,但好歹是平台 S 級項目,以我當時確有其病的狀態和一點之前攢下的名氣,試鏡沒什麼波折地通過了。
我開始演第二次、第三次,每次都不是主角,拍攝時間不長,片酬也不多。
但九九是個八面玲瓏的性格,有一回跟導演製片喝了幾場酒,還把片尾曲給我談了下來。
那天我們都喝了不少,只是我酒量好一些,九九跟我比還是差。
她吐得七葷八素,一邊對我說:「放心。」
「要不是你,我都不在這個行業了,我的夢想就是做一個大經紀人。我一定會幫你,我們一起,我們一定會——yue~」
我拍拍她的背:「好了。」
後來,我被九九塞到一個大導演的劇組裡演女三號。
那時她已經是個雷厲風行的職場新星,能在跟組的時候就地掏出筆記本辦公,一邊聊著商務一邊無縫銜接平台年框,說不定眼前還在一目十行地過著劇本。
這是個久別重逢的故事。
女三號也有一條感情線,壞女孩和學霸。
一個蓄意勾引。
一個難抵誘惑。
雖然一直在上演技課,但我習慣共情式演戲,這是很多新人會有的問題,一時不太好改。
最嚴重的時候,我出現了幻覺。
將男演員的臉,看成了莊煜。
這部戲拍得格外投入,投入到狀態都有些不對。
導演嚴格,每場戲都要拍到最好。
中間有場戲是男演員騎摩托車帶我,誰知這男演員沒騎過摩托,剛上去就摔了。
受傷了戲不能停,一天有一天的計劃,一天有一天的錢。
我們迅速補完妝,很快調整好狀態重新開始。
好不容易撐到一條結束,九九一邊給我冷敷我一邊哭,她以為我是疼的,說:「撐過去就好了。」
可我知道,我只是想到了莊煜。
九九又問:「但是你是不是不缺錢啊,是不是其實也不用這麼拼?」
我有點哽住。
最開始是不太缺的,但人總不能停下來坐吃山空。
而且莊煜一定也在努力奔跑,無論能不能再見,我不想差他太多。
這部戲殺青後,九九怕我入戲太深,非要來多陪我住幾天。
我失眠得厲害,褪黑素也失去作用,只能依靠安眠藥。
九九點了吃的問我要不要吃夜宵,見我空了的藥瓶時差點嚇暈:「林夏你瘋了?」
我眼裡閃過迷茫,胃裡還有些翻騰:「……我以為我沒有吃,我睡不著。」
我真的睡不著。
那晚九九打了 120,我被帶到醫院洗胃。
她在單人病房裡守了我一夜,見我醒了才安心。
那天天氣很好,陽光透過窗欞打在病床上。
九九突然跟我說:
「之前很喪的時候,我就總是想人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我的終點到底在哪?我到底怎麼樣才肯對自己滿意……
「但後來我發現,人生的本質是虛無,人的終點就是死亡,大部分人活著都沒有意義,人總會追求更好的。對自己滿意?好像根本做不到。
「所以我把追求落實在具體的物質生活上,我就想在這裡買套小房子定居下來,再買個小車子。雖然地鐵好像更方便,『我的一生就是一場提升社會階層的低俗鬥爭』……但這一切做不到也沒關係,就是找個奔頭,讓我顯得不那麼漫無目的……你要不要也找一個?」
我認真想了想。
「演一次女主角吧?」
九九愣了一下,笑:「好,人有目標,就不會想不開。」
同年,我爸出獄了。
依舊和張玉在一起。
他們想把公司重新開起來。
林樂琪在我爸從前朋友家的公司做法務,準備也順便兼職他們新工作室的法務。
我沒什麼感情地聽完了他的話,不知他是出於對與我親情的渴望,還是出於人與人久別重逢會產生的莫名依賴,但我從不迷戀大團圓式結局,也不準備去見他。我在他的沉默中掛斷了電話。
曾經我不會掛斷他的電話。
在很多個沉醉在酒精中的迷茫深夜,我所期待的,不是我爸的怒罵,也不是他一邊貶低我,一邊跟林樂琪上演父女情深的戲碼。
而是他能拉我一把,告訴我不要這樣,去念書吧,去走那條平坦一些的路。
但我現在不期待了。
那部戲在年底上映。
一向嚴肅的導演在採訪中毫不吝嗇對我的肯定:「她演得很好,是願意為了事業奉獻自我的人。」
我因為這個角色,再次受到關注。
25
而我這段時間被黑也很簡單。
我受程導推薦,去試鏡一部電影的女二。
而有位小有名氣的花旦也在爭。
據傳言,最終角色大抵就在我們中間定。
能上大熒幕的機會,誰都不想放棄。
我沒背後動手腳的習慣,倒是自己的黑料被爆了個乾淨。
父親坐牢、自己開過酒吧是真,坐檯、有金主、耍大牌是假。
當初有位投資人非要請我吃飯,飯局上動手動腳,直接當場被我下了臉。聽說這位投資人前段時間官司纏身,自己過得也很不舒服。但那時飯局有人拍了照片,挑在這時候爆出來,混在一堆半真半假的料里,顯得好像真有這麼回事。
林總覺得黑紅也是紅,走流量路線更好,說不定撕一撕能更有商業價值。
於是公司想冷處理,因為很多事解釋不清楚的。
我經歷了很大面積的脫粉和抹黑,也大面積的虐粉和受到關注。
可違法犯罪沒得洗,沒人在乎我跟我爸關係多差,也沒人在乎我並沒有從中獲利,反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也是受害者。
九九卻非要打官司:「人活一張皮,想買這張皮也得拿錢來。」
她朋友幫她介紹了一非常厲害的律師。
於是我再見到莊煜。
莊煜動作很快,他先出律師函,又找了幾個跳得高的黑粉直接起訴,網上瞬間太平了那麼幾分鐘。
然後還塞給了我兩個通告。
一個職場類觀察節目,一個女性話題節目。
語言類節目表現好了會非常圈粉。
九九都蒙了:「咱莊律人脈夠廣的啊。」
他助理 cici 笑得溫柔極了:「廣嗎?我們莊律同意為他們免費做半年法律諮詢。」
我:「……」
九九:「他好愛你。」
我:「……你別亂說。」
我可不想在黑料里再多一條當人第三者。
女性話題節目主持人按照先前排練的台本主動 cue 了我,問我對最近網上傳言的回應。
九九本來給我寫了台本,但到最後什麼都沒用上。
我對著鏡頭,說出口的話在心頭盤桓已久。
「我高中畢業後沒有繼續念書,大學是後來才去考的。當時為了吸引我爸的眼球做了一些奇怪的事,比如用我媽留給我的遺產開了一家需要苦苦維持的酒吧。我沒有坐檯,沒聽說過老闆還要坐檯的。至於潛規則就更不可能,如果我真的有金主,還至於到現在一個女主角都沒演過嗎?」
話音落下,台下瞬間響起友善的笑聲。
我頓了頓,繼續道:
「其實那段時間我非常迷茫,開店也沒有那麼簡單,中間都是門道,我開酒吧是差點開垮了的。我爸出事以後我就把酒吧關了,因為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沒有能力做好,及時止損也算一種成長。但那時候我迷茫極了,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畢竟我沒有按照世俗的方式去念書上學,沒有一條路是可以供我參考的。可我在後來遇到一個人,他在非常好的大學念書。我看到他的生活時,就在想,如果媽媽沒有離開,如果我當時沒有做出那樣的決定,會不會我也在過這樣的生活?
「你覺得平平無奇的一天,是別人好羨慕的一天。
「那時候我就告訴自己,如果無法向上走,至少不要向下墜落。哪怕只是為了更好地重逢。
「後來我就去念書,讀大學。能陰差陽錯走到今天已經很好。但如果我沒做這些事,沒有去北市,我就不會遇見 lucas,不會進入這個圈子,我並不認為這些事完全沒有意義。況且還有一個朋友告訴我,人生的意義本就是虛無的。」
我說到這句話時,台下的九九捂住了嘴。
「探尋人生的意義到最後可能發現,這並不值得探尋。
「如果我們註定接受這樣的規則,註定在單一的社會評價體系下掙扎,那祝我們能在努力後有收穫,擺爛時有快樂,依舊有能力去捕捉人生中鮮活美好的瞬間。
「我們是為了這些而活著,所以我、我們,只需要向前走,向前看。
「這就是我全部的故事。」
有傳奇性的人生更吸引人眼球,不少人把我的一些話做成截圖。
網上風向逆轉,有關於我的討論越來越多,有關於原生家庭,有關於少年時代走過的那些彎路,有關於如果沒有上學甚至是沒有機會上學,我們該如何自救,有關於如果向上走的路很窄,那該怎麼辦。
我一直想向莊煜道謝,奈何此人似乎很忙。
盯著群聊中的微信看,莊煜還是從前的微信號。
之前能厚著臉皮纏著人要微信好幾周,現在從群里點開他的信息,連摁下【添加到通訊錄】的勇氣都沒有,人還真是越活越回去。
3 天休假,我接到了莊煜助理的電話。
「林小姐,我是 cici,冒昧打擾您。我在出差,莊律發燒了,現在我聯繫不上他,但有份文件需要他簽字,您能不能幫我去他家看看?幫我確認他活著以及把字簽了……」
我一愣:「他家?」
cici 像是剛反應過來:「啊,林小姐,莊律家就在您家樓下……」
我瞬間愣住。
我常年出差,自然不知道樓下什麼時候住進來了一戶新鄰居。
但我想到了他無名指上的婚戒。
「但是他不是已經結婚了,他的夫人……」
「林小姐,我們莊律單身的呀。
「拜託了,他家門鎖的密碼是您生日。」
26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站在了莊煜門前。
他住……這裡?
我拎著拖鞋和醫藥箱。
先試探性地摁門鈴,確實沒人開門。
我:「……」
我發錄像給 cici:「cici,我要進去了,密碼是你給我的,我這不算非法入侵他人住宅。」
cici 秒回:【莊律應該挺開心能被您入侵 ^^】
門被打開時,玄關還留著燈。
門口一雙換下來的皮鞋,沙發上隨手搭了一件外套,預示著主人可能確實在家。
這是燒暈了。
我飛速換好拖鞋,循著我家的格局來到臥室。
床頭燈亮著,被子鼓起一個包。
手沒靠近額頭就感受到了莊煜身上的熱氣。
我急了,企圖將人叫醒。
「莊煜,莊煜!」
莊煜英氣的眉皺成一團,睜開泛紅的眼,望向我的視線有些迷濛。
「林夏?」
「是……」
「這次好真實。」
我一愣。
這是重逢來我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看莊煜,他臉上燒得微微有些泛紅,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林夏,你真狠心。
「我本來再也不想理你了,但是我又……捨不得。」
胸口瞬間一酸,我張張嘴,有些說不出話。
「那條評論我看到了。」
我幾乎瞬間就想到了,是《人生海海》下那條評論。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選你?你怎麼知道我會後悔?」
他有些難受,手心很燙,扣住我的手腕:「我不是莊檢察官了,我是莊律師。莊律師不需要政審,不怕被你影響,莊律師很有能力,我一年能賺很多錢,你怎麼還不來找我吃軟飯呢。我已經走上這一步了,已經走到今天了,這次說不讓我受你的影響也晚了。」
眼眶瞬間濡濕。
我想離開,卻不能動。
這人很狡猾,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
「對不起。」
我抽出手腕,啪地給他貼上退熱貼。
這回輪到莊煜迷茫。
「莊煜,醒醒,我們去輸液。」
「……不去。」
「輸液。」
「不去。」
我:「……」
拿起額溫槍,對準他的額頭。
38.7 度……還可以。
莊煜掙扎地倚在床邊:「……你怎麼來了?」
「cici 讓我來,她怕你出事,還說讓你在徹底暈過去之前記得先上線把流程給她批了。」
莊煜這才轉身掏出手機,看到上面的未接電話,解釋:「靜音了。」
我本來想問他怎麼住在這。
但這顯然不合時宜。
「去醫院嗎?」
「不去。」
行。
我先倒水讓莊煜喝下退燒藥,又企圖往他臉上再貼兩片退熱貼,未遂。
把醫藥箱裡的病毒試紙都測了一遍,沒什麼異常。
莊煜一邊咳嗽一邊解釋:「應該不是病毒性的,就是著涼了。」
我嘆口氣:「我去做點飯。」
我先倒了杯蜂蜜水放在床頭,又在莊煜的注視下走到廚房。
他的廚房空空如也。
行。
我開門離去,還沒走兩步,身後的門就被打開:「你幹什麼去?」
「回我家,做飯,你家什麼都沒有。」
「你做飯要多久?你做飯的時候我暈過去了怎麼辦?」莊煜說得一本正經,表情像回到了少年時代。
「你拿菜下來做,要我幫你拿嗎?」
我嘆口氣:「您歇著吧。」
我很快下來,淘米開火,準備做南瓜粥。
莊煜在我身後站了很久我才發現。他臉色明顯比剛剛好了一些,站在我面前看了會咕嚕咕嚕冒泡的粥,憑著散發到空氣中的味道點評:「粥做得比之前好。」
我動作一頓,沒有說話。
菜也做得比之前好。
清炒蝦仁,還有我本來熬在鍋里快要軟爛的胡椒豬肚雞,一併端來莊煜家裡。
「沒辦法,有一段外賣也不敢點的時候學的,也不能餓死自己。」
莊煜陰陽怪氣:「我以為你不怕死。」
我聽出他的畫外音:「我不是故意的,就是那段時間在拍戲,狀態不好,失眠很嚴重……當時沒留意就……」
「哦。」
其實也因為莊煜。
那部戲的人設和我還有莊煜的故事太像,烈男怕纏女,拍完戲後我很絕望地發現,我和莊煜跟在劇里合作的男演員沒有區別,以後可能再也不會相見了。
廚房煙火氣裊裊。
我做完菜就要走,莊煜看我半晌,徐徐出口:「我還沒吃藥。」
「那你就自己吃藥。」
「你走了我就不一定吃了。」
「……需要被人看著吃藥才能發揮療效嗎?」
莊煜聳肩:「Maybe.」
我無奈留下,飯菜上桌,莊煜順手打開了投影。
我發現上面竟然有個寫著我的名字的文件夾。
「這是什麼?」
「你演的戲,還有舞台混剪。」
我尷尬得頭皮發麻。
「為什麼你要把我放在一個文件夾里?」
莊煜卻說得毫不猶豫:「不然你以為我出現在你面前是為了什麼?」
我意識到什麼:「你是不是痊癒了?」
莊煜翹翹唇角:「嗯哼,U are my favourite medicine。」
27
那天,終究還是沒有看我的電視劇。
莊煜放了一部電影,等到片名出現我才發現,這是當時我們說一起看最終卻沒能一起看的那部。
還好它一般,不然遺憾好像又多了點。
「我升一級合伙人的時候想去找你,但當時你的 CP 很火,網上分析帖很多,還有人拍到你們一起吃飯,我以為你有男朋友。
「後來發現沒有。」
莊煜補充:「接了你的案子後我問的九九。」
「還有那個之前騷擾你的老闆,自己公司屁股都沒擦乾淨就敢在外邊惹事。我當了他案件原告的律師,讓他賠得底褲都不剩。」
到了這個氛圍,有的問題我不問好像不太合適了。
「上次,我看到你戴了戒指。」
莊煜笑了一聲,起身去書房拿出一個盒子:「你說這個?」
是一條項鍊。
上面有一大一小兩個指環。
我一愣。
「我那天故意的……雖然不知道你會不會在乎。
「這是我……之前回國找你的時候帶的戒指,我本來想那時候送給你的。
「可惜沒送出去。
「現在想要?」
莊煜輕佻地看我:「不給。」
28
三天休假後,我又開始出差。
下一部戲是年後進組,最近的工作主要是各大平台的年底盛典。
我在紅毯上跟那個小花碰面。
她看起來並不開心。
「莊律告的那些帳號,大部分都是他們自家工作室養的粉絲運營。
「莊律說了,要求他們賠償之前先把這件事透露給營銷號,讓人營銷一波。大粉是自家工作室養的,還號令別人故意抹黑其他女藝人,刺激啊。那個人不是很喜歡這麼幹嗎?讓她也嘗嘗滋味。
「對了,這個錄音是莊律給我的,他讓你決定要不要曝。」
我聽了,才發現是那個我網傳金主的聲音:「我跟林夏,林夏小姐……根本沒有關係,是我故意騷擾她,我還讓人錄視頻威脅她,我不要臉,我一點臉不要,我真該死啊。」
「……」
「聽說錄一條少賠不少錢呢。」
九九默默地說:「還是不要惹律師啊。」
而這位律師此刻正在微信問我:【回家過年嗎?】
我知道他說的家是江市。
我的家早就沒了,但公寓在那,我媽的東西在那,之前林家從小看我長大的阿姨過段時間就去幫我打掃一次,尚且還算一個家。
我猶豫一會才回:【過吧。】
【那一起回去。】
【好。】
上下樓的方便在此刻顯現出來。
臘月二十九,我帶著行李從樓上下來,莊煜拎著黑色的行李箱進電梯。
「去年回去了嗎?」
「每年只去看看媽媽。」
莊煜沉默一瞬,「嗯」了一聲。
他的車是輛低調的黑色奔馳。
從北市到江市幾個小時車程,我昏昏欲睡幾次,醒來時已經到了地方。我見路線不對, 倏地坐起:「這是去哪?」
「我家。」
我嚇得差點跳車:「你說什麼?」
「不然呢,你要自己一個人過年嗎?」
我當場嚇傻:「我不去。」
莊煜蹙眉。
我急忙解釋:「我是覺得不太合適,我用什麼身份去你家過年?你多少提前問問我,我沒有做好準備,我覺得你爸爸也不會做好,我……」
「我爸做好了。」
莊煜輕聲道:「抱歉,我考慮不周。我送你回去。」
莊煜幫我把箱子提到電梯,八年前他也曾送我回來。
那時這裡還是很新的公寓樓,如今裡面像蒙了塵。
建築有了歲月的痕跡,人卻像回到從前。
房間被打掃得很乾凈。
我呆坐在原地一會, 回房間,照舊翻開了從前的相冊。
親人的離去是一生的潮濕, 成年人卻連抽出懷念的時間都覺得奢侈。
除夕那天, 我叫了送菜上門。
打算給自己做一頓年夜飯。
菜板上聲音陣陣,春晚被我當成熱鬧的背景音。
外面開始放起煙花。
萬家燈火,紅酒微醺。
我借著一起回來加上莊煜的微信, 想要在新年來臨的時候給他發送祝福。
可不承想,不等新年鐘聲響起, 我家門鈴先響了。
打開門, 是莊煜風塵僕僕站在外邊。
他穿了件黑色長款羽絨服,鼻尖被凍得有些紅, 手裡還拎著一個飯盒。
「我爸再婚了,這是丁姨包的餃子。我爸讓我帶來給你嘗一嘗……」
看著他的身影, 眼眶倏然熱了。
八年,人生又有幾個八年。
我還沒來得及讓人進門, 先揪著他的衣領,吻了上去。
莊煜一愣:「這是什麼意思?」
我眼眶微紅,看著他:「莊煜, 你把戒指給我,好不好?」
「不給。」
我執拗:「給我。」
他凝視我的眼睛:「自己拿。」
我的手剛伸到他領口,就被捏著後頸吻了上來。
電視中,主持人開始倒計時報幕。
鞭炮、煙花,吵到我們幾乎聽不見彼此的聲音, 只有觸感真實而溫熱。
又是一年。
29
去見家長那天,已經是半年後。
我電影剛殺青,恰逢莊局生日。
我試了半個衣櫃的衣服, 莊煜坐在沙發上看著我變裝秀:「你之前穿貂的時候我爸還見過,那會他還是莊局長……」
「不會說話可以別說。」
「挺可愛的, 」莊煜笑, 「當時就很喜歡。」
我臉一紅,人竟然年齡越大臉皮越薄。
莊煜走到我身後,幫我折好領子。
鏡子中兩個人站在一起,好像一直沒有分開過。
人無法總是沉湎於過去。
那些停留在時光中綺麗的畫, 最終都找到了屬於它們的收藏家。
我從不認為命運對我厚待。
也從不安慰自己生活其實美好。
我只是在對上這雙眼睛的那一剎,腦海中閃過一句話。
我說啊。
倒霉了那麼久,這次好運也該輪到我了吧?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