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條件反射後退一步,胃裡翻騰得更厲害。
這一刻我能確定,明睿連蘇礫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8
明睿撲了個空,精緻的臉有些扭曲:「江朔,是你過來找我的,現在假清高給誰看呢?」
我不想再多說,只推脫我倆不合適。
這下明睿演都不演了,不重樣地罵了我十分鐘。
我心不在焉地聽,直到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睛放光盯著我身後某處。
「……我去,那男的長得真牛,腰一看就有勁。」
我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到了正往修理店去的蘇礫。
蘇礫懷裡抱著一個老舊的八音盒——是十歲那年,我送他的生日禮物。
他收到的時候,沒有表現出開心,後面也沒見他把這個八音盒擺出來過,我還以為他不喜歡,早扔掉了。
猶疑間,明睿已經擼起袖子,躍躍欲試:「我得去嘗嘗他的味道。」
我立刻變臉,幻化出鐮刀擋住他的去路。
明睿眉頭一挑,嘴角斜斜勾起:「怎麼?認識?」
「不止認識。」
我努力穩住自己的聲音,免得被明睿聽出心虛。
「睡過,好多次。」
「他是我的,你最好死心。」
明睿直勾勾看著我,在我堅持不住的前一秒呵出口氣,推開我架在他脖子上的鐮刀:「這樣啊,那太遺憾了。」
「我不喜歡跟人共享,回頭他不要你了,或者你不要他了,記得跟我說一聲。」
9
明睿最後又深深看了蘇礫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我黑著臉走進修理鋪,沒來由覺得蘇礫被看髒了。
想把他拖回家好好洗幾遍。
蘇礫沒察覺到我來,還在努力跟修理店老闆溝通:「真沒辦法修好嗎?這是我一個很重要的朋友留下的遺物。」
老闆搖搖頭:「款式太老,很多零件都已經找不到了。」
蘇礫眼中的光暗淡下去,他無措地拿回八音盒,幾番呼吸間,眼尾微微紅了。
「好,麻煩您了。」
他轉過身,正好和我四目相對。
……
在修理鋪不好直接對話。
蘇礫就近找了個咖啡店包間,習慣性地點了兩杯咖啡後,才反應過來我現在喝不到。
我看著面前的半份奶雙份糖拿鐵,搓了搓手指:「你還記得我喜歡怎么喝。」
「我周圍只有你這么喝,很好記。」
蘇礫的語氣還是冷冰冰的。
我又搓了搓手:「那個八音盒,你還放著?」
「本來想扔的,但晨晨說喜歡,就拿來修一下。」
蘇礫面不改色。
若不是我剛剛聽清了他跟店老闆說什麼,都意識不到他在撒謊。
我心裡像是被澆了一罐子醋,咕嘟咕嘟冒泡。
蘇礫現在是故意在針對我,可我不知道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我都已經死了,還有什麼過不去的呢?
不都說,死者為大嗎?
10
我用上目線看向蘇礫,表情無辜。
蘇礫曾嫌棄評價,我這種眼神很像狗。
但只要我擺出這個眼神,他就拒絕不了我,也不會對我說假話。
只是我還沒開口,蘇礫先發問了:「你今天怎麼會在這裡?有工作?」
我本來想含糊過去,但剛剛蘇礫說話難聽,我也不想照顧他情緒,便下巴一抬:「我出來約會。」
蘇礫眼睛瞪大了一瞬。
我捕捉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震驚和慌亂,心頭得意:「剛談了一個很可愛的小男友,比你好太多了。」
本以為蘇礫會吃醋,會追問。
可他只是點點頭:「哦,挺好的。」
挺好的?!
我一拍桌子俯身上前,想要看清蘇礫平靜表情下掩藏的兵荒馬亂。
可惜失敗了。
他似乎是真的在為我祝福。
「蘇礫,我找的那個,可是個黃毛哦。」
我似乎被氣到意識不清了,胡言亂語起來。
蘇礫淡定地喝了口咖啡:「沒關係,你都知道他是黃毛了,看來不會戀愛腦。」
「你——」
我感覺結節正在體內瘋狂增長。
「我還準備,把那個共感娃娃送給他。」
蘇礫立馬點頭同意:「行,現在去拿還是下次?噢,我是不是應該直接燒給你?」
「蘇礫!」
我聽到自己牙關緊咬在一起的顫抖聲,「你他媽就一點不在乎我嗎?」
蘇礫放下了杯子,沉默許久小聲開口:「我在乎過,可你沒有珍惜。」
我愣住。
還沒回過味兒,蘇礫就起身要走。
一股莫名的慌亂攫住我,我匆忙喊停他:「蘇礫。」
「還有事?」
我搓著指尖:「你……你跟肖白瑜的婚禮,我可以參加嗎?」
這是個蠢問題。
對於肖白瑜來說,我是他的情敵。
對於蘇礫來說,我是一個不知道該如何定義的存在。
發小?死對頭?亦或是一個失敗的暗戀者?
一個連告白都沒說出口就倉促死掉的失敗者。
可我還是問了。
因為不問的話,很可能就要失去跟蘇礫的所有連接了。
蘇礫沒有拒絕,他告訴我婚禮的時間和地址,還扎心地補上一句:「你不用帶份子錢。」
「反正鬼不占座,陰鈔也晦氣。」
11
蘇礫和肖白瑜的婚禮,沒有請太多人來,甚至連司儀都是蘇礫自己。
我站在舞台側邊,看著肖白瑜笑著走向蘇礫。
又看著晨晨給兩人送上戒指。
台下起鬨讓他倆親一個的時候,我別開了眼。
也許我的暗戀就該停在這裡了。
……
「走了嗎?」
肖白瑜趴在蘇礫的肩頭,小聲發問。
蘇礫不敢有大動作,餘光看到我走出大廳後,點點頭,拉開了和肖白瑜的距離。
「謝了哥們,陪我演這一出。」
肖白瑜捶了蘇礫一下:「客氣什麼,就當是彩排了。」
他說著,又往大門口看了一眼,再開口時壓低了聲音:「不過蘇礫,我最近一直很擔心。」
「我看不見你說的那個江朔,你確定他是真的,不是你又出現了幻覺對吧?」
蘇礫點點頭:「醫生都說我痊癒了,不可能再出現幻覺了。」
他也看向大門口,笑容變得苦澀:「希望江朔這次能好好去投胎,別再記掛我了。」
12
我在大廳外蹲到了天黑,才看到蘇礫出來。
他喝了很多酒,被兩個人架著才能勉強挪動腳往前走。
肖白瑜本來想送他回家的,但在車前被攔住。
蘇礫笑嘻嘻勾住他的脖子,嘴巴湊得很近:「你別,你明天結婚呢,我沒事……沒醉,真沒醉。」
「那你到家給我發個消息。」
蘇礫搖搖晃晃比了個 OK。
我跟著蘇礫坐上車,暗罵肖白瑜不靠譜。
蘇礫醉成這樣,都不知道能不能順利下車,還怎麼發消息。
果然,到蘇礫家樓下的時候,他已經徹底醉死過去,怎麼都喊不醒。
好在開車的朋友平時勤於鍛鍊,一把將蘇礫扛起來,送進家門。
但糙老爺們不會照顧人,給蘇礫脫了鞋,扒了外套,用被子胡亂一裹就算完事。
我站在床邊盯著蘇礫的睡顏看。
臉蛋紅撲撲的,醒著時淬了毒的嘴微張,透出幾分可愛。
像是感覺到我的視線,蘇礫皺皺眉,哼哼唧唧開始說胡話。
我沒聽懂他在說什麼,只捕捉到幾聲「江朔」。
我釋然地笑了:「做夢都想著我。」
「還夥同肖白瑜跟我演戲。」
「蘇礫,你果然對老子有意思。」
13
蘇礫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
一睜眼看見杵在牆角的我,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你又來幹什麼?不都看到我和肖白瑜的婚禮了嗎?」
我皮笑肉不笑:「那我請問,為什麼肖白瑜今天又舉行了一場婚禮呢?你們倆玩閃婚閃離?還是他知法犯法重婚?」
蘇礫頭疼地揉上眉心:「你怎麼知道?」
他還好意思問。
昨天要不是我走出大廳,碰巧看見有工作人員搬易拉寶過來,上面是肖白瑜和另一個人的婚紗照,我還真就被這兩個混蛋蒙在鼓裡了。
「為什麼給我演這麼一齣戲?」
蘇礫沉默片刻,兩手一攤:「顯而易見,我覺得你變成鬼了還纏著我,很煩。」
「我有纏著你嗎?我甚至在下面又找了個。」
蘇礫再次沉默。
他看我一眼:「江朔,為什麼非要刨根問底……適當裝傻不好嗎?」
「不好。」我搖搖頭,「因為我知道,你就是對我有意思,你捨不得我。」
「所以我才更想知道,你為什麼非要做出這些事讓我傷心。」
蘇礫眼睫顫了幾下,又想嘴硬反駁。
我先發制人,從床底拉出來一個箱子,打開。
「趁你睡覺亂翻東西是我不對,我先道歉,但你能不能跟我解釋一下,如果你不喜歡我,那這些東西是怎麼回事?」
蘇礫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箱子裡的東西種類很豐富,但都和我有關。
我上學時候穿過的校服、球衣。
我被他逼著做完的練習冊。
還有逃課違紀後,在他的監督下寫完的一封封檢討書。
但這些都不算什麼,最讓我心痛的是,裡面還藏著一封遺書。
蘇礫在我死後兩個月寫下的遺書。
我把那薄薄的一張紙捧在手裡,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你怎麼能有……這麼蠢的想法?」
一直安靜看著我的蘇礫,在聽到這句話後突然爆發了。
他憤怒地指著我:「我蠢?我再蠢也沒有你這個,你這個因為見義勇為而死掉的混蛋蠢!」
蘇礫這一聲吼,瞬間把我拉回了兩年前那個血色的下午。
14
【江朔,這邊都準備好了,今天晚上畢業聚會,哥們必幫你拿下蘇礫。】
收到肖白瑜這條消息時,我正在往花店走,去拿要送給蘇礫的 99 朵玫瑰。
順便把求婚戒指藏在裡面。
雖然肖白瑜覺得我這個做法不妥:「你們還沒確定關係呢,就送戒指啊?他不收怎麼辦?」
但我有自信。
跟蘇礫打打鬧鬧十幾年,我們就是最了解對方的人。
而喜歡,又是很難藏的。
蘇礫除非是木頭在世,不然不可能對我的感情毫無察覺。
既然沒有遠離我,那就是也喜歡我。
我知道蘇礫臉皮薄,不願意主動開口。
那就由我這個臉皮厚的來吧。
我抱著花往約定的飯店走,隔著一條馬路時,看到了蘇礫的背影。
他穿著我之前送他的那件白襯衫,看著是那麼乾淨、美好。
但在我開口喊他的前一秒,我聽到了旁邊小巷裡的求救聲。
情侶鬧分手,男生帶了刀。
我為了保護女生,被捅了三刀。
其中一刀是致命傷。
昏迷之前,我看到玫瑰花瓣散了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