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爸爸的案子……還沒判,但律師說,情況不樂觀。廠子……拍賣了,不夠還債,房子……也沒了。」 她語氣平板,像在敘述別人的事,「安逸……還是沒消息。也好,他不在,家裡還能清凈點。」
又是長久的沉默。
「我打電話來,不是要你幫忙,也不是求你原諒。」 安悅的聲音微微發顫,但努力維持著平靜,「我知道,我沒資格。我就是……想跟你說聲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為那盤螃蟹,為我在公司鬧,為我在網上發的那些混帳話……為所有的事。」 她的聲音終於哽咽,卻又強行壓住,「我知道,一句對不起,屁用沒有。我也沒想讓你原諒我。我就是……覺得該說。不說,我心裡過不去這個坎。」
「還有……」 她吸了吸鼻子,「爺爺搬去新的老年公寓了,環境很好,有專人照顧。是三叔和三嬸在忙前忙後。我知道……是你。謝謝。」
「不用謝我,那是給爺爺的。」 我淡淡開口。
「我知道。」 安悅低聲說,「我也知道,我們現在這樣,是活該,是報應。我以前……太不是東西了。眼裡只有自己,覺得全世界都該圍著我轉,覺得你家……覺得你家好欺負。」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聲比哭還難聽:「現在,工作很累,錢很少,還要面對別人的指指點點。但奇怪的是,心裡反而……沒那麼慌了。以前整天飄著,不知道自己要什麼,現在至少知道,明天早上幾點起床,要去哪裡,要幹什麼活。雖然……很難。」
「安璃姐,」 她最後說,聲音很輕,卻似乎用盡了力氣,「我要掛電話了。以後……我不會再打擾你了。你保重。還有……恭喜你。我聽說了,你要去歐洲當大領導了。你是我們安家……最有出息的人。真的。」
說完,不等我回應,她便掛斷了電話。
忙音傳來,我握著手機,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繁華的夜景,久久無言。
安悅的這通電話,出乎我的意料。沒有哀求,沒有怨恨,只有平靜的敘述,和一句遲來的、或許帶著幾分真心的道歉。
這能代表她徹底悔悟、脫胎換骨了嗎?未必。生活的重壓和社會的毒打,或許只是暫時磨掉了她表面的驕縱,內里的東西,需要更長時間去沉澱和改變。
但至少,這是一個開始。她開始學會面對,學會承擔,學會說「對不起」。
這就夠了。
我不需要她的感激,也不需要她的懺悔。我們的人生軌跡,從她把那盤螃蟹倒進我包里,從我按下手機撤銷內推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駛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不原諒,不遺忘,但也不必讓恨意持續占據心間。
我放下手機,將這段插曲拋諸腦後。
出發的日子到了。
機場,人流如織。爸媽堅持要來送我,媽媽的眼睛又紅了,緊緊拉著我的手不肯放。爸爸拍拍我的肩膀,只說了一句:「到了報平安,常聯繫。」
趙姐帶著部門的同事也來了,小林哭得稀里嘩啦,抱著我死活不鬆手,嚷嚷著以後要去歐洲找我玩。其他夥伴也紛紛送上祝福和不舍。
方總也親自來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遞給我一個密封的文件袋:「拿著,上了飛機再看。算是給你的一份『行前禮物』。」
我鄭重接過,道謝。
過安檢前,我回頭,看向送行的人群,看向父母強忍淚水的面容,看向同事們揮舞的手臂,看向這片承載了我青春、奮鬥、淚水和榮耀的土地。
心中有不舍,有眷戀,但更多的是對未知的憧憬,和一股蓬勃而生的力量。
通過安檢,走向登機口的路上,我拆開了方總給的文件袋。
裡面沒有信,只有一份裝訂整齊的報告,封面標題是:《歐洲「深藍」項目初步盡調及潛在風險提示》。
我快速翻閱,眼神逐漸凝肅。
「深藍」是歐洲一家頗具潛力的尖端生物科技公司,是集團下一階段戰略投資的重中之重。但這厚厚一疊報告,卻揭示了「深藍」光鮮外表下,錯綜複雜的股權糾紛、可疑的智慧財產權來源、以及可能與當地某些灰色勢力千絲萬縷的聯繫。更棘手的是,報告暗示,集團內部,似乎也有一股力量,在極力推動對「深藍」的快速投資,試圖掩蓋或繞過這些風險。
這不是一份簡單的項目介紹。
這是一份警示,一個考驗,或許也是一張進入真正核心戰場的入場券,更可能是一個危機四伏的漩渦。
方總把它交給我,意思再明確不過。
我合上報告,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它仔細地收進隨身的公文包。
飛機衝上雲霄,穿過雲層。
窗外,是浩瀚無垠的藍天和翻滾的雲海。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閃過許多畫面:家族聚會上的那盤螃蟹,安悅挑釁的臉,二叔貪婪的威脅,父母擔憂的眼神,爺爺蒼老的手,同事們信任的笑容,方總期許的目光,托馬斯、周先生、伊莉莎白審視的眼神,還有手中這份沉甸甸的、充滿挑戰的「禮物」……
所有的過去,無論是溫暖的還是冰冷的,無論是饋贈還是傷害,都在此刻沉澱、凝聚,化為我心底最堅實的基石,和望向未來的、冷靜而堅定的目光。
歐洲,我來了。
帶著過往的一切,也帶著對未來的全部籌碼。
戰爭,或許從未停歇,只是換了戰場。
而這一次,我準備好了。
三年後。
瑞士,蘇黎世。
深秋的利馬特河畔,金黃的落葉鋪滿了街道,古老的建築與現代化的玻璃幕牆交相輝映,空氣中帶著清冽的寒意,和一絲咖啡與烤麵包的混合香氣。
星耀科技歐洲總部大樓的頂層會議室,氣氛卻與窗外寧靜的古典風情截然不同,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長條會議桌兩側,涇渭分明。
一側,是以我為首的歐洲戰略投資與合規部核心成員,以及從集團總部飛來坐鎮的法務與審計特派小組。人人面色肅然,面前攤開的文件堆積如山。
另一側,是「深藍」生物科技的創始人兼CEO德里克·霍爾,以及他的核心團隊,還有兩位代表當地某投資基金、臉色極其難看的董事。德里克是個典型的德裔精英,金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筆挺,但此刻,那雙藍眼睛深處,卻閃爍著難以掩飾的焦躁與驚怒。
牆上的大螢幕,正定格在一份關鍵的專利文件對比圖上,紅線標出的雷同處觸目驚心。
「霍爾先生,」 我用流利而標準的英語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里清晰地迴響,沒有任何咄咄逼人的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基於我方為期十七個月的深入盡職調查,以及第三方權威機構的獨立鑑定,現有充分證據表明,『深藍』核心專利『Neuro-Revive』中超過40%的關鍵技術路徑與數據,與海德堡大學研究所五年前一份未公開的、署名人為弗蘭克·米勒博士的研究手稿存在高度重疊,而米勒博士已於六年前因實驗室事故去世,其遺產繼承人從未簽署過任何相關技術轉讓協議。」
我稍作停頓,目光掃過德里克微微抽動的嘴角,繼續道:「此外,我們追蹤到,在米勒博士去世前三個月,其私人實驗室的安防系統曾有過異常訪問記錄,源頭經技術還原,指向一台當時登記在您時任助理名下的個人電腦。而這位助理,在米勒博士去世後一周離職,並於三年前在巴西因遊艇事故『意外』身亡。」
「這只是智慧財產權疑點的一部分。」 我切換了PPT,畫面跳轉到複雜的股權結構圖和資金流向圖,「更令人關切的是,『深藍』在B輪融資中引入的『阿爾法未來基金』,其背後實際控制人,經查與活躍在東歐的某些不受國際社會歡迎的組織有密切的資金往來。而貴公司近三年最大宗的原材料採購合同,簽約方正是該組織控制下的離岸公司,價格偏離市場公允價達137%。這不得不讓人懷疑,投資的真實目的,以及是否存在利益輸送,甚至更嚴重的合規風險。」
德里克的臉色已經從鐵青轉向蒼白,他強作鎮定:「安總,這些都是毫無根據的猜測和汙衊!我們的專利完全合法,資金來源清晰,採購流程透明!你們這是惡意阻礙投資,是商業誹謗!我要向集團董事會投訴!我要……」
「霍爾先生,」 坐在我旁邊的總部首席法務官,一位表情冷硬的老先生,用更沉穩的聲音打斷了他,「在你提起投訴之前,不妨先看看這個。」
他示意助手將另一份文件推到德里克面前。
那是瑞士聯邦經濟事務司(SECO)和歐盟競爭總司(DG COMP)的初步問詢函副本,以及國際刑警組織發出的、關於追查與「阿爾法未來基金」相關聯的跨國問題的協助通報影印件。
「基於我方提交的初步證據和風險提示,相關監管機構已經正式啟動對『深藍』及其關聯方的調查。」 首席法務官聲音平淡,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星耀科技作為負責任的跨國企業,有義務,也有權利,在投資前充分評估並規避任何潛在的法律及合規風險。在目前情況下,集團董事會經過緊急磋商,已正式決議,無限期暫停對『深藍』項目的所有投資議程,並保留追究相關方法律責任的權利。」
德里克·霍爾徹底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身邊的團隊成員也一片慌亂。那兩位基金董事更是狠狠瞪了德里克一眼,低聲咒罵著什麼,率先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議室,仿佛多待一秒都會被沾染上瘟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