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板起臉糾正小橙子:
【爸爸不能隨便喊,知道嗎?會讓大人誤會的。】
四歲的小橙子想不通其中緣由,氣鼓鼓地玩起了泥巴:
【哼,一個非要我喊爸爸,一個非不讓我喊,你們大人真奇怪!】
她無心的話像根刺扎中了我。
我知道小橙子一直都追問自己的爸爸去哪裡了。
我一直都告訴他,爸爸死的早,成為了天上的一顆星星。
此刻那顆星星站在門外,我卻極力想把這個秘密永遠掩蓋下去。
看著手機上的日期,我不想一拖再拖。
我聯繫好搬家公司,加了雙倍的錢。
要求只有一個,二十分鐘內搬空我家。
一切準備就緒。
我捂著肚子,臉色蒼白地推開門:
【快,送我去醫院。】
我準備了無數說辭,甚至想好了如何表演生病的模樣。
可沈煜什麼都沒問。
他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後迅速把車開到胡同口:
【走。】
去醫院的路上,我假裝昏睡。
沈煜似乎瞧出來了,並未拆穿。
手機震了震。
搬家公司完工的消息發來:【已完工】
掐準時間,快輪到我面診時,我謊稱要去上個廁所。
他沒有跟來,只是在我身後輕聲說:
【我等你回來。】
這不像他,聲音也平靜的令我有些心慌。
可我沒有回頭,徑直消失在走廊拐角。
十分鐘後,我已經坐在開往欒城的車上。
我望著車窗外,心中惴惴不安,這並不像沈煜的行事風格。
這一切太順利了,順利的像是他早就猜到。
我後知後覺。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攔著我。
8
回到欒城後,生活總算回到了正軌
我回到畫廊工作,業績和口碑都不錯,老闆也很信任我。
三個月,她把自己在城北新開的畫廊交給我負責。
沈煜出乎預料的沒再出現過,母親也搬來能夠幫我照顧小橙子。
我也放下戒備,更加全身心投入工作。
直到忙到兩天一夜沒合眼時,裴皓白拎著保溫飯盒出現了。
他伸手攤在我面前:
【三千塊。】
這是我和裴皓白的賭約。
身為醫生,他最看不慣人不按時吃飯。
早前我忙到低血糖進醫院,他就抓住了我守財的弱點,跟我約定:
【每天按時拍照打卡,漏一頓,扣一千。】
這兩天太忙,我完全忘了這回事。
我推開他的手:
【太忙忘了發而已,不是沒吃。】
【是嗎,那你給我看看】他挑起眉毛,滿臉寫著不相信。
我編不出來,正低頭準備認罰轉帳時,卻被他一把拉起,帶出了展館。
他帶來的飯菜被我吃得乾乾淨淨。
不是被逼的,是真的好吃。
我放下筷子,朝他豎起拇指:
【裴大夫,要是哪天醫院待不下去了,等我成了富婆,你來給我當私廚。】
裴皓白聽完,眼裡的光淡了淡,低聲說:
【不用成富婆,我也能做給你吃......】
我裝作沒聽見,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其實不是沒聽見,是不敢接話。
每次面對他的好意,我總下意識退一步。
他體貼周全,家境優渥,自身也前途光明。
這樣的男人,放在哪裡都是理想的伴侶。
我並非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只是我的人生,好不容易重新開始。
我終於擁有了熱愛的事業,有了小橙子這樣一個需要我全部心力的牽掛。
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我不想被任何人打亂。
正出神時,母親的電話打了進來。
她口氣不悅,讓我趕緊來一趟幼兒園。
小橙子從小體質弱,我心一緊,匆匆趕去。
一路上我設想了無數糟糕的情形,甚至準備好了強硬的態度。
可推開辦公室門的瞬間,我愣住了。
小橙子正安然無恙地窩在母親懷裡舔著棒棒糖。
而沈煜,竟和另一位臉上掛了彩的男家長並肩站著,聽老師訓話。
我剛到場,老師便直接問我:
【小橙子媽媽,這位先生說是孩子爸爸,是嗎?】
我被問住了。
【我才是小橙子的爸爸。】
在沈煜受傷的目光中,裴皓白從我身後站了出來。
老師這才說起緣由。
原來,是班裡有孩子攀比爸爸的職業。
見小橙子不說話,便笑她爸爸沒工作。
小橙子趾高氣昂宣布:
【我爸爸是天上最亮的那顆星星!你爸爸能變成星星嗎?】
那孩子比不過,放學就纏著自己爸爸:
【我也要爸爸變成星星!】
對方家長瞬間火了,狠狠拍了兒子一下,口不擇言:
【她爸那是死了!不要她了!你也想你爹死?】
小橙子愣住,眼圈瞬間紅了。
沈煜就在這時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抬手就給了對方一拳。
事情最終以沈煜開出的一張令人滿意的賠償支票收場。
對方家長偃旗息鼓,我卻笑不出來。
他還是老樣子,永遠覺得錢能擺平一切。
我不想讓小橙子也染上這種思維。
離開前,老師特意叫住我,低聲囑咐:
【小橙子媽媽,您個人的感情生活我們不便過問。】
【但無論如何,請不要讓孩子對父親這個角色的認知產生混亂。】
走出幼兒園,沈煜的目光一直緊緊追隨著我和小橙子。
我想起當年,他也是這樣站在我面前,冷靜地要我放棄這個孩子。
等母親帶著小橙子走遠,我終於回頭,把積壓的情緒全拋向他:
【你憑什麼說自己是小橙子父親?你配嗎?】
9
他欲言又止,臉色蒼白忽然側過身,咳了一口血。
我沒想到,對方家長下手那麼重。
他紅著眼,聲音低啞:
【可小橙子是你生的啊,我只是不想她在外面,像你以前那樣……被人欺負。】
他停頓很久,才像用盡力氣般開口:
【就三天時間,讓我陪陪你們】
【三天過後,我會徹底消失絕不糾纏。】
我最終點了頭,一半因為老師的叮囑,一半因為心底那絲說不清的不安。
沈煜一定瞞著我什麼,可我卻猜不透。
他隨即看向裴皓白,語氣不容商量:
【你跟我去個地方,我有話和你說。】
我剛要開口阻攔,裴皓白卻輕輕按住我的手臂。
他側過臉,低聲安撫我:
【沒事的,我去去就回。】
裴皓白回來時神色陰鬱,卻對談話內容隻字不提。
追問無果,我只能等約定的三天到來。
第一天,我全程在家。
沈煜心情似乎不錯,買菜做飯,帶小橙子買裙子、去遊樂園。
小橙子很快被收買,父女倆總湊在一起說悄悄話。
我緊繃的神經,在他笨拙又溫柔的舉動里,終於鬆了松。
第二天,沈煜給我送了一枚戒指。
【當初結婚欠你的,現在補上。】
我故作冷漠地將它丟在一旁。
可深夜,卻還是忍不住將它緊緊攥在手裡,看了很久。
第三天,我讓母親在家照看,自己去了畫廊。
傍晚回來,小橙子嘟著嘴抱怨:
【沈叔叔早上陪我玩了一會兒,就不見了。】
我心一沉。
果然,他裝不了多久。
母親招呼我吃飯,眼睛有些紅腫,只說是切辣椒時熏到了。
那晚雷聲大作,我從夢裡驚醒,心口空落落的。
今夜星光璀璨,我卻整夜無眠。
隔天清晨,沈煜的助理出現在我家門口。
他將厚厚一摞文件遞給我,是沈煜名下所有財產及股權的轉讓協議,還有一封他的手寫信。
我腦中嗡的一聲,下意識問沈煜在哪。
小橙子卻蹦跳著過來,語氣天真:
【我知道呀!沈叔叔變成天上最亮的那顆星星啦。】
【別瞎說。】我聲音很輕。
空氣瞬間寂靜,沒有人接話。
裴皓白匆匆趕來,看見我手裡的東西,欲言又止:
【他昨天早上被送到醫院搶救,走的時候......不算痛苦。】
我掏出手機,撥通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無人接聽。
我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撥開眾人,出門去畫廊上班。
後來沈煜的葬禮,我也沒有去。
我篤定的相信,他是個睚眥必報的人。
我裝死離開,他就用更徹底的方式報復我。
直到那天,小橙子從天文館回來,眼睛亮晶晶地從身後抱住我:
【媽媽,我看到沈煜叔叔了!】
切水果的小刀一偏,刺破了我的手。
我迅速矮下身子迫切問道:
【他在哪?】
【天文館啊,我按照叔叔說的,真的看到了一顆叫做沈煜的星星,叔叔沒有騙我!】
原來,沈煜真的偷偷買下了一顆星星的命名權。
那句變成星星的童話,被他變成了現實。
我去找碘伏消毒,拉開抽屜時,又看到了那封信。
我鼓起勇氣,拆開了那份【給晚辭】的信。
信很短:
【得知自己生病後,我很慶幸。
慶幸終於有了一個,能去見你的正當理由。
見到你還好好活著,我真高興。
高興你還能留在這個世界上,感受陽光、雨水,和應當屬於你的所有美好。
謝謝你把我們的小橙子照顧得這麼好,真的辛苦你了。】
看過一遍後,我便將它仔細折好,收進抽屜最深處,沒有再讀。
許多許多年以後,當我已白髮蒼蒼,躺在老舊的搖椅里。
如今是當了媽媽的小橙子,正帶著我的外孫女在院子裡認星星。
她指著夜空,聲音溫柔:
【那顆最亮的,叫沈煜哦。】
我眯著眼望過去,銀河無聲流淌。
搖椅輕輕晃動,咯吱,咯吱。
原來有些人,從未離開。
他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成了你抬頭就能看見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