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弟妹失業了。
我頂著流言蜚語,把單位油水兒最足的食堂採購工作交給了她。
沒想著她能記我的恩情,只希望她和弟弟能把日子過好。
直到有天我無意中聽到她的通話內容。
「放心,一天一頓吃不死人。我大姑姐怕我跟她弟弟離婚,出了什麼事她都必須罩我。」
我沒質問,默默錄音。
隔天,就把採購工作交給了單位的實習員工。
弟弟崩潰的打來電話質問:「姐,你非要攪和的我和小霞離婚了你就高興了是吧!」
我輕描淡寫回應:「我可以給她一碗飯吃,但是她不能砸我的鍋。」
1
回到辦公室,我又聽了一遍錄音。
弟妹畢竟是我力排眾議扶持起來的人,我多希望能從裡面聽到一點關於她還有人性的證據。
但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她的話像是淬了毒的刀,每一個字都刮的我生疼。
「我有今天,都是靠我自己,跟別人有什麼關係?」
「我大姑姐願意幫我,那也是我有本事。她怕我跟她弟弟離婚,所以她必須幫我。」
「干採購的,哪個不貪啊?我大姑姐把這個職務給了我,不就明擺著縱容我貪嗎?我不貪,不是辜負了她的一片好心?」
「算了吧,就我貪?她就不貪?她是公司副總,撈錢的道兒多了去了。」
「自己一屁股的屎,還教育我讓我注意飯菜的品質,典型的說教型人格。想通過批評我,去展示她的優越感。」
簡短的幾句話,我反覆的聽。
她的聲音像破碎的玻璃渣灌進耳道,每一個音節都在顱骨內刮出刺耳的劃痕。
空調的冷風像是毒蛇般順著我的後頸蜿蜒而下,三年前的場景猛的刺痛神經。
「姐,我就你這麼一個姐,要是連你都不幫我,我和小霞這個家可就散了。」
弟弟和弟妹抱著嗷嗷待哺的孩子,一家三口在我面前泣不成聲。
嗯,我就這麼一個弟弟。
我不管他誰管他?
我頂著壓力,把只有初中學歷的弟妹招進了公司,將採購的工作交給了她。
那時候,流言蜚語恨不得把我給淹死。
我卻毅然決然在高層內部據理力爭,陳小霞雖然只有初中學歷,但她是農民的孩子,淳樸善良,對農副產品有著得天獨厚的了解,一定能保障公司午餐的質量。
在我的爭取下,這份美差落到了陳小霞的身上。
拿到第一個月工資後,他們兩口子請我吃了頓飯。
「姐,爸媽年齡大了,現在我和小霞唯一的依靠,就是你了。」
陳小霞對我感恩戴德,說話時眼睛裡帶著淚花。
「姐,就算是我親姐,對我都沒有這麼好,我絕對不會辜負你的信任,一定盡我所能把這份工作做好。」
記憶總是溫暖的,但陳小霞的電話內容,讓我意識到當年兩人的眼淚不過是一場口蜜腹劍的算計。
三年來,她在公司的每一天都離不開我的照料。
而我對她的訓斥也不是無的放矢,那都是我從其他人口中聽到的。
我將那些話拔了刺,去了毒,用一種更柔和的方式傳達給她。
可這卻變成了她口中的「說教」。
更可笑的是,我竟然也被她扣上了一頂貪得無厭的帽子。
憤怒在我胸腔里膨脹,卡著我的心跳又沉又悶,連呼吸都不再順暢。
我沒打算和她當面說些什麼,與認知水平低的人理論,是一種自降身價。
我努力平復情緒,保存錄音,繼續完成手上的工作。
螢幕里映射出我的臉,像一張曝光過度的底片,沒有血色。
一切如常,平靜的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湖面。
2
我加班到深夜,急需一份文件。
徵求員工同意後,打開了她的電腦,微信自動登錄。
提示聲響個不停,那是只有四個人的小群,他們聊的熱火朝天。
「你們沒覺得最近飯菜的口味越來越重了嗎?又咸又辣又麻的,吃的我內分泌失調了,一連幾天臉上爆痘!」
「光是口重也就算了,以前頓頓米飯,隔三差五來頓包子;現在是頓頓包子,隔三差五來頓米飯。那肉餡真是一言難盡,總感覺有一種噁心人的臭味。」
「沒聽過那句話嗎?好果不榨汁,好肉不剁餡。我勸你,以後還是吃點素包子吧。」
「食堂的飯菜這麼垃圾,領導們就不管管嗎?」
「陳小霞精明著呢,領導有領導的伙食,跟咱們不是一個標準,他們才不會管咱們呢。」
「受著吧,誰叫蘇總是她大姑姐呢?她能賺一塊,蘇總就能賺兩塊。」
「我看陳小霞朋友圈,她換奔馳了,我的午飯絕對貢獻了一顆螺絲釘。」
他們的議論讓我的胸口堵的難受,我終於理解了那句話:縱容惡人比惡人本身更惡。
我不怕別人說我任人唯親,我擔心的是我親手扶持起來的人,一邊吃著我的飯,一邊砸我的鍋。
我找到陳小霞換車的那條朋友圈,4S店的員工親手為她送上鑰匙和鮮花。
視頻里,她笑容燦爛,衣著光鮮,配文卻有些刺眼:「買奔馳不為面子,而是底氣和能力的象徵。」
字裡行間,都在向別人傳達一個信息:她有今天全靠自己。
可如果她真的有能力,當初就不會裹挾我弟弟和侄子,求我給她一份工作了。
這份工作需要的不是能力,而是良心。
偏偏陳小霞欠缺的就是這一部分。
三年來,陳小霞身上的布袋子換成了LV,電瓶車換成了奔馳,從出租屋搬到了大平層。
連我的侄子,也上了貴族幼兒園。
他們的生活邁入小康,充滿希望。
而她口中貪得無厭的我,卻還是用著舊款的手機,開著一輛永遠開不壞的卡羅拉。
現在,我和她成了別人眼中的一丘之貉。
忍耐的弦終於斷了,念及親情的下場就是作繭自縛,我現在要做的就是迅速切割。
我打開員工名單,反覆篩選過後,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選。
翌日,喬夢敲開了我辦公室的房門。
「蘇總,您找我?」
我示意她坐下,隨後給她倒了杯咖啡。
「喬夢,經過這兩個月的考察,我很欣賞你那種任勞任怨的工作態度,有沒有想過換個崗位?」
3
喬夢在食堂工作,主要負責冷菜和切墩。
前面忙不過來時,她時常主動幫忙盛菜、收拾衛生。
作為公司的管理者,最喜歡的就是這種眼裡有活兒的員工。
她踏實肯干,潤物無聲。
但社會經驗尚淺,聽到我的試探,她如坐針氈。
「蘇總,是不是我在食堂做得不好?我願意改,願意學,您千萬別開除我,我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
我問道:「說說你需要這份工作的理由。」
她握著水杯的手,局促不安。
「我媽她臥病在床,這就是我需要這份工作的理由。」
我有些心疼的看著這孩子:「所以陳小霞每次刁難你,指責你,你都毫無怨言。做著最多的工作,卻受著最多的怨言。」
這突如其來的關心,像是一根細針扎入了這孩子早已結痂的傷口。
她咬著嘴唇,強撐著解釋道:「被陳總罵幾句也不會掉塊肉,無非就是受氣罷了。但是每次一想到我媽還等著我的工資買藥治病,我也就不委屈了。」
我冷笑出了聲。
「陳總?你管她叫陳總?」
喬夢解釋道:「是陳總要求的,食堂的人都要這麼叫她。我們都知道,您是她大姑姐,所以也不敢忤逆她的意思。」
食堂對於整個公司來說,只是一個非常小的部門,管理層平時幾乎不會與他們打交道。
我也是剛剛知道,陳小霞竟然仗著我的關係,把食堂變成了她的後花園。
我直奔主題:「喬夢,以後食堂採購的工作我想交給你,你有沒有信心做好?」
她的眸子一瞬間充滿了希冀,有些難以置信的問我:「蘇總,您說的是真的嗎?這份工作不一直都是陳總去做的嗎?」
「她做了,但是做的怎麼樣呢?你每天呆在食堂,你應該比我更了解吧?」
我的真誠讓她放下了心中的戒備,她壯著膽子說道:「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是從我來這裡第一天就知道,食堂絕對有貓膩。」
「食堂每天會收到不同批次的肉,一份給領導做菜,一份給普通員工做菜。」
「給領導做菜的事她不會做多過問,但是給員工做菜就要按照她的要求,重油重鹽,主食以包子、餃子為主。」
「也有人跟她提過,這樣的飲食習慣不健康,容易得心腦血管疾病。她卻嫌我們狗拿耗子多管閒事,說您是她大姑姐,出了事也有您頂著。」
我絲毫不懷疑這話的真實性,因為更過分的,我都聽陳小霞親口說過。
「喬夢,有沒有信心完成我交給你的工作。」
她眼神堅定的看著我:「當然!蘇總,我媽媽以前就在菜市場賣菜,我從小就跟這些打交道。」
「三月份春筍最鮮嫩,六月份小白菜口感最佳,九月份的螃蟹最肥美,十二月的蘿蔔燉羊肉暖胃又滋補。這份工作交給我,我保證同事們吃的又好又實惠。」
字裡行間中,都透著她的自信和蓬勃朝氣。
對,世人都知,十個採購九個貪,還有一個特別貪。
這是一份考驗人品的工作,一邊是為了生病的母親可以忍辱負重的喬夢,一邊是有奶便是娘,吃飽了又罵廚子的陳小霞。
顯然,喬夢比陳小霞更適合這份工作。
「那就這麼定了,採購的工作就交給你了。你需要幾天的準備時間?」
她隱隱有些擔憂的問我:「三天就夠!那陳總那邊?」
「你只管做好份內的事。」
陳總?
以後沒有陳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