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卻連眼淚,都流乾了。
心臟那裡劇烈疼痛著。
她卻毫不在意,依舊每隔兩天,就給我發去噓寒問暖的消息。
我拉黑了她的微信,她就用簡訊發過來。
【雪洋啊,天氣轉暖了,你要注意季節交錯,多穿點衣服,別感冒了。】
【我最近又開始腰疼了,上次你讓我去做的那個按摩挺好的,就是太貴了,一次要三百塊呢,我捨不得。】
發完消息,媽媽捏著手機,等待了許久。
可我這次卻不想以往,沒有轉帳,沒有道歉,沒有回覆。
她垂下了嘴角。
年,過完了。
而她,也大/大小小給我發來了一百多條噓寒問暖的消息。
眼看著到了她找我要生活費的日子。
媽媽終於坐不住了。
她再一次的,給我打來了電話。
電話通了。
我卻看見,
那頭,是停屍房的員工接起。
【火葬場,您找誰?】
媽媽愣了一下,【不好意思打錯了。】
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小姑察覺到她的不對勁,【姐,你怎麼了?】
媽媽的眼淚瞬間流了下來。
【我不知道,雪洋這麼恨我。】
我的心猛地酸澀了,我想去抱抱她,
媽媽卻又開口了,
【她換了電話,都不告訴我!把我蒙在鼓裡,像個傻子一樣地每天問她吃得飽不飽,穿得厚不厚!】
我的手凝在了半空中。
最後,無力地垂了下來。
窗外的冷風猛烈地掛著。
我明明早就死了,為什麼卻還是感覺凌冽的風像刀割似的,刮碎了我的身體。
媽媽卻沒停下,抹掉眼淚,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她開始一個一個地翻找著通訊錄。
從我小學玩得好的同桌,到曾經初中的老師,
不斷地打去電話,四處打聽我的消息。
可這些人,
早就和我沒聯繫多年了。
大家問她,【阿姨,您為什麼不聯繫雪洋工作上的的同事,她的鄰居,公司的電話號碼都沒有告訴您嗎?】
媽媽沉默了。
她支支吾吾的說不出原因。
我苦澀一笑。
因為她從沒問過啊。
她只了解妹妹身邊的人。
而我工作以後,她從未在意過我身邊是誰,有什麼聯繫人。
【雪洋也沒告訴我過我,她這個孩子性格孤僻,你看她換了手機號都不說,我擔心得很。】
媽媽顧左右而言他,只是哭著,訴說我的不孝。
可這次,
她無論打了過少個電話,
甚至去了我的小學初中同學群問了一圈,依舊沒人能聯繫上我。
妹妹一次又一次地找她要錢以後,
她終於按捺不住了。
【林雪洋,你怎麼能這麼不孝!】
媽媽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為了要到這個月的生活費,
她挑了一個白天,在群里哭著發了一段語音,
【雪洋一個月都沒回我消息了,我實在擔心不下她,我要去北/京找她!】
話說出口,自然有一大堆關心她親戚要陪著她一起來。
我看著這場面,嘴裡咽下苦澀的口水。
我上學,工作,整整八年,她從未來看過我,就連大學剛入學,也是我自己來報的名。
可為了生活費,她來了。
一路上,親戚朋友們安慰著悲傷過度的她,二姨更是揚言,
【我都非得好好替你教育教育這個白眼狼,讓林雪洋當眾給你跪下認錯!】
她們擁簇著脆弱的媽媽,妹妹在前面開路,
拿著我曾經給她寄過東西的地址,狠狠地砸開了出租屋的門——
【林雪洋,滾出來給你媽道歉!】
門猛地被推開。
裡面卻空無一人。
媽媽捏著鼻子看著地上黏糊糊的液體,嫌棄的皺眉,
【這屋子怎麼這麼臭!林雪洋也不打掃打掃,小姑娘家家的不講衛生!】
媽媽開始翻箱倒櫃起來。
可她一路看見那些散落的工作文件,過期的退燒藥,和門上貼著的,早已超期的催租單,
她一句話也沒說,沉默著忽視了這些東西。
只是坐在我的床上,怔怔地望著窗外,
【她年前說自己很累,是不是,她出去旅遊了?】
這個想法一說出口,她立刻接受了。
臉上的表情在氣憤和悲傷離變換,竟然有些扭曲。
看見二姨注意到自己,媽媽立刻紅了眼眶,
她雙手輕輕按在胸口,聲音哽咽,卻刻意地發出悲鳴,【雪洋啊,你怎麼就這麼狠心?】
【一個招呼也不打,讓長輩們白白挂念著你,千里之外地來看你,你卻偷偷出去旅遊!】
【是嫌媽媽和你小姨他們煩,不想見我們,才躲起來過好日子的對不對。】
她自顧自地說著,
很快,就掏出準備好的紙巾,輕輕擦起了已經落下來的淚水。
一個月沒染頭髮,媽媽的白髮多了許多。
她還在哭泣,整個人看起來憔悴萬分。
這一幕落在那些親戚眼裡,她們更加氣憤了。
【姐!都是你慣的,否則林雪洋怎麼能這麼不聽話!過年不回家!還跑出去玩!誰的命有她這麼好!】
媽媽什麼都聽不進去,
已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一天一天地在夜裡睡不著,就擔心她一個人在外地受委屈,發消息問她餓沒餓著,凍沒凍著,她卻連句回應都沒有!】
【到現在,還故意躲著我們……】
親戚們連忙圍上來安慰,
小姑氣狠了,啐了一口,
【姐啊,你對她這麼上心,她還這麼不懂事!你就不能慣著她!】
媽媽卻連忙維護起我來,
【雪洋她不是故意的。】
【她一個人在外打拚不容易,肯定是怕我念叨她,才想著躲幾天清凈。】
我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
她什麼都沒考證,就確信,我背著她去旅遊了。
似乎親戚們對我的辱罵,責備,都是讓她開心的養分。
可是媽媽,我是你的孩子。
你為什麼要以貶低我為樂呢。
我垂下頭,始終不敢往深處想。
媽媽還在對著親戚嘆氣,
【我每個月,都惦記著給雪洋轉錢,可她也不要。】
【這孩子大了,猜不透心裡在想什麼了。】
【這次可能是和我賭氣吧,怪我沒能多關心她一點,我做的,還不夠好。】
她越說,越是流淚,
這一幕落在妹妹眼裡,她氣得直接把我屋子裡的東西砸了個遍,
我精心收藏的手辦,我朋友送的陶瓷杯,我新買的衣服。
全部被她砸到了地上,她狠狠踩了幾腳,
才舒服地嘆了口氣,
【林雪洋這個賤人,根本不配做我姐!讓媽媽這麼難過,她真該去死!】
媽媽沒有阻止妹妹的咒罵,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只顧著表演悲傷。
可她的手機,卻突然響起了。
打過來的,是停屍房工作人員。
【這個騷擾電話怎麼又打過來了!】
媽媽盯著手機,眉頭微蹙。
想了想,還是沒接,直接按掉,拉入了黑名單。
【姐,你怎麼不接電話。】
小姨有些擔心,【萬一是雪洋打來的呢。】
【才不是呢,是她找來的騙子!】
媽媽越說越氣憤,
【現在的騙子真是無孔不入,知道我擔心女兒,就故意拿這種事來騙我!】
【雪洋也是,為什麼要欺負我,我究竟哪裡做錯了。】
她一邊說,一邊又紅了眼眶。
【姐,也許雪洋沒去旅遊呢,你看她電腦還有電,上面這些,都是工作吧。】
舅舅看了看我的電腦,努力辨認出公司的地址。
【我們去雪洋的公司找一下!萬一她回去上班了呢,】
媽媽一愣,
【對對對,去公司看看!】
【年終獎也發了,一句消息都沒給發過來!】、
媽媽沉著臉,嘴不停地念叨著,計算著我到底能發多少錢。
公司大樓的前台聽見我的名字,愣了一下,
【林雪洋曠工了很多天,已經按規定處理,讓她停職了。】
媽媽臉上的柔弱瞬間消失,
她叉著腰,對著公司前台拔高聲音,一臉憤怒,【你們憑什麼讓她停職!】
【你們是不是還扣她工資了。】
前台皺了皺眉,【阿姨,她不來上班,扣工資是正常的。】
媽媽聽見這話,就像是觸碰到了她的逆鱗,
她瞬間哭出了聲,
一屁股坐在了公司大廳里,又哭又鬧起來,
【你們憑什麼扣她工資?】
【我女兒她一個人在陌生城市要吃飯要生活,沒了錢怎麼辦,你們擔得起嗎?】
我扯了扯嘴角,臉上卻沒有笑意。
原來,她也知道我生活成本很高,我壓力很大啊。
她不是不知道,
只是裝作不知道而已。
媽媽罵夠了,又立刻切換成一副委屈的模樣,向周圍聚上來圍觀的同事抹著淚訴苦:
【我不知道我家揚揚怎麼了,過年前那個月,我天天給她發消息關心她,就怕她受委屈。】
【沒想到,她竟然連班都不上了!】
【她是不是在你們公司受了什麼欺負,還是工作做得不好,被你們領導同事苛待了?】
同事們都一頭霧水,一言難盡地看著我媽媽,
曾經和我一個小組的舊領導小聲開口,【阿姨,林雪洋的工作做得很好,就是最近工作壓力很大。】
【是不是她太累了,這段時間都沒來上班,我們也不知道她去哪兒了,她沒告訴家裡面嗎。】
媽媽臉上一閃而過心虛的表情,聲音立刻大了起來,
【你們年輕人的事我怎麼知道!】
親戚們也圍著她安慰,
【就是,明明就是林雪洋不孝!】
【大過年的把她媽媽拉黑了,去了哪兒也不說一聲,白白讓她媽哭了好久,真是不懂事!】
這裡的同事,和我關係都是普通的,
可媽媽卻縱容著親戚們在這麼多人面前詆毀我。
越是人多,她心裡越是高興。
她明明假意哭著,可嘴角還是忍不住翹了起來。
我在一旁,冷冷的看著這一幕,
心裡的痛,已經麻木了。
公司的保安很快趕了過來,把我媽一群人趕了出去。
找不到我,媽媽也捨不得開酒店,又回到了我的房間。
她假意替我收拾起屋子來,
房東卻忽然聽到屋子裡有人,趕緊過來哦敲著門大喊,
【林雪洋!你都欠租一個月了,交錢!】
【再不交,就清退物品,斷水斷電!】
【聽見沒!開門!】
媽媽臉色一白。
緩緩走過去,打開了門。
面對一臉憤怒的房東,媽媽瞬間切換了無辜模式。
對著房東柔聲細語的開口,
【大兄弟,實在對不住給你添麻煩了,】
【這房子是我女兒租的,但我不知道她去哪兒了,過年都沒回家。】
這房租還沒交嗎?】
她微微皺眉,
【我家孩子就是太要強.】
【明明我之前給她轉了不少錢讓她交房租,她硬是不肯收,說自己能搞定,不想讓我操心。】
說著,就拿出手機翻出給妹妹轉帳的記錄給房東展示了起來。
【你看,我從來沒虧待過她,還每個月給她轉這麼多錢!】
【可她倒好,欠了房租都不跟我說一聲,人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房東一臉不可置信,
【但你女兒這幾個月一直在到處借錢交租啊!】
【她說家裡沒給過她一分錢。】
媽媽佯裝傻眼,
【這孩子怎麼能這麼說呢?】
【她肯定是把錢都揮霍了,才編這種話讓你體諒她。】
我狠狠地看著她,
我已經死了。
她卻還在造謠我。
房東皺著眉,【那這房租,】
媽媽立刻打斷了他,
【您放心,我女兒回來,會自己交給你的!】
砰!
她說完,直接把門關上了。
面對著一屋子親戚們尷尬的表情,
她越想,越覺得委屈。
【林雪洋一定是故意不交房租,不去上班來氣我!】
當晚,她輾轉反側,乾脆從床上爬起來,剪輯了一條視頻發上抖音,
配文【養女二十載,過年盼著她回家,換來的卻是拉黑和失聯,媽媽的關心在她眼裡一文不值】
視頻里,她展示著我的照片,哭訴著自己不過是關心我的感冒怎麼樣了,我就拉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