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五星級飯店大廚,我從小跟他學做飯,燒得一手好菜。
訂婚後的第一頓年夜飯,婆家點名要我露一手。
從下午忙到傍晚,十六道菜擺滿了桌,色香俱全。
婆婆嘗了一口,滿面笑容地拉過我,指著牆邊的小桌子說:
[手藝真不錯,辛苦了,你就帶孩子們在那桌吃吧,自在。]
那桌上堆著玩具和果汁杯子。
全桌親戚安靜下來,未婚夫低頭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也笑了,轉身去院裡拿竹竿。
回到廳里,在所有人反應過來前,我用翻了整張桌子,還敲了幾個人。
我看著目瞪口呆的婆婆和一臉煞白的未婚夫,平靜地說:[吃你大壩呢。]
1.
我和未婚夫周洋相識於一個偶然。
我爸是上海五星級飯店大廚,我在分店當副廚,周洋他姑是飯店老食客。
周洋他姑四十歲生日訂好了包間,那天我爸突然生病掌不了勺,我替他燒了這一桌菜。
為表歉意我親自上菜,周洋說對我一見鍾情,後來瘋狂追求,我心動,順理成章在一起。
情路順暢,我對未來婚姻也充滿信心。
第一次去周洋家,是盛夏。
大熱天的,我提著一大堆禮品上門,額頭滿是汗珠。
還沒來得喝杯水,周洋他媽,也就是我未來婆婆,就熱情地把我拉到廚房。
婆婆笑得熱絡:
[婉婉來啦?正好這籃子豆角還有魚幫我收拾一下,媽煮了一鍋湯走不開。]
我臉色有些難看,周洋卻不以為然,低聲對我道:
[媽這是想看你手巧不巧,她喜歡會燒菜的兒媳婦。]
我尋思著周洋上我家我爸也是各種盤問刁難,為人父母嘛,對子女另一半有要求也正常。
我收起無奈,挽著袖子進了廚房。
豆角要抽絲,魚鱗要刮掉去腥。
活幹完了,婆婆說想吃我做的菜,一直吹我年紀輕輕便當了副廚。
於是我又穿上圍裙,在廚房忙碌了幾個小時。
好在那一頓飯,婆婆一家人吃了都讚不絕口。
婆婆笑嘻嘻給我夾菜:
[這孩子,真能幹!洋洋給我們找了個好兒媳。]
我看見周洋望向我的目光里滿是欣慰,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
我以為他們接納了我。
2.
見過雙方父母后,我和周洋迅速訂了婚。
訂婚宴選在我爸的飯店,我爸親自掌勺。
老爸把我的手遞到周洋手中,緊握在一起。
[婉婉是我的寶貝女兒,你要好好對她,不能讓她受委屈。]
沒等周洋回話,我婆婆就滿心歡喜的答應:
[哎呀,親家,在我家,婉婉只能做做飯,其他事絕對不多干!]
婆婆又把第一次見面的說辭拿出來,將我夸上天。
我爸笑得樂開了花。
訂婚後,還真跟婆婆說的一樣,我做飯成了慣例。
每次去廚房,總是剛好缺個人手。
就算我有事,周洋沒事,婆婆也要喊我的名字。
婆婆口頭禪變成了:
[婉婉廚藝好,讓她來。]
周洋總是在事後給我買禮物,向我道歉。
[我媽老思想,總覺得女人就該進廚房,等我們結了婚搬出去,她還管得著嗎?現在先忍忍。]
我以為訂了婚,婚期很快就能定下來,但周洋總是一拖再拖。
周洋小縣城來的,在上海站不穩腳跟。
一開始依託她姑,能在小飯店當個主廚,就是工資少,除去房租水電費生活費攢不下什麼錢。
不過即便這樣,周洋還是能在追我時,咬牙買下昂貴的禮物。
所以後來談了戀愛,我對周洋的工作全身心投入,在我爸耳邊吹風,把他弄進我爸飯店當了個中廚。
周洋進去後踏實能幹,也有能力,倒也沒誰說閒話,周洋還喜歡炫耀和我的關係。
可訂了婚後,周洋就變了。
[婉婉,我不能讓別人覺得我靠女人上位,等我當上副廚,我們就把婚期定下來好不好?]
周洋心思細膩,懂我。
可能正是因為心思細膩,他才會考慮這麼多吧。
我應下了。
這一拖就是三年。
3.
三年下來,我幫他家掌勺過親戚聚會,操辦過節日家宴。
婆婆從最初的試試手藝,到後來理所當然。
我甚至說服我爸,在兩家商量婚期那晚,露了一手飯店招牌八寶鴨。
未來公公喝紅了臉,拍著我爸的肩膀:
[老林,你有福,我們周家也有福!]
那一刻,燈光暖黃,我以為自己真的踏進了這個家的門。
婚期定在開春三月。
年前,婆婆特意打來電話,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和:
[婉婉,今年年夜飯,阿姨可就全靠你了!]
[得讓咱家那些親戚都見識見識,咱家娶了個多本事的媳婦兒!]
婆婆愛面子這點我知道,可這會她語氣親切得像叮囑自家女兒。
我原本想拒絕,她點的幾個大菜,那都不好燒。
更何況,還沒嫁過去,怎麼就喊我去那邊過年燒菜。
連邀我過年這一步都省了。
可婆婆說,現在我就是準兒媳,她年夜飯要把周家的傳家 寶給我。
我心裡那點舊疙瘩,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熨平了些。
也許,我這段時間打的誠意和付出,真的能換回尊重。
我花了三天擬菜單,既要年味足,又要見功夫,還悄悄調整了幾道公公愛吃的甜辣口味。
大年三十前夕,我提著大包小裹的食材進門。
廚房裡,婆婆和幾個妯娌有說有笑。
見我進來,也不打招呼,下巴朝廚房一抬。
[婉婉來啦?正好,這雞、這魚、還有那堆菜,我都準備好了,怕你來不及買。]
我心一暖,婆婆考慮得真周到。
可一進廚房就犯了難,食材是買了,但菜都沒打理,我又要燒菜又要備菜,壓根忙不過來。
我出來找婆婆商量,她面露為難。
[你看,現在不還早麼……發大家都是客,哪有讓客人洗菜的道理。]
我看了看自己新買的大衣,默默掛起,換上自帶的舊罩衫。
算了,也就這一次。
周洋溜進來,抱了抱我。
[委屈你了,最後一年,明年咱們自己過新年。]
他眼神躲閃,匆匆出去。
4.
從燙雞拔細毛,到給魚剔骨切片。
生薑要切絲,大蒜要剁碎,蘸料得調好。
他家洗菜,甚至連溫水都沒有。
我一個人在油煙轟鳴中站了五個小時,窗外天色漸暗,鞭炮聲零星響起。
客廳里的電視聲,小孩的追逐笑鬧聲混成一片,跟我仿若兩個世界。
一大家子,就我在這忙活。
晚上七點,十六道菜終於齊整上桌。
松鼠鱖魚色澤金黃,八寶鴨豐腴醇香,蟹粉獅子頭個大飽滿。
我揉了揉僵硬的腰背,婆婆進來看了眼,沒看到菜,反而看到廚房亂作一團。
[大過年的,我不批評你,但女孩子家要愛乾淨,你以後嫁進我家,可不能連廚房都懶得收拾。]
說這,婆婆擦乾淨灶台。
我咂了咂舌,有苦難言。
算了,再怎麼說,婆婆也算幫我收拾了吧。
我脫下圍裙,洗了把臉,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頭髮,才走出廚房。
客廳里,大圓桌早已圍坐得滿滿當當。
公婆,爺奶、叔伯姑舅,堂親表親,十幾口人。
周洋坐在他爺爺身邊,正笑著倒酒。
我站在廚房門口的光暈里,像個外人。
婆婆正夾起一筷子我做的清蒸鯿魚,仔細品嘗後,滿意地點頭,忽然抬眼看到了我。
[喲,婉婉忙完啦?]
她笑容滿面,聲音洪亮。
[辛苦了辛苦了!]
她放下筷子,熱絡地走過來,卻不是拉我入主桌,而是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帶著我走向客廳另一側。
那裡,靠牆支著一張矮小的摺疊桌。
幾個七八歲的孩子正圍著看iPad動畫片,桌上散落著零食包裝和果汁盒。
[今天你功勞最大!]
婆婆親熱地拍著我的手背。
[這邊給你單開一席,跟孩子們一桌,又清靜又自在,菜我都給你每樣撥出來了,管夠!]
耳邊所有聲音驟然消失,我張大了嘴巴,不可置信看向婆婆。
[什麼,讓我跟小孩一桌?]
聲音大了點,周洋一家親戚都聽到了。
大家舉到一半的酒杯停在空中,咀嚼的動作僵在臉上。
幾十道目光,驚詫的齊齊聚焦在我身上。
我緩緩轉頭,看向周洋。
他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收起,眼神卻倉皇地躲閃著,嘴唇囁嚅了一下。
最終在他父親嚴厲的注視下,深深低下了頭。
愛人的默許,遠遠比比婆婆的話語更冰冷徹骨。
我腦海飛速運轉。
第一次登門時要洗的菜,每一次上門時我要下廚理所當然,還有周洋無數次忍一忍就過去了的安撫。
原來,所有的付出與妥協,最終換來的,是這張只配坐在兒童桌上的卑微。
心底最後一絲溫情的假象,碎得乾乾淨淨。
婆婆臉色難看:
[外地媳婦不能上主桌,這是規矩,你還沒嫁進來就想不守規矩?]
我忽然笑了,要守規矩?
那可太行了。
我轉身,推開陽台的玻璃門。
臘月的寒風呼嘯而入,吹得客廳的吊燈微微晃動。
牆角靠著幾根老竹製成的晾衣竿。
我抽出一根,握在手裡,走回死寂的客廳,在眾人或茫然注視下,我站定在豐盛的年夜飯前。
看著自己做的滿滿當當的十六道菜,我手臂掄起,竹竿精準地挑入鋪著大紅桌布的桌沿下。
猛地向上,一掀
湯汁瞬間飛濺,碗碟滾落,男人怒喝,女人尖叫,孩子哭喊。
耗費我五個小時心血的一桌菜,摔向地面,潑灑四壁,染紅了嶄新的地毯,一片狼藉。
濃烈的菜肴混雜的氣味瀰漫開來。
我握著竹竿,站在狼藉的中 央,隔著滿地破碎的團圓,看向對面那一張張驚駭煞白的臉。
[吃你大壩呢!]
5.
我怒氣沖衝下了樓,頭都沒回。
開著車,就開往去上海的高速。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周洋,一連十幾個電話。我直接關機,看著車上七個小時的路線,竟然無比輕鬆。
半夜三點,我敲了敲自家的門。
我媽開門見我,眼睛立馬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