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著哆嗦搖搖頭,將薑湯又推了回去:「我來的時候,先喝過了,也先吃過禦寒的湯藥,夫人您喝完。」
馮氏這才又端起竹筒,將剩下的薑湯慢慢喝完。
陳姐姐划著小船漸漸到了岸邊,我倆一起將她從船上扶下來,將她安置在鋪滿稻草的獨輪車上,再給她蓋上被子。
她漸漸地身上有了些力氣,眼神也清明了幾分,卻忽然就哭了起來:「我沒有偷人,我真的沒有偷人……」
被捉姦在床時,她雖然慌亂,但她沒哭,她不知道為何會這樣。
被浸豬籠時,她也沒哭,她覺得活不成那就死了吧!
反正她孤立無援。
可是有人不畏生死,在大冷天悄悄地等在河中,將她給救了。
她後知後覺地就很想哭,哭一哭心中的恐懼與委屈……
10.
「夫人,我們相信你,那李方我們都瞧不上,何況是您這樣的金枝玉葉!」
「夫人,我們曾經是將軍府里最下等的家妓,當年是您救了我們,讓我們得以出府嫁人,您的人品我們最是相信。」
我與陳姐姐輪流安撫她,別人不信她,可我們還能不相信她的清白嗎?
「你是那夜在院子裡求見我的女子?」馮氏愣了愣,沒想到她昔日順手救下的幾個可憐女子,今日竟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是我,夫人您受驚了,回去後定會病一場,但萬事有我與陳姐姐,我男人已經為您準備好了暫時用來躲避的山間小屋,將軍府的人一定想不到您還活著嗎,您安全了。」我說完與陳姐姐一同推著她來到村口。
劉青沒有食言,他果真早就等在那了。山里雜草叢生,獨輪車上不了山。
見我們來,他連忙幫忙背起馮氏,一瘸一拐地往山里走去,他說:「天快亮了,等其他人起來就麻煩了,我先將她背去小屋,小屋裡我準備了一些食物和水,夠她吃十天。
「對外就說她是我的表姐,前來投靠我們,跟我姓劉。
「以後你與陳姐輪流到小屋裡來照顧她,小滿那我能照顧。」
他想得很周全,我們一一應下。
到天蒙蒙亮時,馮氏已經在小屋裡安置好,劉青幫忙給她鋪好被褥後,下山照顧小滿去了。
陳姐姐說:「這裡我來照顧,你也回去歇著吧!一晚上沒誰了。」
我剛要走,卻發現馮氏精神渙散,伸手一摸,她額頭滾燙。
馮氏果然病了,還好我早有準備,當年馮氏讓大夫給我們瞧病時,我留了個心眼,要了當時的藥方,一直存著,想著以備不時之需。
如今她受涼後的症狀與我們那時候差不多,藥方應當能用上。
我與陳姐姐道:「你照顧她,我去城裡抓藥,很快回來。」
陳姐姐怕我身上錢不夠,拔下頭上唯一的一隻銀簪遞給我:「拿去換錢!」
我不肯收,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塊銀子:「我男人給了錢,你的自己留著,這可是你唯一的嫁妝,我可不敢要!」
陳姐姐卻叫我收著,她說:「藥可貴了,那點銀子哪夠,一副藥也吃不好,多抓幾副,好得快!」
待我抓了藥回來,三副藥下去後,第三天馮氏終於退燒了,她終於醒來。
瞧見我倆照顧她,眼眶又紅了:「讓你們破費了!」
我倆都搖搖頭,雖然藥很貴,但值得。
馮氏緩過來後,想起一件事來,她抓著我倆的手急忙說:「我爹是貪污這事,是被冤枉的。
「是淮王與將軍勾結意圖謀反之事,被我爹察覺,他們才聯手做了這局。
「他們一定會派人在流放途中,殺人滅口。
「求求你們,幫幫我爹,救救他!他是個好官,從沒有欺辱過百姓。
「也請你們救救這天下百姓,淮王殘暴不仁,若這天下,落在他手中,將民不聊生。」
聽她一言,我忽然覺得身上的擔子有千斤重,它幾乎壓彎了我的腰。
陳姐姐也被嚇得不輕,馮氏的仇家居然是那位權傾朝野的淮王!
可我們不過是低賤的村婦,如何才能幫她救人?
11.
馮氏對陳姐姐說:「城中的白家錢莊是我外祖的產業,你去找那的掌柜,讓他幫忙送一份信給我外祖,我外祖早已致仕,卻門生遍布天下,他定能想辦法在路上救下我爹娘。」
陳姐姐答應下來,馮氏與我們有恩,無論她說什麼,我們都不可能拒絕。
別說是去送信,就是去送死,她也毫不猶豫。
馮氏又對我說:「我不敢露面,怕打草驚蛇,你可有辦法見到麗陽長公主?替我悄悄給她送信,她如今在白頭山小住,她與我是摯友,又是皇帝親妹,她可以提醒皇帝,淮王與將軍勾結。」
我點點頭:「我願一試,有八成把握!」
無人知道麗陽長公主的駙馬在將軍府做客時,曾多次宿在我房中。
我去白頭山鬧,就說自己幾年前生下了駙馬的孩子,她應該能見我一面,但若因此被盛怒下的公主叫人亂棍打死了,那也只能是我時運不濟。
但馮氏的閨中密友,應該沒那麼壞脾氣吧!
馮氏無以為報,跪下來就要給我們倆磕頭:「多謝你們願意幫忙,來日我馮家東山再起,必不會忘了你們的大恩。」
我倆立刻扶著她起身,我笑著道:「若真有那一天,我倆沾了您和馮家的光,也風光富貴一場。」
馮氏再次紅了眼眶,她承諾:「一定會有那天的,到時候我們做一輩子的姐妹。」
我出發去白頭山前,劉青拉著我的手十分不舍,卻沒有挽留。
他說:「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與小滿會一直在家中等著你回來。」
小滿見我要走,抱著我的肩膀咿咿呀呀地不肯撒手,我近來照顧馮氏,回家少,她十分想念我。
我不舍地摸了摸她的小手,對二人道:「最後一次了,若這次事成,我以後都不會再去涉險,或許我們家要過上好日子。
「若不成,你好好將小滿養大!」
劉青沒作聲,接過孩子後,一直沉默地望著我,直到我的身影,徹底從村口消失……
12.
十幾日後,麗陽公主被駙馬外室衝撞一事,傳回京城。
起初人人都當個笑話聽,不想麗陽公主氣性極大,居然提著那外室直接進宮告御狀,還逼著驃騎大將軍進宮給她道歉。
公主說:「這娼女以前是你府上的,你背著本公主幫著駙馬偷腥,必須給我道歉。」
將軍以為只是些小麻煩,誰知一進宮就被扣下了,緊接著全家被下獄。
淮王發現不對勁,想逃跑時,宮中直接派人圍住了王府,王府被抄家時,有人在他房中密室搜出了龍袍和栽贓馮大人的證據。
馮大人沒有收受賄賂,馮家是冤枉的,此事鬧得沸沸揚揚。
此事傳回村裡時,劉青第一時間去山裡告知了馮氏:「馮夫人,她們做到了,恭喜您終於可以下山與親人團聚了!」
馮氏笑著笑著就哭了:「她們真勇敢,也恭喜你,你們家要富貴了。」
劉青愣了愣,大概沒想過有一天,他家還能富貴起來。
他們回到村裡後沒多久,我坐著公主府的馬車,回到了家。
遠遠地就瞧見劉青與馮氏都站在門前等著我,見我下馬車,劉青立刻來扶著我:「夫人,一切可還順利?你可有受傷?」
我搖搖頭:「我一切都好,你和小滿這些時日可好?」
他哽咽著說:「都好。」
此時馮氏也與來接她的人說上了話,公主不但派了身邊的親信來接她,還叫親信帶來了聖旨,為通姦一事為她平反,並賜她與將軍和離。
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將軍府的人,她是她自己,也是馮家的女兒,更是馮瑤,沒有人再能輕易決定她的生死。
她的家人,如今也在回京的途中,馮大人經此一朝,必定官復原職。
聽說淮王的肥缺空出來了,皇帝有意讓馮大人頂上,也算因禍得福。
馮氏喜極而泣,握著聖旨激動的心情,久久難以平復。
登上馬車時,她回過頭沖我一笑:「你和陳姐姐且等著,我一定會兌現承諾!」
13.
半個月後,馮大人官至一品,馮氏立下大功,陛下封她為縣主。
我與陳姐姐、李姐姐、張姐姐、櫻桃也跟著雞犬升天,得了陛下賞賜的金銀珠寶若干,還被馮大人收為了義女。
從今以後別人提到我們,不再是家妓兩個字,而是為國立功的馮家義女。
有了錢財後,我與劉青搬到城中,買了兩個鋪面,一處宅院。
兩個鋪留著給劉青收租,一個鋪子我拿來賣些吃食,家中小有餘慶,日子比起從前好過了許多。
馮氏偶爾會來我鋪子裡小坐,她說:「這叫善有善報,這都是你們應得的。」
小滿長大些後,入了馮家的族學,她將來,肯定比我強……
在我的一輩子裡,馮氏一直都是那個貴人。
遇到她,我才知道什麼叫枯木逢春。
若不是她,我與姐妹們本該病死在那天夜裡,她的出現就像是我這根腐朽的木頭終於熬到了春天。
我每每這麼說,馮氏也笑:「可你也是我在最艱難時遇到的春天,你不知道,我當時怕得要死,我以為我會死在那寒冷的河水中。」
幸好我們都還活著,我們都遇到了彼此的春天。
應該叫枯木又逢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