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連忙握住她的手:「好姐姐,這世上還有我記掛你,你頭風病,冬天水涼,你潛入水中回頭必定要病一場,我比你結實,還是我去吧!」
陳姐姐說不過我,只好說:「那你下水,我在船上等著接應你和馮氏。」
陳姐姐想著這事李姐姐雖住得遠一些,但我們對馮氏的感恩之心是一樣的,特意去告知了李姐姐。
李姐姐家裡上有八十歲的婆母,下有滿地亂跑的孩子,都需要她照顧,她抽不開身,卻托陳姐姐送來了租船的錢。
她托陳姐姐帶話說:「這事,算我一份,將來若因此得罪將軍,要被砍頭,我們三人路上也有個伴。」
我聽完,濕了眼眶,其實這些年大家都過得不容易。
可要不是馮氏,我們早就死在了將軍府的娼院裡,草蓆一裹就是一生終了,像個不值錢的物件,連人都算不上。
是因為有她,我們才能渾渾噩噩地多苟活了這些年,就算因為救她而被砍頭,我們也認了。
我們雖然是賤命一條,但我們知道什麼叫恩重如山,什麼叫湧泉相報。
第二日,我破天荒給家裡人買了一小塊豬頭肉,煮得爛乎乎地端到他和孩子面前:「你們多吃點。」
我男人劉青雖年輕,但在戰場上跛了腳,家裡又窮得差點揭不開鍋,否則也輪不到我來嫁。
他如今偶爾會和同村的人上山打些野味賣錢,大多時候一瘸一拐的在地里幹活,我則靠幫人漿洗衣服,靠著手巧給青樓里的姑娘做些珠花賺些小錢貼補家用,家裡如今也還是貧窮。
平常只有過年的時候,家裡才會吃上些許葷腥。
見今日有肉,他很詫異:「你這是為何?」
我笑著道:「就是看你們太瘦,想幫你們補補身體,沒有什麼特別的。」
實際是怕自己明日一去,就回不來,走之前給他們做點肉吃,彌補我心中的遺憾。
劉青沒說什麼,只默默給我也夾了一筷子肉,他說:「你也吃。」
然後他把他碗里剩下的豬頭肉都夾給了我們的閨女滿兒,他自己捨不得吃,哪怕一塊肉。
我想他心裡是有我的,而我也不後悔嫁給他,至少他給了我一個家。
06.
夜裡所有人應當都睡了,我偷偷起身去院子裡儘可能多地把柴給劈了,壘在牆邊,為他和孩子過冬做準備。
他腿腳不好,劈柴費勁,我現在能多做一點是一點。
然後趁著夜色,我去村裡打算挑幾桶水,將水缸裝滿,回頭再把家裡藏錢的地方,悄悄告訴劉青,我能為他們做的就只有這麼多了。
然而我才挑完第一擔,劉青就起來了,他在遠門前從我手裡接過沉甸甸的擔子:「我來吧!你半夜不睡,怎麼在挑水,這種粗活我來就行。」
我笑了笑,騙他說:「就閒著也是閒著,有些睡不著,干點活好睡著。」
他沒說什麼只叫我早些歇著,有什麼活明日一起干也是行的。
怕他懷疑,我只好回屋陪他一起躺下,冬日很冷,好在睡前燒了火炕,他身上暖,被他抱著時,身上蓋著的柳絮蘆花被子好像也還能湊合。
雖然這一夜我滿腹心事,倒也慢慢地睡著了。
我不知道的是,我睡著後,他望著我的側顏,許久沒睡,就一直瞧著,瞧著捨不得睡。
第二日,我又買了一小塊肉回來,晌午煎了一家三口分著吃,劉青想把他那塊分給孩子,我沒讓:「不許!你也得吃肉。」
劉青見我凶他,最終將那塊肉給小口小口地吃了下去。
哄著孩子午睡後,我瞧著劉青鬼鬼祟祟的,偷偷一瞧,發現他在往我藏在床下的小包袱里塞碎銀子,那半塊碎銀子,是他前些天賣獵物,好不容易攢下的,他原說要給我留著家用,我讓他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沒想到他不但發現了床下的小包袱,居然還往裡面塞銀子!
我問他:「你幹嘛?」
劉青別過頭,有些生氣地不看我,卻紅了眼眶:「你是不是不想要我們父女了,你走吧!家裡苦,我不攔著你跟人私奔,以後小滿我會自己帶大。」
他以為我這包袱是我為自己準備的?他以為我要私奔?
卻不攔著,還悄悄給我塞銀子?
傻不傻啊!
傻得我眼淚直掉,這世上從未有人,如此真心待我。
07.
我對他解釋時,語調有些沙啞:「誰說我要跟人私奔了?」
劉青愣了愣,說道:「村裡人說張秀才喜歡你,我以為你備著柴,又是買肉又是挑水,還準備了小包袱,是打算跟他私奔,去鎮上過好日子!」
我哭笑不得,伸手捧著他粗糙的臉,溫聲解釋:「沒有的事,且不說我與那張秀才沒見過幾面,就是熟,我也不可能為了別人拋夫棄子,你和小滿對我來說無比重要!
「我準備的小包袱,不是給我自己的,是你誤會了。」
說完我從灶台旁邊的破瓦罐里掏出所有家當遞給他:「夫君,若今晚我能活著回來,你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若我沒能活著回來,你拿著這些錢,帶著小滿好好過日子。」
劉青立刻察覺,我要去做很危險的事情,他馬上緊張起來:「夫人,你想去做什麼?告訴我,為夫幫你去做,你不要獨身前往!」
我又笑了,一邊笑一邊哭:「你要幫我?可萬一我要做的是得罪大人物的,殺頭的事了?」
劉青很堅定:「也幫,鍘刀落下來前,先砍我的頭!」
得夫婿如此,夫復何求!
可我卻不願意他替我去赴死,我道:「那可不行,我們小滿不能沒有爹,你且等著,我一定會萬事小心。」
劉青卻不讓我走,他說我要是不說要去幹什麼,他今晚脖子,免得變成望妻石。
我沒辦法,只好將我與陳姐姐的計劃,和盤托出於他。
劉青聽完後說:「我腿腳不好,就不給你們拖後腿,今晚我去村口接應。
「若你們能平安歸來,我來想辦法將馮氏藏在山中小屋,不叫別人察覺。
「若你們失敗,我天亮後就去河邊給你們收屍,以後我也不會再娶,只盼著能將小滿拉扯長大。」
說完他用力地抱緊了我,卻不再阻攔,他明白,每個人在這個世上,都有他的使命。
他覺得他的使命是保家衛國,也是遇到為了遇到我,與我有個小家。
而我活了二十三年才明白,我在這世上存在的意義,不只是為了我的小家,還有救她……
拼了這條命,也要救她!
若不能好好地將她救上岸,我活著也沒意思。
08.
夜裡,十里坡附近的河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他們口中喊著:「淹死這個賤婦!」
仿若都是正義之士,可誰都知道這事有蹊蹺,馮氏沒有偷人的理由,他們只是裝作不知道,如此才能算得上正義之士。
那些文人墨客遠遠瞧著,瞧著口誅筆伐,寫詩罵她不守婦道。
平頭百姓則藉此教自家的女孩子:「瞧見了嗎?女子不貞,就是那種下場,你以後一定要好好聽夫君的,好好守婦道。」
女孩們大多被嚇得臉色蒼白,不敢看,卻又被逼著觀看。
眾人的注視中,有兩個壯漢將被捆綁著雙手的馮氏當眾粗魯地塞進了臭烘烘的豬籠之中,然後抬上了一條小船。
小船行至河中水流湍急之處,只聽得「撲通」一聲,她被毫不猶豫地扔進了河中,等待被溺死。
我昔年曾在漁村長大,水性還行,趴在蘆葦盪後的我,立刻悄悄地朝著她遊了過去,嘴裡叼著一把小刀。
好在那兩個壯漢將她扔進河中後,嫌晦氣,很快划著小船往回走。
我借著月光的些許光亮,很快游到了水波蕩漾的地方,然後猛吸一口氣,朝著漆黑不見底的深處扎了下去。
寒冬臘月的河水,冰涼刺骨如尖刀一樣扎著我的渾身,叫我不由動作遲緩了下來,只能憑藉著本能在河床上摸索著搜尋,每一步無比艱難。
好在幾息過後,我終於摸到了豬籠,她此刻正在豬籠里拚命掙扎……
我用準備好的鋒利匕首將竹編的豬籠割開了一個大口子,用力將她往外拉扯。
好半晌才將她拉出來,此刻我覺得渾身已經沒什麼力氣了,可是我不能停下。
我們都不應該死在這冰冷的河水中,我有家人在等著我,她也很想再見見她的家人吧?
感覺到她混蛇精男都在發抖,她在害怕,我告訴她:「別怕,我是來救你的。」
她很快安靜了下來,任由我將她拖到蘆葦盪後的小船邊……
09.
天太冷了,在船上負責接應的陳姐姐被凍得躲在被子裡瑟瑟發抖,見我們浮出水面,她立刻幫忙將馮氏拉上船。
然後又來拉我:「快上來!」
上船時,我已經完全沒力氣了,差點腳下一滑又摔回河裡去。
好在陳姐姐及時又拉了我一把,這才順利上船。
上船後,顧不得寒冷,我與陳姐姐迅速解開馮氏身上的繩子,抽出她嘴裡塞著的抹布,才發現將軍府的人實在太畜生了!
他們怕馮氏死後在地府喊冤告狀,竟然將她的嘴裡,塞滿了米糠!
我伸手去掏,粗糲的米糠早已將她的口腔磨得全是小口子,摳出來的不只是米糠,還有她的鮮血。
「這將軍可真不是人!」我忍不住罵道。
「如此對待自己的夫人,他以後定有報應!」陳姐姐也很氣憤,一邊說一邊將馮氏身上的濕衣服都給剝了下來,又將我小包袱里準備的乾淨衣服給她穿上,再用被子給她蓋好。
我瞧著她被凍懵了,嚇壞了。
連忙從竹筒里倒出一碗先前熬好的紅糖薑湯遞到她面前:「夫人,這個可能有些辛辣,但能暖身子!你今日著了涼,多喝點。」
薑湯辛辣,她才喝了一口,就被嗆出了眼淚,卻硬是逼著自己喝了小半碗。
然後她將薑湯推到我面前,聲音很嘶啞,卻帶著關心:「你也冷,你也喝。」
生死關頭,卻還能想到我,馮氏她一直都是一個很好很溫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