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現在……
他在媽媽快要哭了的表情中,還有李娟表姑「你不簽字就是沒覺悟、質疑政策」的眼神下,用遒勁有力的字體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好了,我們需要跟孩子單獨聊聊,就不送您了。」
李娟表姑看看我爸,看看我,有些擔憂的道,「黎團長,您是軍隊里的大人物,思想覺悟比我高,肯定不會打孩子的,對嗎?」
爸爸的臉黑了,「我什麼時候說了要打孩子?」
李娟表姑,【我看你樣子就是要打孩子,要是這麼點眼力見都沒有,怎麼在居委會工作?】
我及時在李娟表姑說話之前攔住了她,「阿姨,您放心,兩天後,我一定準時到達集合點。
您先回去吧!要是我沒有到,你只管去軍區找我爸的領導。」
我將樂呵呵的李娟表姑給送了出去。
爸爸沒想到我會這麼說,看著我背影的臉色黑沉如水。
媽媽在李娟表姑的腳步踏出家門的那一刻,就徹底不忍了,眼淚花子已經流了下來。
10、
「黎書禾,你給我好好解釋一下,為什麼忽然申請知青下鄉?你是不是事先就知道家裡要出事?」
我覺得好笑,他一個部隊團長都昨天才知道的事情,我一個無權無勢的小丫頭,到哪裡去知道?
「爸,您也聽到了,我是四天前報的名,我是真的想要響應國家政策,為你、為媽媽、為咱們這個家爭光。」
我說的真情實感,但爸媽卻是半分都不信的。
媽媽哭著拉住我的手臂,「可……可是,怎麼會這麼湊巧?
書禾,你就跟媽媽說實話,你是不是不願意跟我們下放吃苦,故意這麼做的?
你放心,我們都不是專制的父母,你說實話,我們一定不會怪你的。」
我忽然發覺,上一世的我被親情蒙蔽了雙眼,真的忽略了好多東西。
比如媽媽跟姐姐真的好像,每一句話都像是在為我考慮,但每一句話都是在給我挖坑。
果然下一刻,父親的暴怒聲從前方傳來,「黎書禾,你翻了天了。
我們是你的父母,我們養大你,你竟然為了逃離我們,連私自報名下鄉的事情都做的出來,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我不跟他們談感情,只是一遍又一遍的跟他們說著知青下鄉是響應國家政策,最後反問道。
「所以,爸爸媽媽,您是真的覺得國家政策有問題嗎?
或者您覺得我說的不夠準確,我可以去將剛才的阿姨叫回來重新給您講一遍的。」
直接將他們堵的啞口無言。
「哼,回來再收拾你。」
我直接跟了上去,「爸爸,我希望您能對我和姐姐一視同仁,否則我要是下不了鄉。
恐怕會有人質疑您是質疑國家的政策,在故意阻撓我下鄉,傳出去對您的名聲恐怕不好。」
雖然同樣是下放,但是下放的地點操作空間還是很大的。
名聲好一點、配合一點,能去的地點也能好一點。
爸爸「哼」了一聲,腳步匆匆的就離開了。
11、
我沒心思回去聽媽媽哭哭啼啼,乾脆去李娟家找她玩。
我又勸了李娟一會兒,李娟仍舊是心有猶豫,但說到報名就堅決不同意。
我就將我下鄉的地點告訴了她,「你要是受委屈了,就給我寫信,受不了了,就跟我一樣報名下鄉。
相信我,如果你改變不了現狀,下鄉是你如今唯一的出路。」
還沒有改革開放,隨便出個門都得介紹信的年代,不依靠國家政策,她一個小姑娘要怎麼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家?
「好,我記住了,你要是鄉下缺東西或者受委屈了,也可以給我寫信。」
「說定了。」
我跟李娟像小時候的無數次一樣,拉鉤蓋章。
在李娟家待了差不多一小時,我就告辭離開了。
有了前世的記憶,我清楚的知道,爸爸到底找的哪家報社。
我到的時候正好看見爸爸的軍車開走。
我進去就立即表明了身份。
「我是剛才讓你們登報的黎團長的女兒,我叫黎書禾,我爸爸讓我來修改要刊登的文章。」
「可是,黎團長明明剛離開,我怎麼知道你不是騙人的?」
反正我沒有撒謊,有的是讓他相信我的方式。
我順利在午飯之前將爸爸即將刊登的斷親聲明改成了同時與我和姐姐兩人斷親。
等爸爸看到的時候,為時已晚,只能任由我跟著下鄉的部隊離開這個地方。
12、
由於我是主動請求下鄉的,安排地點的時候爸爸還沒出事,所以我去的地點是個還算富饒的地方,村民不算難相處。
在知青點待了兩年,跟前世差不多的時間點,我收到了爸爸受傷的消息。
我們已經公開斷絕關係,他們下放的農場自然不會主動將消息傳到我這裡。
不知道媽媽動用了什麼手段或者關係,一連給我寄了三封信。
我在第一時間將信件上交了,「黎同志夫婦兩年前已經登報跟我斷絕關係了,我不知道這封信是怎麼寄過來了。」
雖然有人暗地裡說我冷血無情,但更多的人是贊同我的做法的。
稍微有點理智的人都清楚的知道我父母是因為政治錯誤被下放的。
即便我有心做點什麼,但就算是城裡的大官都未必敢管的事情,我一個知青有多少能力?
這件事過去之後,一些人跟我疏遠了,一些人跟我更親近了。
我覺得很好,我不需要不認可我行為的朋友。
13、
我比別人多了一世的經歷,下鄉的兩年里,比其他知青更加吃得了苦。
久病成醫,前世為了照顧爸爸,我跟赤腳大夫學了一點基礎知識。
久而久之村裡的大夫知道我懂一點醫理,讓我去他那裡打下手,還將自己的醫書珍藏都給我看。
剛開始要做完活,才能過去。
後來赤腳大夫認可了我醫術,跟村裡協商讓我正式到村裡的衛生室工作,算工分。
收到媽媽的信就在我進入衛生室不久。
村子窮苦,醫療資源匱乏、醫生更匱乏。
村裡不願意,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醫生被毀了,在我上交信件後,及時向上彙報,並將我從這件事裡撇的乾乾淨淨。
我成為赤腳醫生的第二年,村子裡有一個去工農兵大學念書的推薦名額。
村長將我單獨叫去了家裡,「聽說你已經跟家裡徹底斷絕關係了,今後什麼打算?」
我已經聽說了消息,自然聯想到了這個大學名額。
我思考了一下,現在距離我下鄉已經過去了三年多,恢復高考還需要四年左右的時間。
反正我也不打算回城裡了,那裡已經沒有值得我留戀的人事物了。
還不如順勢答應了,還省了自己考試的麻煩。
「只要村子還需要我,在培養出比我還要優秀的接班人之前,我不會離開這裡。」
這就是要把這裡當家的意思。
村長很滿意,主要是他們村子裡沒有符合條件的年輕人,不然誰會便宜一個知青?
我在不久之後通過村子的推薦,前往了工農兵大學就讀醫療系,一去三年半。
畢業後我按照承諾,回到了村子裡。
14、
我在這裡看到了半年前來下鄉的李娟,我們都很高興,沒兩句話就消除了多年未在一起的生疏感。。
她長開了之後更好看了,但在鄉下風吹雨淋的,黑了不少,但也結實了。
我跟著她回到了知青點,我們放了東西就一邊準備吃的,一邊聊起了自己i這些年的經歷。
「我爸媽要把我嫁給殺豬匠,換取彩禮給弟弟娶媳婦,我就去求了表姑將我安排進了知青隊伍里。」
「你做的對,你放心,咱們有理走遍天下,他們誰都別想再利用你。」
我回來後,就督促著李娟將以前學的知識撿起來,還給她買來高中學習資料。
「說不定國家哪天就恢復高考了呢!你學起來,總沒壞處。」
李娟不理解,但是聽話,我讓她學,她就聽話的學。
李娟學了半年就迎來了國家恢復高考,她報名了,落榜了。
但在我的鼓勵下,她繼續備考,準備再戰。
落榜兩次後,她成功的考上了大學。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我的影響,她選擇了跟我一樣的醫療系。
但她是靠自己本事考上去的,能去的大學比我去過的好。
在我培養出比我更優秀的接班人的那年,李娟也畢業了。
她放棄了去大醫院的機會,主動要求分配到距離我最近的縣城醫院工作。
我就覺得村子裡待著挺舒服,就沒有答應李娟去縣醫院就職的提議。
而是用這些年的積蓄在村子裡批了一塊宅基地,準備正式落戶這個村子。
15、
1985年,前世我去世的那年,也是爸媽平反,將姐姐寵上天的那年。
村子裡來了兩名不速之客。
前世光鮮亮麗、活成公主的姐姐和前世清風朗月、斯文俊秀的葉清風——我的前未婚夫。
我看清如今站在村子口的兩名蓬頭垢面、皮膚黝黑、比村民還邋遢的一男一女,一時竟有些恍惚。
姐姐一看到我就很激動。
「書禾,你爸媽都死了,不應該是這樣的。
你為什麼當年不跟爸媽下放?
你要是跟他們下放,我現在就是軍區首長的女兒,人人艷羨的大小姐,為什麼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神色微怔,沒有躲開姐姐抓過來的指甲,手上、脖子上、臉上,裸露在外的皮膚都被抓傷了。
看來姐姐也覺醒了前世的記憶呢!
「書月,你冷靜一點,我們不是來找書禾商量爸平反的事情的嗎?
抱歉書禾,書月有些激動,她這些年在農場受了的刺激,情緒有些難以控制。」
我從葉清風的嘴裡知道了姐姐和他這些年的經歷。
當年我上交書信,跟我同父同母的姐姐自然也是要被調查的,從她的住處搜出了還未來得及銷毀的信件。
後來她就去農場陪了爸媽,大學文憑也沒拿到。
葉清風聽說後,不顧家人反對,放棄學業、放棄家人,義無反顧去農場陪姐姐。
我前世今生第一次知道,原來葉清風這麼早就已經變心了。
只是在他們到農場的第二年,爸爸還是因傷口感染去世了。
媽媽忍受不了爸爸去世後的強大落差,加上農場繁重的農活,在爸爸去世三個月的時候自殺了。
得知父母去世,我沒請他們到我的小院子坐坐,直接道,「人都沒了,平反還有什麼用?
你們也看到了,我就是一個普通的鄉村赤腳大夫,沒本事幫身為部隊團長的爸爸平反,你們找錯人了。」
葉清風雖然按著姐姐不讓她發瘋,但看向我的目光卻十分失望,「書禾,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麼自私冷漠的人!」
熱情善良、一腔赤誠的那個我早就在前世被你們一起害死了!
我不欠任何人的,包括爸媽。
別以為他們想要做什麼,不就是想要爸爸媽媽被下放多年的補償和團長千金的光環。
想要我出力,卻連實話都不說一句。
我就是腦子裡灌十斤海水也不會傻到答應。
我轉頭就走。
晚上村民將被獨自留下、狀若瘋魔的姐姐送到了我的小院門口。
我沒讓人進屋,淡淡道,「報警吧,她已經結婚了,她丈夫遺棄精神失常的她,也是犯法的。」
葉清風被處罰後,捏著鼻子將人帶回了家。
一年後,葉清風再次上門,「書禾,你姐姐死了!」
我只是微微一愣,絲毫悲傷的情緒都沒有,「哦!」
上次姐姐過來,我就看出了她除了精神問題,身體問題也很嚴重。
三十出頭、年富力強的年紀,臉上已經初現油盡燈枯之相。
葉清風亦然,只是他身體素質好些,看上去好些。
但……也就這幾年的事了。
「那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親人。」
「……」我置之不理,轉身就走。
「書禾,當年我要是遵守承諾等你回來,我們是不是可以很幸福的在一起?」
「……」
「書禾,聽說你還沒結婚,我們還有機會嗎?」
我駐足,「葉清風,人永遠得向前看,莫回頭。因為……沒有回頭路!」
沒有回頭看他一眼,抬步離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