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住她的肩膀,「別慌,我一直都在注意四周,沒有人的。」
在李娟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我戳破了她對未來美好的幻想。
「李娟,除非你能反抗你父母,讓他們以後能平等的對待你們姐弟幾個,否則,我說的這些,在未來一定會變成現實。」
「不會的,不會的,爸爸媽媽是愛我的,弟弟妹妹只是太小了。」
5、
我沒有強求人的習慣,更沒有勉強朋友的癖好。
人總是要對自己做的決定負責任的,我改變不了一個不想改變的人的命運。
過多干預,最後只會連朋友都做不成。
因為有親戚關係在,李娟直接帶著我找了她表姑。
「表姑。」
「誒!這不是小娟嘛!來來來,自己找空位置坐,別客氣。」
「不了,我今天找您是有事請您幫忙。」
「啊?什麼事?怎麼你爸媽沒來?」
李娟讓開身子,將我推到了表姑面前,「我這個同學初中剛畢業,想要下鄉,您前不久不還說知青人數不夠嘛!她正好合適!」
表姑一聽,立馬熱情的起身,臉上的愁苦之色瞬間煙消雲散,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來來來,小同學快坐,我去給你倒杯水,咱們慢慢聊。」
跟李娟了解的情況差不多,表姑確實正在為下鄉知青人數不夠的情況發愁。
這個辦公室這麼空,就是因為其他人全都出去做動員工作了,今天輪到她守著辦公室。
在我填寫申請表的時候,李娟替我將保密的事情說了出來。
表姑有些遲疑,「小同學,你父母到時候不同意怎麼辦?我們這個表格交上去、名單定下來,可就更改不了了!」
我停下填寫表格的動作,抬頭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阿姨,您放心,我爸爸是部隊團長,他的思想覺悟很高的。
他從小教育我,身為軍人子女,要熱愛祖國,要有為祖國和人民的利益奮鬥的精神
只要我報上去,他知道之後只會為我感到驕傲。」
「那你有什麼好隱瞞的?早點告訴他們,也好做準備啊。」
雖說是下鄉去接受再教育,但他們不會阻止父母為孩子多準備點東西,以備不時之需。
畢竟知青都是主動申請下鄉的有志青年,是要優待的。
又不是犯錯誤被下放的。
我堅定的搖搖頭,「上山下鄉是響應了國家號召去接受再教育的,不是讓我去享福的,不用做那麼多的準備,我有信心靠自己克服。」
表姑非常的滿意我的回答,欣然答應,「好,真是個好孩子,不愧是軍人子女,你爸媽會為你驕傲的。」
6、
在我收拾行李準備下鄉的時候,爸爸的老戰友敲響了我家的門。
「不好了,你被人舉報了,下放指令應該晚幾天就會到!」
「怎麼會這樣?」
爸爸將失態的媽媽送出了屋子,自己單獨在房間裡跟戰友聊到了半夜。
媽媽來我的屋子,抱著我哭到了半夜。
「書禾,咱們家以後可要怎麼辦啊?你姐姐還在上大學,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到她!」
「媽,我也才初中畢業。」
「反正現在也沒有高考,就是你姐姐的大學名額都是你爸好不容易爭取到的,你念了高中也沒用。」
呵~上一世我看媽媽傷心,貼心的沒有提過我自己半句。
原來媽媽是這麼想的嗎?
「你爸爸這種級別被下放,那事情肯定不小,我們一定會被安排到最苦最累的地方的,怎麼辦?我們要怎麼活下去?」
這些年媽媽跟爸爸隨軍,就沒有出去工作過了,平時除了家裡不重的家務事和兩個孩子的教育問題就沒操心過其他。
安樂了許多年的媽媽,開始害怕未來。
「書禾,這種事情怎麼就落到咱們家的頭上了?你爸爸一生為國,他們怎麼敢的?嗚嗚……」
「去年隔壁李家被下放,聽說每天天不亮就得起來幹活……我以後可怎麼辦啊!」
「……」
這些話前世我就已經聽過一遍了,再次聽還是會難受。
上一世擔憂父母年紀大了,撐不過這動盪的時局。
這一世我只想為自己而活,我所思所想是怎麼讓他們痛快放我下鄉。
畢竟我可不想當兩世的冤大頭,姐姐和我分明都一樣是父母的孩子,憑什麼,他們只為姐姐考慮?
我沒有安慰媽媽只是任由她抱著我,說她的害怕,訴著下放的苦,將所有的眼淚鼻涕都擦在我衣服上。
7、
「都出來吧,我們需要開個會。」
爸爸送走了戰友後,敲響了我的房門。
我推醒了哭睡著了的媽媽,「媽,爸爸讓我們出去開會。」
一家人第一次在半夜十二點齊齊整整的坐在堂屋。
堂屋漏風,夜風寒涼,吹在身上令我的心直直的往下沉。
「關於我的事情,我明天努力走動關係,做最後的爭取……」
跟上一世一樣的開場白,我的心境卻已經完全不同。
上一世我對父親軍人身份的孺慕和崇敬濾鏡早就在他平反後區別對待我和姐姐的時候碎了個一乾二淨。
多了一世的記憶,我十分清楚,這次的下放勢在必行,走再多關係都是無用功。
之後能夠平反也是因為政策變了,加上他還活著,以前的老領導幫忙才成功平反。
我垂首看著桌面,假裝認真傾聽,不讓他看清楚我眼底的複雜難明的情緒。
「如今就是你跟你姐姐的問題,你姐姐在念大學,中途放棄,咱家最後出頭的機會都沒有了。
所以我決定跟她登報解除父女關係,那樣我的事情就不會影響到她了。」
媽媽附和,「沒錯書月現在是咱家最有希望出頭的人,我們不能連累她。」
爸爸直直的看向我,「書禾。」
我抬頭跟他對視,眼眶裡是我故意蓄積的淚水,扁著嘴一臉傷心的模樣,「爸~」
爸爸堅毅嚴肅的表情有了一瞬間的鬆動,但很快又恢復了原樣。
「我跟你媽媽年紀已經大了,不想以後生病、出事身邊一個孩子都沒有。
你已經初中畢業了,萬一下放的事情鐵板釘釘,我會申請你跟我們一起。」
媽媽嬌弱帶著哭腔的聲音隨即響起,「老公,這樣會不會不好,書禾才十六歲不到,跟我們下放,會吃不消的吧!」
話雖如此,但我能明顯看出她眼中的期待之色。
上一世,我就是因為看出了媽媽的期待,加上他們兩個故意一個唱白臉一個長紅臉,我一個小孩怎麼可能拒絕得了?
可是現在他們面前的黎書禾,已經不是那個未成年、依賴父母的小女孩了。
而毀掉這一切的人,是他們自己。
我一個眨眼,眼中的晶瑩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一顆顆不斷從眼角滑落,划過凍的發白的臉頰,最後在下巴處滴落。
前世多虧了回城後姐姐的親身教學,我已經非常清楚怎麼哭最能引起父母的憐愛之情。
臉要跟頭頂的燈保持什麼角度,滑落臉頰的淚珠會正好將燈光反射到周圍人的眼中,讓人的同情心達到最大化。
「爸爸媽媽~」
我清楚的看見了爸爸表情有了片刻的鬆動,但很快又堅定下來。
「正是因為她年紀小,又是一個女孩子,我要怎麼放心讓她一個人在外面?
黎書禾,你是軍人子女,得有跟軍人一樣的覺悟,不能怕吃苦受累,知道嗎?」
呵呵~第一次發現原來爸爸的教育是那麼的虛偽。
這種鬼話也就騙騙我這種沒見過大世面的小孩子罷了。
既然要吃苦耐勞,為什麼他們不讓姐姐一起跟他們下放?難道姐姐就不是軍人子女了嗎?
為什麼他們可以因為年紀大了,就要求我跟著他們,代替他們吃苦耐勞?
還美其名曰我年紀小,不放心我。
好名聲他們擔著,人事半點不幹。
我就活該代替他們吃苦受累嗎?
還是說他們只是不愛我?
我的心再次堅定,我哭的更凶了。
「哭什麼哭?你姐姐就不像你,從小就聽話懂事,你要是有她一半聽話,我跟你媽就省心了。」
「孩子就是一時想不通,你別凶孩子。
乖,書禾,你知道的媽媽最捨不得你了,你就跟著爸爸媽媽一起吧,爸爸媽媽會護著你的!」
已經經歷過一次的書禾是半分都不信的。
我沒有反駁爸媽,只是哭著回到了房間內,關上房門,我倒頭就睡,明天可是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呢!
8、
夢裡我又回到了剛到農場的時候,爸爸以鍛鍊為名,讓我跟他平攤了農場分派的任務,讓媽媽能安心活在我們的羽翼下。
但是他一個戎馬半生的團長,我一個不滿十六歲,沒接受過專業訓練的小姑娘,怎麼可能有可比性?
往往爸爸做完了,我還有許多沒有做完,他也不幫忙,就在旁邊看著,監督我完成。
回去晚了被媽媽嘮叨,還得挨一頓訓,「都是你把女兒慣壞了,這麼點活做了這麼久才做完。」
這時候媽媽就會像是失憶了一樣,完全忽略我未成年的事實,跟著爸爸一起數落我。
「書禾,農場不比部隊大院,你應該學會適應,不能怕吃苦,你要多向你姐姐學習,她就從來不抱怨。」
當然不抱怨,因為黎書月根本就沒有經歷過我正在經歷的一切。
但我知道說了也是白搭,只會換來更多的訓斥,我已經很累了。
不久之後爸爸受傷,農場醫療資源匱乏,根本輪不上我們。
我一封封的信寄出去,想讓那時候非常有出息的姐姐幫忙想想辦法,卻半分回信都沒有。
我只能在媽媽哭哭啼啼的時候承擔下多半農活,用磕破腦袋求來的一點消炎藥為爸爸處理傷口。
短短時間內,我被迫迅速成長為家裡的頂樑柱,累暈數次。
農場管理害怕出人命不好交代,也是看在我可憐、有孝心的份上,同意請赤腳大夫來為爸爸治傷。
可是爸爸一醒過來,第一件事卻是給了我一巴掌。
他本就是軍人出身,儘管剛醒過來,還虛弱,我的臉還是腫了三天。
「混帳東西,誰讓你給你姐姐寫信的?你是不是害怕辛苦,所以想要拖你姐姐也下水?
還有你不知道你媽媽的身體不好嗎?怎麼忍心讓她做那麼多活的?一點也不孝順。」
呵~原來他也知道跟他過來是來受苦受罪的啊!
我一臉悲戚的看向媽媽,「媽,我做的難道不比你多嗎?難道有困難不應該大家一起共同面對嗎?」
換來的卻是爸爸的再一巴掌,「沒良心的小兔崽子,我就是這麼教育你的?
你沒看見你媽媽的手都磨破了嗎?她本來身體就不好,萬一……萬一……你對得起我們嗎?」
之後我再也沒有在爸爸清醒的時候管過他的傷,任由媽媽為他熬藥、換藥。
每天出門做完屬於我自己的那部分活就回來,任由管理人員上門問責不幹活的媽媽。
爸爸是個愛老婆的,硬撐著出門幹活,也不肯委屈媽媽,暈倒被扛回來才老實了。
後來媽媽每天該幹活幹活,但對我冷淡了很多。
直到爸爸身體恢復,我們又回到了剛來農場時的狀態。
9、
一覺醒來,這覺睡了還不如不睡,更累了。
我們在吃早飯的時候,李娟表姑登門了。
「黎團長,我是來通知你,你女兒被選上這批知青下鄉,兩天後出發,你養出了一個好女兒。」
「什麼?」
爸爸的臉色和語氣著實說不上好,嚇的李娟表姑僵著笑臉不自覺的退後了好幾步才堪堪停住。
「怎麼?你不高興嗎?孩子是在響應國家政策,有思想、有覺悟,是個好孩子,你不支持是覺得國家政策有問題嗎?」
本就處于敏感時刻的爸爸是絕對不會允許這麼一頂帽子扣在自己的頭上的。
他忙收起一身嚇人的氣勢,聲音說柔和不柔和,說嚴肅不嚴肅,帶著怪異的尷尬。
「不是,孩子有這種思想覺悟是好事,我高興都來不及,怎麼會覺得不好呢?」
李娟表姑這才露出一個笑容,「這就對了嘛!這孩子你們教育的是真的好,知道現在不理解政策的人多,前幾天主動來配合的我們的
爸爸的臉色又開始變差,媽媽也是一臉的控訴看向我。
我連忙起身來到李娟表姑的面前站定,「阿姨,你這次過來除了告知我出發時間外,還有其他什麼事嗎?」
見我的眼神放在她手上的袋子上,她這才一臉恍然道,「對了,孩子就要下鄉了,父母得簽個字。」
說著她一邊將袋子裡的文件拿出來,連筆都準備好了,「黎團長,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字吧!」
爸爸看了很久,就是不肯簽字。
李娟表姑催了好幾遍,媽媽還說,「不急,到底是事關孩子,我們需要慎重!」
我在爸爸眉頭越皺越深的時候,主動開口,「爸爸,昨天晚上您不是說今天有正事要辦嗎?天色不早了……」
爸爸用審視的目光深深看向我,「你是什麼時候決定的這件事?為什麼不事先知會我們一聲?」
這個問題都不用我開口,李娟表姑就代替我回答了,「孩子是四天前找的我,說是要等辦下來,給你們一個驚喜呢!
黎團長自己有本事,沒想到養出來的孩子也這麼有覺悟,可喜可賀啊!」
這話要是放在昨晚之前說,我爸一定樂開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