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紅袖在地上拚命扭動,喉嚨里發出野獸一樣的叫聲,眼淚鼻涕流得滿臉都是。
我沒理她,只看著既明。
「你知道我最噁心什麼嗎?」
他的臉慘白,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最噁心的,是你這副嘴臉。方才替她求情的時候,那股子理直氣壯去哪兒了?方才說她是個小姑娘讓我不要計較的時候,那股子篤定去哪兒了?方才說自己不能辜負她的時候,那股子堅定去哪兒了?」
「這才卸了兩條胳膊,就開始求饒了?」
他哆嗦著,說不出話。
「阿九。」
「在。」
「剮了他三條腿,剮乾淨點。」
阿九愣了一下。
我沒看他,只看著周既明。
「留著骨頭就行。」
周紅袖瘋了一樣尖叫起來,被堵住的嘴發出「嗚嗚哇哇」的聲音,整個人在地上翻滾,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阿九已經動了手。
刀很快,是從漠南帶回來的戰刀,鋒利得能斷髮。
第一刀下去,既明的小腿上被削下一片肉來。
他的慘叫幾乎要把房頂掀翻。
「殿下!殿下饒命!臣錯了!臣再也不敢了!啊!」
周紅袖的尖叫和他的慘叫混在一起,整個院子像是變成了修羅場。
第二刀。
第三刀。
血噴出來,濺在地上,濺在阿九身上,濺在我的靴尖。
「殿下!殿下!臣錯了!臣真的錯了!求您殺了臣!求您……」
我沒理他。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
肉一片一片落下來,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頭。
他的慘叫聲越來越尖利,後來變成了嘶啞的嚎叫,再後來只剩下嗚嗚咽咽的抽氣聲。
可他還活著。
我給他吃過一種草藥,是從前在軍中學來的,能讓受傷的人一直保持清醒,想暈都暈不過去。
他醒著,看著自己的腿被一刀一刀刮成白骨。
周紅袖已經不叫了。
她縮在角落裡,渾身發抖,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兩條白骨,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她的嘴張著,口水流下來,眼睛瞪得像是要裂開。
「啊……」她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啊……啊……」
阿九刮完了左腿,開始刮右腿。
8
既明已經沒有力氣叫了!他躺在血泊里,眼睛半睜著,嘴裡只有出氣沒有進氣。
可他還醒著。
他的眼睛慢慢轉向我,嘴唇動了動。
「為……為什麼……」
我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我說。「我跟你說過的,你又忘了。」
他的眼睛慢慢睜大。
「可……」
「可你覺得那是小事。」我替他接下去,「換了幾個下人,改了幾樣布置,收留了一個女人……都是小事。小事而已,我為什麼要計較?」
他的嘴唇動了動。
「可你不知道,」我說,「小事底下是什麼。」
「是這府上到底誰說了算,是我的人認不認得我,是我的東西算不算我的。」
「你讓她住了三個月,她就敢自稱這府上的主人。你讓她使喚了幾個下人,她就敢攔我的路。你給她置辦了幾身衣裳,她就敢叫我老女人。」
「你以為你只是在報恩。可你不知道,你在把我的東西,一點一點往她手裡送。」
「你不知道,」我站起身,低頭看著他,「這世上最難還的,是恩。最難守的,是分寸。最難看的,是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人。」
他的眼睛閉上了。
不是暈過去,是終於放棄了。
阿九刮完了右腿。
兩條腿上的肉都沒了,只剩白森森的骨頭杵在那裡,血已經流乾了,地上汪著黑紅色的一大片。
周既明還活著。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嘴裡發出極輕的聲音。
我聽不清他說什麼。
也不想知道。
「扔出去。」我說,「亂葬崗。」
阿九點點頭,讓人把他抬走。
周紅袖還在角落裡縮著,嘴裡「啊……啊……」地叫著,口水流了一地,眼睛直愣愣的,像是傻了一樣。
我走過去,低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沒有焦點,只是直直地盯著前方。
「啊……啊……」她還在叫。
「她怎麼了?」我問阿九。
阿九看了一眼。
「嚇瘋了。」
瘋了嗎?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她剛才的樣子。
她站在院門口,穿著雲錦的衣裳,蜀錦的裙,頭上插著赤金點翠的簪子,手腕上套著羊脂玉的鐲子。
她說:「我是長公主府最尊貴的客人。」
她說:「既明現在只聽我的,你們這些窮親戚窮同鄉,往後一個也別想踏進這個門。」
她說:「既明已經跟我姓了,他叫周既明。」
她說:「你算什麼東西?你不過是個老女人。」
那時候她的眼睛多亮,多得意。
現在那雙眼睛,只剩下一片空洞。
「也扔出去。」我說。
阿九讓人把她架起來,拖出院子。
她的尖叫聲遠遠地傳來,像是什麼東西被掐住脖子的聲音。
「啊……啊……啊……」
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
院門口又安靜下來。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地上的血上,照在那兩條白骨曾經躺過的地方。
阿九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開口。
「殿下。」
「嗯?」
「那個周紅袖說的,臣沒有。」
我轉過頭看他。
「臣姓什麼,殿下知道。臣的命是誰給的,臣也知道。殿下讓臣砍誰,臣就砍誰。殿下讓臣刮誰的肉,臣就刮誰的肉。臣不問為什麼,也不用殿下問第二遍。」
9
我看著他。
阿九跟了我五年。從十五歲跟著我上戰場,一直跟到現在。
他長得不算好看,話也少,平時站在角落裡,不仔細看都注意不到他。
可他從來不用我問第二遍。
「我知道。」我說。
他點點頭,不再說話。
月亮慢慢升高,院子裡越來越亮。
我坐在石凳上,看著地上的血慢慢乾涸,變成黑色。
「阿九。」
「在。」
「你說,我是不是真的該嫁人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我笑了一下。
「可他們都覺得,我不嫁人,是在等什麼。」
阿九沒說話。
「那個周既明,他也這麼覺得。他覺得我在等他提親,所以不管他做什麼,我都會讓著他。」
阿九還是沒說話。
「你說,他憑什麼這麼覺得?」
阿九想了想,認真地說:「大概是瞎。」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著笑著,又不笑了。
月亮很圓,是十五。
半年前我走的時候,也是十五。
那時候既明站在府門口送我,穿著銀白色的袍子,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
他說:「殿下放心,臣一定守好府上,等殿下回來。」
我說好。
他說:「殿下此去,多加保重。」
我說嗯。
他說:「臣等殿下回來。」
我說知道了。
然後我打馬走了,頭也沒回。
半年後我回來,他跪在血泊里,兩條腿被刮成白骨,眼睛裡再也沒有光。
我忽然想起當年那個雪地里的少年。
他縮在那裡,渾身是傷,只剩一口氣。我把他抱起來的時候,他的手動了動,像是想抓住什麼,又沒抓住。
後來我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他說:「沒有名字。」
我說:「那我給你取一個。既明,好不好?」
他問:「什麼意思?」
我說:「東方既明,天快亮了。以後你的日子,都是亮的。」
他低下頭,很久沒說話。
再抬起頭的時候,他說:「好。」
那時候他的眼睛,真亮。
比今晚的月亮還亮。
我不知道那個少年什麼時候死的。
也許是死在三個月前,那個叫周紅袖的女人替他擋刀的時候……
也許是死在我走後的某一天,他發現沒人管著,可以自己做主的時候。
也許是死在今天,他跪在我面前,理直氣壯地替別人求情的時候。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最後被扔出去的,是一個叫周既明的人。
不是既明。
是周既明。
夜風吹過來,帶著淡淡的血腥氣。
我站起身,往屋裡走。
「阿九。」
「在。」
「明天把府上的人都換回來。原來的老人,能找回來的都找回來。找不回來的,重新挑。」
「是。」
「那些粉的紫的東西,都燒了。」
「是。」
我推開門,走進屋裡。
屋裡還是老樣子。桌是我走之前那張桌,床是我睡過八年的床,柜子里還有我沒帶走的舊衣裳。
一切都和我走的時候一樣。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我在床邊坐下,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
十五的月亮,總是很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