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都是劇本完整後續

我揭開了最後的面紗：「所有海外旅遊的視頻，都是我妹做代購的時候拍的。她學的語言專業，通過留學簽證出國，現在很快就能申請工作簽了。至於我？」我朝她狡黠地笑：「我這輩子，還沒出過國呢。」

蘇悅指著我的手顫抖著：「那……那你之前說去日本，其實去了哪兒？」

我推開牆壁隱藏的暗門，直接進入隔壁另一套房子：「這兩套房打通了，這邊用來拍攝——」我指指蘇悅一直以為是「我家」的地方，又指向暗門的另一邊：「那邊用來剪輯。你待在我家那幾天，我就在隔壁剪視頻呢。」

說完，我不顧蘇悅在原地石化，跨過暗門剪新鮮素材去了。

10

我做完新視頻、推門回到拍攝間，卻聽見小宇拉著蘇悅在八卦：「你根本不知道曉萱姐有多少種省錢的辦法！她之前跟我們說，你不僅可以做她的手替，還會給我們發年終獎！」

蘇悅懵了：「你是說……我送你們的禮物？」

「是啊是啊！」小宇拍手，「她說，我們想要什麼就直接跟你講，你一定會買！」

哈。

蘇悅當時為了上位無所不用其極，正好被我利用。

小宇的文具，王姨的首飾，她一人全包！

陳宇也在旁邊點頭：「至於我的禮物——就是你本人。你當時還以為自己撬了她男友，得意洋洋的……其實你被她賣了，還幫她數錢啊哈哈哈哈哈！」

蘇悅看起來很需要速效救心丸。

我走進客廳，四個人都停下了，其中三個在憋笑，一個氣成了河豚。

「曉……萱……！我跟你——」還沒等她第二次叫我全名，聽聲音就知道她在磨牙。

「最近數據不錯，悅悅功不可沒。」我看著她，輕飄飄地吐出一個數字：「這個月你的績效，五萬。」

世界安靜了片刻。

我眼睜睜看著她把「拚命」兩個字咽下去，臉色由白轉紅，又變成鮮嫩的粉色：「——我跟你，真的是跟定你了！下次也得選我騙啊！我自願的！」

11

我們的視頻很快引來了對手。

一位真正的富二代在國外留學，公開在視頻里diss我，說我丟光了名媛的體面：「天哪，名媛怎麼需要賣貨賺錢！你問我不賣貨哪裡來的錢？我爸給我的一輩子都花不完，賺個屁啊！」

有人看到他就讀的學校信息，苦口婆心地勸他，說這學校純粹燒錢，畢業後工作根本掙不回教育的投入。

富二代倨傲回答：「我回家去自家公司上班！」

他囂張的態度引來大量關注。

有人罵他眼高於頂，但更多的人高呼「這才是真少爺」，並痛恨命運不公，乾脆寄希望於重開後的投胎。

蘇悅在生活中對我們帳號的認同感極高，註冊了好幾個小號去罵對方，卻鎩羽而歸：「完蛋，這回遇到真少爺了！他罵起人來根本不在意影響，也完全不怕被封號！」

我眼皮都不抬一下：「故意的。爭議越大，流量越大，都是玩剩下的招數。」

蘇悅「騰」地一下坐起來：「怎麼，他也是假的？快給我分析分析，有沒有去揭穿這個假少爺！」

我哭笑不得：「他的身份應該是真的，但說的話是假的。」

我調出這位「少爺」最新的一條視頻，裡面是香檳、豪車，配上一段囂張的文字：【我爸早知道我是什麼德行，把我送出去不是為了讀書，就是純純享受人生！拿著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根本不知道煩惱是什麼玩意兒！】

我問蘇悅：「你覺得呢？」

蘇悅看看視頻，又看看我：「總覺得這話術，有些似曾相識啊！」

我們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馬雲那樣站在商業頂端的人，都還有更高的追求。一個有點小錢的普通人，怎麼可能完全舒服愜意，所有慾望都被滿足，一點挫折都沒有？」

12

我從小就知道，人與人，生來是不一樣的。但唯有兩樣東西，讓我堅信世界上還存在公平——自卑，與死亡。

無論什麼樣的人，一定處於不能完全滿足自己慾望的自卑之中；無論是誰，都要直面死亡的終局。

蘇悅明顯長了教訓，嘀嘀咕咕分析起來：「現在大環境不好，經營企業哪有他說的那麼簡單！房地產都有倒的，網際網路也開始裁員，他爹又是什麼神仙，能保證一輩子順風順水？」

我對她的長進很是讚許，繼續分析：「而且你想，他爹要是一個努力打拚的企業家，他會希望自己的後代是像董明珠、何超瓊那樣能頂得住事的人才；還是喜歡他這種出國砸錢讀個滿是水分的文憑，然後在網際網路上口嗨，給自家企業拉仇恨的『少爺』？」

蘇悅憤憤不平：「這塊叉燒都比他強！」

「是啊。」我拍手，「他的人生，一定不像他吹噓的那樣圓滿。人的慾望沒有止境——財富、權力、地位，還要加上健康、壽命，等等。就算他擁有再多，也一定還有別的渴望。比如希望自己不朽，希望能抗衡時間，希望自己的血脈流傳，像乘著諾亞方舟一樣，航向下個世紀，乃至時間都不可抵達的地方。」

身邊一下子變得很靜，我的「家人」們圍坐過來，有些深沉地看著我。

我不由自主地頓了頓，卻堅持說完：「慾望無盡，卻不可能完全實現滿足，如此一來，自卑便產生了。所以，那些吹噓人生『易如反掌』的人，只能心口不一，挑起嫉妒。利用人性的幽微，來博取別人的眼球……就像，我曾經做過的那樣。」我露出一個苦笑。

為了掙錢，我隱藏自己的本心太久、太久了。我閹割自己的表達欲，逢迎扭曲的價值觀，包裝自己，大言不慚，賺得盆滿缽滿。

陳宇的喉結上下滾動，半晌才艱澀地開口：「你……剛剛說的這些，讓我想起你曾經在學校的樣子。」——我曾經在學校里，指點江山激揚文字，主持正義熱血上頭。因為自己遭受過不公，所以用知識作為武器戰鬥。可現在，我又在做什麼呢？

自嘲地笑了笑，我緩緩低下頭。

小宇啞著嗓子問：「那曉萱姐，你會自卑嗎？你的慾望又是什麼？」

13

我被這句話拽回了噩夢之中。

連綿的丘陵翻滾起來，像上漲的潮水。

我坐著破舊的大巴，永遠跑不出翻滾的叢林。

山間的溝壑張開巨口，我跑慢一步，就會被吞入其中。

我和妹妹不斷地跑，跑出圍追堵截的群山，斬斷緊緊吸附的血緣，改名換姓，在鋼筋水泥里重新紮根。

光明與秩序是弱者的避難所，我們發誓，永遠不會離開城市。

我對小宇報了一個地名，然後掛著笑嘻嘻的臉：「我的自卑就出自那裡，我的慾望是掙很多很多錢，永遠別再回去。」

她呆住了。

王姨驚訝道：「那邊方言和普通話的區別可大了，你說話怎麼一點不帶口音呢？」

「多練就行了唄。」我無所謂地笑笑，好像拚命把舌頭捋直是件很簡單的事。

蘇悅沉默了很久，過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曉萱，你做的都是獨立女性的事，卻一直在拍名媛題材。」

我仍然笑嘻嘻地：「都是生意啊。為了生存，我選擇了最有熱度和爭議的話題。正因洞悉了人性的幽微，我才蹚出一條活路。」

「那之後呢？還拍這種嗎？」

我攤手：「不然呢？人只會看到自己想看的，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比起苦哈哈的打工仔，大眾還是更喜歡看悠閒不費力的名媛，畢竟生活已經很累了——別試圖教觀眾做事。」

蘇悅的臉憋得通紅：「但這種東西會害了人的……我之前就信了這些！你利用這些騙了我，說實話我本來有點恨你，但你又給了我工作的機會……你讓我明白過來，人不能放棄勞動和工作，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如果我們繼續拍這種東西，越來越多的女性放棄工作、掉進陷阱，怎麼辦呢？又不是每個被騙的人都能遇到你，開啟事業第二春！」

我被戳中痛腳，難得有點心虛。停了一會兒才道：「那也不是視頻的錯，現在的導向就是這樣！社會希望女性回歸家庭增加人口，男性希望女性退出職場減少競爭，有些女性她本身也不想在職場拼搏，就想嫁人享清福……這些又不是我的視頻造成的，我只是順應潮流罷了！」

蘇悅急了：「你流量大，又很會拍視頻，你可以扭轉風向的！」

我聽後怪叫起來：「少給我戴高帽，我沒那本事！」

陳宇在旁邊暗戳戳點火：「悅悅，要不你試試寫策劃案，給曉萱搞個新人設？如果好看的話，她也許會拍呢！」

蘇悅憤憤轉身回了工作室：「寫就寫，誰怕誰！」

蘇悅視角番外:

我常常幻想自己是曉萱。但其實，我是被她騙得團團轉的蘇悅。

我沒能寫出新的視頻策劃，現在還在當手替，拍曉萱的名媛段子。

……也許，我真的沒有做視頻的天賦吧。

但我自己的經歷讓我想做點什麼。每天在視頻評論區看到留言，都讓我充滿負罪感：【好想回家做個名媛，工作好累。】【姐妹們看到了嗎？工作不如嫁得好！】【許願許願，給我一個博主同款的帥氣多金好老公！】

我急得嘴都起泡了，但改變不了曉萱的拍攝路線。

用小號去跟粉絲講道理，還被罵「嫉妒名媛」——我嫉妒個錘子！視頻里的就是我！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我開始試著寫小說。

聽說短篇的門檻比長篇低一點，我便在工作之餘開始在番茄寫故事。

斷斷續續寫了一個多月，幾經刪改，寫出了下面的14節故事。

故事裡，我代入了自己最嚮往成為的「曉萱」，把自己被騙、加入工作室，以及在這段時間裡感悟到的東西通通寫了下來。

我試著站在曉萱的角度思考，尋找新的拍攝方向。

我把稿子拿給現實中的「曉萱」看，她看後立刻吐槽：「別的不說，你幹嘛讓我姓『武』，又讓那個小白臉叫『陳易之』啊？」——陳易之是歷史上有名的男寵，他的主人，是大名鼎鼎的女皇武則天。

我笑嘻嘻道：「你這麼厲害，他又天天趕著討好你，不是很像嗎？」

「曉萱」撇撇嘴。

我察覺到她在轉移話題，於是單刀直入，問了自己最關心的：「你覺得我寫得怎麼樣？有沒有真正理解你的想法？」

「曉萱」起身，頓了好一會兒，才屈尊降貴地點頭：「還行吧。」

我在她身後喊：「如果有很多人點贊，就說明大家認同我的建議！那樣的話，我們就轉型拍職業女性，鼓勵大家跳出陷阱，好不好？」

她回頭，朝我做了個鬼臉：「這篇故事也許會糊掉！等有人願意給你點贊再說吧！」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故事在網上漸漸有了些熱度，點贊數慢慢增長。

曉萱表面上還是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可我知道，她開始偷偷關注數據了。

有一天，小宇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一邊：「悅悅姐，你知道嗎？萱姐最近在研究各種職業女性的案例，還找了好多相關資料，說不定真打算轉型呢！」我聽後，心裡既期待又緊張，期待著我們真的能做出一些改變，緊張的是萬一轉型失敗，又該何去何從。

就在我滿心糾結的時候，曉萱突然把我們召集到一起，表情難得的嚴肅：「我想了很久，覺得悅悅說的有道理。我們不能再一味迎合，也該做點真正有意義的事。從下個視頻開始，我們轉型。」大家都愣住了，隨即爆發出一陣歡呼。

新視頻的籌備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我也終於有機會參與到核心策劃中。

我們採訪了各行各業的女性，有創業成功的女強人，有堅守崗位的基層工作者，還有在家庭與事業間努力平衡的媽媽。

拍攝過程中，我看到曉萱全身心地投入，她的眼神里有了久違的光芒。

曾經那個充滿鬥志的她好像又回來了。

視頻發布前，我緊張得坐立不安，曉萱卻拍了拍我的肩膀：「別擔心，做自己認為對的事，結果怎麼樣都不重要了。」

視頻發布後，一開始反響平平，我有些失落，可沒過多久，評論區開始熱鬧起來。

有人說被視頻里的故事感動，有人開始反思自己的生活，還有很多人期待我們下一期的內容。

那一刻，我知道，我們邁出了改變的第一步，未來的路還很長，但至少，我們不再是隨波逐流的弄潮兒，而是試圖引導風向的領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