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你生下來就比依依重了一斤多,哭聲也洪亮。若不是你在胎里搶走了本該屬於她的那份,依依怎麼會先天不足,落下這一身的病根?」
「當時接生的醫生說,你的臍帶繞在依依脖子上三圈!你就是帶著惡意出生的!你欠依依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這回,你就該讓讓她!」
緊接著父親也開口了。
「檢測結果不會錯,他倆的契合度檢測100%,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這是天命,強求不得!」
「那100%的契合度,就是老天爺在給依依指路,也是在給你還債的機會!」
「依依現在得了重病,時日無多了,現在敖野就是她活下去得唯一希望!」
聽見這話,母親也仿佛抓住了什麼依據,語氣陡然變得急切甚至尖銳。
「是啊!你從小到大,什麼都是最好的!爺爺的親自栽培,沈家繼承人的位置!」
「而依依有什麼?她只有一副病弱的身子!現在,連她唯一心動的人,你也要搶嗎?」
「梔夏,你的心怎麼就那麼硬呢!」
「你契約敖野,不過是為了延長壽命。可依依是真心愛他啊!」
「沒有敖野,依依她就熬不過去了!」
此時沈依依也適時地輕咳幾聲,嘴角滲出一絲血紅。
隨後,她淚光盈盈地望向我,聲音細若遊絲。
「姐姐,我從來沒想過要和你爭什麼……」
「我知道我快死了,我不該奢求的……」
「可是,我真的真的好想和敖野哥哥一起活下去。」
「你就當是可憐可憐我,行嗎?」
「求求你!求求你把敖野哥哥讓給我吧……」
「沒有他,我真的會死的。」
她一邊說,一邊用只有我能看清的角度,對我露出了一個極淡、極快的微笑——那是勝利者的微笑。
此時,敖野就站在她身側,小心翼翼地為她拭淚,動作溫柔至極。
但看向我時,那溫柔瞬間凍結,只剩下不耐與催促。
「沈梔夏,你這三年的恩情,我會用三顆淚珠償還,足以抵你所有花費。」
「但我的心,已屬於依依。」
「我的靈魂,也只會屬於她!」
最後還是,父親拍板一錘定音。
「梔夏,你是做生意的人,要懂得權衡。沈家需要一個穩定、和諧的形象。如果你執意不肯成全,導致依依出事,家庭失和,輿論會對繼承人非常不利。」
「董事會那邊,我也不好交代。你也不想失去繼承人的身份吧!」
「而且成全依依,也是彌補你出生時的過錯!趕緊把人讓給你妹妹!」
我靜靜地聽著每一句話,看著每一張臉。
然後低下頭,輕輕地笑了。
「哦,100%契合度啊……」
「那真是太好了。」
【看來,他的情竅,終於徹底打開了……】
7.
我的腦海里忍不住浮現出那本密書上的文字。
【永生之秘,繫於黃金人魚之情竅。】
人魚一族,繁衍依賴體外受精,血脈力量至上。
因此,上天賜予他們天賦的同時,也封閉了他們的「情竅」,令其族群難以產生深刻的愛情羈絆,以防個體沉溺情愛,損害種族繁衍與力量純粹。
而黃金人魚,作為人魚中的至臻王者,其真正價值,恰恰在於這被封閉的「情竅」。
唯有情竅打開,其血肉才具備令人延壽乃至觸及永生的神效。
70%契合度,是外力輔助下,能刺激其情竅打開的最低閾值。
而契合度越高,情竅開得越徹底,其藥效也就越強大!
我花費三年,也才堪堪將契合度培養至60%。
我布下溫情的網,只待一個契機推向70%。
卻沒想到,我這位好妹妹,如此善解人意,竟暗中助我一臂之力!
她與敖野暗度陳倉,恰好將這契合度推至了完美的巔峰——100%!
這已不是簡單的情竅初開,而是……
毫無保留的靈魂共振!
「100%,這真是太好了。」
8.
我同意了把敖野讓給沈依依,但條件是他必須親手將「恩情」了結。
那三顆淚珠,需他真心實意,為我而流。
人魚一族,眼淚並非皆是珍寶。
肉體的疼痛只能催出咸澀的水滴,唯有真心經受情感淬鍊,淌出的血淚,方能凝結成光華流轉的真正人魚淚。
我藉口為了讓過程「純粹」,也為了避免沈依依看見血淚而心痛,我特意邀請敖野來到隔音絕佳、設備齊全的地下觀察室。
這裡曾是他每次體檢的地方,如今,將成為他償付「債務」的場所。
「你終於想通了……」
敖野的語氣帶著卸下重負的輕鬆,甚至對我重新展露出一絲溫和。
「你既然是依依的姐姐,日後自然也是我的姐姐。」
「你若喜歡人魚,等我與依依安定後,可以帶你去人魚族領地,引薦幾位出色的弟弟……」
敖野還在暢想著未來,卻不知道這正好方便了我。
同過去三年每次進行精密檢查一樣,敖野習慣性地滑入中央的實驗池。
池水清澈,他熟練地躺進那枚為他量身定製、鋪著柔軟海藻的合金貝殼艙內,準備開始「流淚」。
起初,我循環播放那些曾用來測試他情緒反應的悲情電影與哀樂。
他配合地醞釀情緒,眼角溢出淚水,滴滴落入特製的收集皿中。
但流下的都是咸腥的淚水。
接著,螢幕上切換成我們三年間的點滴記錄:我深夜為他調試水溫、親手喂食、學習人魚語與他笨拙對話……
他的眼眶才微微發紅,流下的淚水中摻雜了極淡的血絲,但卻依舊未能凝結成珠。
這證明他對我的絕非刻骨銘心的真情。直到他的目光,無意間瞥見手腕上那根沈依依送他的、普通至極的彩色橡皮筋。
剎那間,他金色的瞳孔猛地收縮,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刺中了心臟,一聲壓抑的嗚咽溢出喉頭。
第一滴渾圓、殷紅的血淚,終於緩緩凝聚。
「叮」的一聲輕響,滴落在玉白的收集皿中,暈開一小片驚心動魄的紅。
他完全沒有發現今日實驗池裡的不是精心配比過的模擬深海環境的鹽水,而是純粹的、導電性極佳的淡水。
更沒有發現,他身下那熟悉的貝殼艙內壁,幾處偽裝完美的花紋悄然滑開,冰冷的合金鎖扣如同捕食者的利齒,瞬間彈出,「咔噠」數聲輕響,精準地扣死了他的手腕、腳踝,以及那華麗的尾鰭!
「呃啊!」
敖野驟然從情緒中驚醒,試圖掙扎,卻發現往日溫順支撐他的貝殼艙變成了堅固的囚籠。
機械的力量絕非血肉之軀可以抗衡,鎖扣紋絲不動。
他臉上的血色盡褪,驟然浮現出三年前我從暗無天日的拍賣行水箱裡撈出他時,那種深入骨髓的驚恐與無助。
「沈梔夏!你、你想幹什麼?!」
他的聲音因恐懼而變調,尾鰭小幅度地胡亂拍打,濺起一片水花。
「放開我!你以為這樣就能逼我就範嗎!」
「我告訴你,我就是死,也絕不會背叛依依!」
我並未立刻回答。
只是慢條斯理地走到一側的操作台前,拿起早已備好的檸檬、香菜、蒜瓣和辣椒,依次放入一台破壁機中。
機器啟動,發出低沉有力的轟鳴,瞬間將這些充滿刺激性的食材碾碎、混合,榨取出濃烈辛香的汁液。
我沒吃過人魚肉,不曉得人魚肉酸不酸,所以我特意準備了泰式的香料和日式的芥末醬油。
當然,川式那種拌鞋底子都好吃的蘸料,我也沒有錯過。
甚至連搭配烤肉才吃的乾料,我也準備了一盤。
【要是還不好吃,就油炸。】
我瞥了一眼旁邊預熱好的小型油鍋,此時金黃的油麵平靜無波。
【高溫油炸的,沒有不好吃的。】
9.
那邊,敖野見我沒有理他,估計以為這只是我某種變態的刁難或報復。
所以仍在為擠出第二、第三顆血淚而努力、
直到……
我按下另一個按鈕。
禁錮他的機械臂穩穩運作,將他整條人魚從淡水池中緩緩托起,然後「哐」的一聲輕響,落在一個早已準備好的金屬平台上。
那平台的大小、高度,分明是為處理大型魚類而設計的砧板。
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皮膚傳來,敖野渾身一僵。
這時我才轉過身,面對著他,緩緩戴上一雙白色手套。
手套邊緣與袖口貼合,發出輕微的「啪」聲,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你說得對,我的確功利。」
「第一眼從拍賣行看到你時我就知道,你是這世上最稀有、最極致的食材。」
說著,我操縱機械臂,調整固定鎖,讓他以更便於處理的姿勢躺平。
「淚能凝珠,血可養顏,肉能延壽,這才是你的價值!」
刀尖虛虛划過他的胸腹與魚尾的連接處。
「傻子才會白白送人!」
我抬起眼,對上他因極度恐懼而失神的金眸,微微一笑。
「別怕,我可不會殺了你。」
「你可是金母雞,我怎麼捨得殺雞取卵呢?」
「我只會一點一點吃了你~」
說到這裡,敖野被嚇得幾乎扭曲變形,就算是再俊美的臉蛋,此時也不過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
「你、你瘋了……」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尾鰭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
「你、你竟然要吃我?」
「沈梔夏,你這個惡魔!變態!瘋子!!」
可是他罵人的話還沒有說完,就戛然而止。
因為我已經拿出一根胡蘿蔔狠狠地塞進了他的嘴裡。
「no~no~no~我可不是瘋子,我只是個普通人。」
說著,我輕輕撫過他俊美的臉龐。
「世界上的族群千千萬,自然界的法則里不就是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嗎?」
「人類站在食物鏈的頂端,食譜自然廣一點,我既然能吃魚,自然也能吃人魚~」
「這,很合理。」
「平心而論,你真的很美。這三年,我偶爾也會動搖,想著這樣養著眼也不錯。」
我嘆了口氣,似有惋惜。
「可惜啊……」
刀光一閃!
刀尖在敖野悽厲的慘叫聲中,剜下第一片魚肉。
動作快、准、穩,切口平整,泛著珍珠白的魚肉微微顫動,邊緣滲出一絲淡金色的人魚血珠。
「我還是更怕死。」
「契約雖然能共享壽命,但還要看你臉色,每隔百年加固一次,實在太麻煩。」
我俯身,對他驚恐緊縮的瞳孔微微一笑。
然後在他慘白的臉色中,我夾起那片魚肉,蘸了蘸醬。
「哪有吃進自己肚子裡,化作我的骨血,來得踏實永久?」
我優雅地將魚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感受著那奇特的肉質在齒間化開。
果然是深海魚類,油脂比三文魚、藍鰭金槍魚來得更加豐富。
混合著醬料的刺激味道,讓我微微眯起了眼睛。
人魚的味道,真不賴!
而隨著這肉質進入我的體內,我能明顯感覺到有種活力在我的身體里蕩漾。
10.
三日後,沈家為敖野和沈依依舉辦的「契約典禮」賓客雲集,極盡奢華。
沈依依身著綴滿珍珠的禮服,臉頰因興奮與期待染上嬌艷的紅暈,眼中光芒比華服更甚。
她甚至在儀式開始前,特意走到我面前,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姐姐,謝謝你成全。」
「你放心,等我好了,一定會好好『報答』你這些年的『照顧』。」
她的眼底,閃爍著毫不掩飾的野心和即將勝利的快意。
外界恭賀時,父親母親也當著客人的面,不停誇她。
說:「多虧了依依,經常來陪敖野說話,給他唱歌。」
「人魚心情好了才能恢復這麼快。」
「他們100%的契合,就是命中注定的緣分!」
可眼看著吉時已到,敖野也始終未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