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著說:「你不是挾恩圖報的人,可你說話從來算數。許秋池,你答應過的,要護著我們一家一輩子。」
他卻是笑了:「謝羨之又不姓葉。」
我握緊拳頭,忽而淚眼朦朧。
「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我呢?」
他沒聽清。
「什麼?」
我想起過往。
或許,許秋池真的從來沒有對我好過。
正在這時,俞書和翠研駕了馬車過來。
我順手解下披風,扔在那人身前,轉身上了馬車。
那人本就偏向我的傘徹底垂下來。
好半晌,他彎腰撿起披風。
我這才隱約想起,那是曾經我送的。
不重要了。
我低聲問:「俞書,打聽得如何?」
11
許秋池沒騙我。
謝羨之確實是以這個罪名抓走的。
並且今上下令,不允許任何人探視。
京中的天變了。
攝政王府轟然倒塌,連帶著許多人遭了殃。
我突然想起一人,吩咐道:「去平康坊。」
我賭許秋池不會讓宋渺也深陷囹圄。
果然,在一夜蹲守後,宋渺婚前買下的宅子打開了門。
我當即上前,請求拜訪。
丫鬟愣了愣,硬著頭皮說:「御史夫人,小姐最不願見到的人,就是您了。」
「您回去吧。」
我顧不上冒犯,朝內喊道:「王妃娘娘,我是真的有事尋你幫忙!」
那門最終還是沒有開。
只傳來一聲冷哼,並一句嘲諷:「知道來找我,為何不去尋許秋池?」
我失魂落魄,回到家中。
一身衣衫濕透,愣愣望著謝羨之昨夜把著我的手,在書桌上寫的一幅字。
往常這個時候,他應當是在我身邊的。
想著想著,我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一連三天,都沒有謝羨之半點消息,大街小巷的流言卻甚囂塵上。
翠研每日將打聽來的消息說與我聽時,我都忍不住心驚膽戰。
什麼「謀反」、「砍頭」,每一句都讓我恐懼萬分。
在徹夜未眠的第四個清晨,我問翠研:「你覺得救命之恩,何以為報?」
她不假思索:「若是有錢有權,便許以一生的衣食無憂、遠大前程。」
「若是受傷,也得治好了才行。」
我低聲道:「那我應當是還完了的。」
我感激許秋池救了我。
所以後來,我對他和他在意的人,也都千萬倍地回報。
可二人的反應,讓我心寒。
救命之恩大過天,可明明說好兩不相欠。
現在,卻是要買斷我的一生麼?
那我寧願死在那個雨夜。
沉默許久,我獨自起身,一步步走到兩條街外,回到葉府。
在熟悉的小院,我只站了片刻,隔壁便有人翻牆過來。
他眼一眨不眨地望著我,嗓音沙啞:「想好了麼?」
我點點頭。
他蒼白的臉紅潤起來,手指顫抖,再次從袖中掏出那根白玉簪。
「這是早就要送給你的,你不知道,這是我親自去找的玉料,一點點打磨。白日忙得緊,我晚上點著燈……」
「我在隔壁院落種了許多梨樹,跟你的院子一模一樣,給兩個孩子也都準備好了先生和院落,我會把他們當成親生的。還有,我們可以養一隻狸奴……」
我面上沒有絲毫觸動。
他的聲音漸漸消弭,手卻固執地伸過來,將玉簪插在我的發間。
「我可有何處對不起你了?」我麻木地問道。
他說沒有。
「你對我和宋渺,都有恩。」
我繼續問:
「那一年,你分明不是多管閒事的人,卻為何偏偏出手救我?」
他閉了閉眼,坦誠道:「見你衣著富貴,能讓宋渺吃一頓飽飯。」
很樸實無華。
那接下來的事,便容易多了。
我一字一頓道:「我會去御前告你徇私枉法,藉由黨爭鬥排除異己、犯下欺君大罪,即便滾十遍鋼釘,我也要去御前告你。」
「若我死了,沒能告得成,那我就當為我夫君殉情。但凡我還有一口氣,我都會站在你的對立面。」
他睜大了眼,我在那雙眼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我與你,不死不休。」
他站立不穩,手垂下去。
我拔下簪子,擲在地上。
玉簪瞬間碎裂。
我惡毒道:「你和宋渺,你們應該是天生的一對,不應當禍害任何人。」
說完,我轉身向外走去。
他卻似再也忍不住,失控道:「葉今禾!」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心悅你?」
我再蠢,也不會這麼想。
我只知道心悅一個人,不會這麼對她。
他上前拽住我,口中重複道:「你不明白,葉今禾。」
「你什麼都不明白。」
「宋渺的父母,是因為我死的。」
我錯愕地停住掙扎。
12
十六歲的許秋池,正在為了科舉用功讀書。
可天災無情,他按照原本的安排,應當是在城郊踏春的。
可他瞞著宋家父母,帶著宋渺去了放旬假的書院讀書。
他沒想到,宋家父母在洪水來臨前,原本是可以跑的。
可為了去找他,才被淹沒在席捲城郊的洪水之中。
宋渺恨他。
每看一眼都多恨一次。
她覺得,都是因為許秋池撒謊,不說實話,才會害得她父母雙亡。
這些年,她不得不跟他相依為命。
可她一向是不能看到他過得好的。
但凡許秋池在一輩子對她愧疚的路線上有所偏離,她便要設法拽回來。
原本,許秋池是打算考取功名,自請外放江南,帶她回家去的。
可她遇上了心愛的男子,便改了主意。
許秋池去爭、去斗,去做所有可以往上攀爬的事。
正如當年像個乞丐一樣帶著她進長安時,不夠體面,卻從不在她跟前訴苦。
他在宋渺剛嫁人時,就發現了寧川對權力的痴迷。
他知道攝政王不會有好結局。
於是更加努力地往上爬。
他要贖他或許犯過的罪。
要保下宋渺的一條命。
我想起母親那句意味深長的話:「他背負得太多,你等不到結果的。」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許秋池目光迷離,淚水滑過雙頰。
「葉今禾,我怎麼敢說自己心悅你呢?」
「我出身貧賤,還有過一門婚事。」
「即便入仕,也乾的都是髒活,如此,才能不停往上爬。」
「可你,還有你的家人,都光明磊落,心存善意,我是一個背負罪惡的人。」
「我一直知道自己配不上,所以我拼了命,所有的俸祿都不敢動,全都存起來,只為了存一份像樣的聘禮。」
「我原本以為宋渺成了婚,就不會再那麼苛刻。可她仍然覺得我不配任何好姑娘,更加配不上你,所以三番五次將我喊走。」
他的聲音愈加沙啞。
「我這一生,乏善可陳,沒有什麼可說的。只有一個宋渺,是我們之間唯一的共通之處,只要你願意跟我說話,那就說什麼都好。」
他怔怔望著我,低聲說:「你恨我,是不是?」
我點點頭,問他:「你那時知道我心悅你,是麼?」
他猶疑著,說:「是。」
我笑了聲。
「所以你才這樣自信,任由我背負世俗偏見,拖到二十歲也不成親。」
「你篤定我會等你。」
「可是許秋池,不管你如何覺得欠了宋渺,那都只是你。」
「而不是我。除卻救命之恩,我沒有欠她分毫。」
「況且,我也不是因為受了玷污便會去死的女子。」
「你要贖罪,便去贖罪,為何要牽扯上我?」
「我看不見的在意,便都是不在意。」
「許秋池,你見過謝羨之的,我如今喜歡的,正是那樣的君子。」
我不再糾纏,轉身離去。
他語氣沉沉:「若我非要他死呢?」
我冷聲回:「那我一定讓你償命。」
冷風刺骨,我裹緊披風。
不再去看那個人。
一路回到家。
翠研迎上來:「夫人,你方才不在時,攝政王妃來遞過信,說她願意幫你勸解許大人……」
小丫頭得以窺見當年內幕,有些忐忑。
我安撫道:「你這兩天也累了,先去休息一下吧。」
「至於王妃,就回話說不必了。」
許秋池也不會聽。
他這個人,和他的愛,都是我無法承受的。
無論愛與不愛,他當真一天都沒讓我好過過。
七十二道鋼針,我可以滾。
正如幾年前,我們在江南騎馬踏青,馬兒突然失控。
謝羨之沒有絲毫猶豫,從另一匹馬上跳過來,驚險地落在我身後,與我合力制服瘋馬時一樣。
我們是同甘共苦的夫妻。
我換上命婦制服,牽上馬,獨自出門。
一路疾馳,往宮門而去。
跑過了三條街,許多在閨中時見過的事物都變了樣。
正午門近在咫尺,我捏緊韁繩。
道路盡頭,卻有一輛馬車停留。
我被迫停下。
車簾掀開,是一張慘白面龐。
消瘦、秀美,目光死氣沉沉。
「別去了。」
他低聲說。
「謝羨之什麼事也不會有。」
13
我跟他對望半晌。
他失神道:「我竟然妄想你能對心愛的人不好。」
「你當初對我也很好。」
我沒有接他的話,只是認真道:「許大人,我們互不相欠了。」
「從前的約定,便都抵消了。」
他點點頭:「左右結局都是一樣。」
我忽而有些傷感。
我今日前來,是抱了必死的決心。
可心裡多少有些猜測。
——許秋池會來的。
他是個因為贖罪而賠上自己半生的人,他不會將事做絕的。
我對他頷首道別。
臨行前,忽問:「前些年的首飾珠寶,大都是你送去江南的?」
他無神的眼睛亮了亮:「是。」
怪不得。
許多好東西,分明是御賜之物。
我哥只是個小官,哪兒來的門道。
「那時我就知道,我這一生,恐怕是再也娶不到你了。」
一陣冷風吹過,他聲音飄渺。
「好在那些聘禮,終歸是給了你的。」
我沒再說什麼。
三日之後,攝政王府上下,除卻宋渺,全都押赴刑場。
而謝羨之卻毫髮無傷地出了來。
他焦急萬分,死死將我抱住。
「聖上命我進去審訊涉案官員,事發突然,不允許我通知家中之人,免得其他官眷捕風捉影、通風報信。」
「今禾,對不起。」
我狠狠捶了他兩下,痛哭出聲。
連日操勞,我憂慮得瘦了許多。
他伸手一環,眼眶也紅了。
「讓你為我擔憂,我罪該萬……」
我捂住他的嘴。
恨恨在心裡罵了幾句詐我的許秋池,詛咒他最好被扣三年俸祿。
14
沒想到,他沒被扣俸祿,卻是更慘。
人人皆知,他是聖上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
沒有背景,野心勃勃,適合干所有旁人不屑於乾的髒活。
如今,桎梏少帝最大的勢力已經瓦解殆盡。
這把刀,不僅再沒有用處,反而是個眼中釘,時時刻刻提醒少帝,他用了多少不齒手段,才將那位異姓王拉下馬。
他要將許秋池流放到苦寒的西北。
罪名羅列,無非是同樣的參與黨爭之亂。
他為官多年,為了向上爬,留下的罪證多得不用特意去找。
臨行前,謝羨之道:「我在獄中時,他給我遞過幾次信。大理寺的人大都是他的舊部,待我也很好。」
我不願給他添堵,說許秋池糾纏過我的話。
只是道:「他曾經給了我些東西,你幫我送去給他吧。」
一去半個下午。
謝羨之回來時悵然若失。
「曾經的攝政王妃,追著馬車說原諒他了,很快被趕了回城,他們曾經很不對付麼?」
我還沒來得及答。
他又道:「他似乎也是瘋了。」
半個時辰前的城門之外。
許秋池對著人群的方向,目光游離,似乎在看一個遙遠的人。
他接過撫摸過無數遍的熟悉珍寶,輕聲道:「不去了。」
「這次再也不去了。」
回憶的迷霧散去。
卻沒有什么小院、花茶、梨樹、二十歲的葉今禾。
天空暗沉,大地雪白,已是下起了雪。
他回過神來,面前只有蒼茫的雪地,和青黑高聳的城牆。
以及唯一一個來送別的人。
他看了又看,像是想從他的身上找到什麼熟悉的痕跡。
最後對著謝羨之說:「那棵樹生過病,可不能再讓它死了。」
他遞過來一塊手帕,其中包裹著一根碎過的玉簪。
用金線仔細修復過了。
謝羨之把它交給我。
我聽完這些話,低頭愣神片刻。
才重新仰起頭來:「夫君,幫我放進庫房吧。」
他眉眼間的醋意散去,哼了聲:「算你識相。」
難得的窘態讓我會心一笑。
窗外,雪越來越大。
卻寂靜無聲。
年少的一切,終究是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