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秋池說到做到,自住進去後,便很快在外找到活計,賺來的銀錢,分成兩份,一份用來給宋渺置辦行裝,一份每日放在一牆之隔,我的窗前。
那時他還不會武功,常常爬牆爬得一身是灰。
宋渺溫柔道:「哥哥想要自食其力,不願接受嗟來之食。」
我沉默著,看到他因為扛沙袋而直不起來的背,輕聲道:「我們做一筆交易吧。」
他抬頭看過來。
「我哥哥於讀書一道,沒什麼天分,家中親戚又虎視眈眈,只怕再過幾年,他們就要硬搶了。若你願意,我便供你讀書習字,宋姑娘的衣食起居也由我們葉家負責,但你們要承諾,若許公子考取功名,要一輩子為葉家撐腰。」
他思慮再三,幾番握緊表皮龜裂的手,才鄭重點頭應下。
自此以後,我跟母親和哥哥坦白了此事,家中廚房每日去給宋渺送飯。
母親感念他們救了我的命,更是對二人無微不至,不僅一應衣食住行都攬下,宋渺逢年過節,還有金銀首飾。
宋秋池也很爭氣,入學第二年便考得秀才。
那時,他十九歲。
我原本以為,這一切便就這樣平淡下去了。
那個雨夜的匆匆一瞥,就都當作恩情。
母親也正張羅著,要給我相看親事。
即便我心中仍然難過,卻也沒有阻止。
沒成想,宋渺出門一趟,與攝政王寧川驚鴻一面。
二人在城外遇到追殺的刺客,宋渺與他稀里糊塗逃亡數日。
再回來時,許秋池因為找不到宋渺,一臉憔悴。
而宋渺少女懷春,臉上帶笑。
他怔怔地,大步過去,把她上下看了又看,眼眶漸漸蓄起一汪眼淚。
「你去哪兒了?我跟葉府家丁,遍尋你不見。」
宋渺眼神閃躲。
許久之後,我正站在門檻前頭,應母親的囑咐前來查看,她今日是否回來了。
只聽得她低聲道:「許秋池,我不怨你了,以後,我們便做兄妹吧。」
那個背對著我的人,肩膀就這樣塌下去。
半晌,他聲音顫抖道:「為何?」
她別開臉,似答非所問:「那個人位高權重,我想要一個有權勢的娘家。」
許久之後,隔壁院子的梨樹被風吹得揚起枯黃的葉,正落在宋渺發間。
許秋池抬手摘去。
堅定道:「好。」
自此以後,夙興夜寐,懸樑刺股,用盡心力讀書入仕、拜師學武。
直到後來,他坐上大理寺少卿之位。
在他的支持下,宋渺也如願跟攝政王大婚。
他就是如此愛慕宋渺。
而我,在親眼見到他們劃清界限那一幕後,遲鈍地想:或許,他總要成家。
那個人,不能是我嗎?
6
許秋池給過我希望。
宋渺出嫁之前,我從未越界。
直到她成婚之後,我看著許秋池因為讀書和練武而消瘦的臉頰,第一次鼓起勇氣,站在牆邊,對著隔壁的人說:
「我今日親手燉了甲魚湯,你要來試試嗎?」
那一年,母親從一開始想我多留幾年,漸漸開始著急。
我十八歲了。
同齡的姑娘,大都已經成親生子。
就連一直因為身份之別而拖延的宋渺,也出了門子。
母親終於反應過來,逼問我是否看上了許秋池。
我再三閃躲,最後還是說出了實情。
沒想到她流下淚來。
「我的乖女,他背負得太多,你等不到結果的。」
我偏執熱烈,偏偏不信。
在許秋池果然翻牆過來,坐下喝我的湯時,我心中綻出花來。
即便他開口第一句就是:「聽說,你與渺渺幼年相識,是在哪年哪月?」
我仍然笑出淚花。
這個年月的女兒家,大都嫁給門當戶對的人,許多人一輩子也沒能跟心愛的人在一起。
我以為,我會跟她們不同。
可我沒想過,許秋池是要守護宋渺一輩子的。
在我家被叔伯偷偷上門被刁難的時候,他遠在數百里外,為懷孕的宋渺,尋一株她夢見的仙花。
在我因為外出查看鋪子,被突來的暴雨澆透,回家風寒臥床十數日時,他院子裡的燈從未亮起來過,徹夜不眠,在安慰因為跟寧川爭吵離家出走而流產的宋渺。
相識多年,他逐漸位高權重,再也不是那個做苦力掙錢的少年。
欠我家的錢,早就還清了。
可他沒有送過我一樣禮物。
我以為他是不懂的。
可我又分明親自遇見,他去首飾鋪子,親自為宋渺選了許多珍貴珠寶。
就連孩子的長命鎖,也用心備下。
我似站在一團迷霧之中,日漸萎靡,不得其法。
我不敢問,他是否打算娶我。
如若不打算,為何日日都來?
畢竟與宋渺短暫的鄰居兩年,已經被說得磨損許多。
再也沒什麼新鮮的了。
他唯一一次說娶我,是因為寧川那裡,他跟宋渺真正的關係東窗事發。
梨花落下,他輕聲問:「你是否想嫁我為妻?」
那一年,我即將二十歲,還未過生辰。
等過了生辰,便要開始交晚婚的罰銀。
本能地張口就要答應,可不知為何,喉嚨滯澀。
一個聲音問我:
葉今禾,你情願這一生,你的夫君都將另一個女子放在心裡嗎?
我猶豫了。
他別過頭不敢看我,匆匆走了。
我後知後覺,他是想以此打消寧川的懷疑。
否則,我一個平民,早就配不上他家的門庭了。
可我願意給自己最後一個機會。
在生辰前的半年,每一次宋渺臨時有事,要將他叫走,我都會輕聲問:「能不能不要去?」
次數太多。
他也沒有一次不去。
最後一次相對而坐,我膝上放了親手繡的紅蓋頭。
母親說,她在江南為我相看了個好兒郎,不知為何,點名要我。
只等我應下。
我這次沒有立刻回絕,只說要想想。
幾日前,在午後的小院,我帶著愁容午睡時,做了個夢。
在夢中,我們所有人的一生,都是一個話本子寫就的。
我如願嫁給許秋池。
他位極人臣,我也風光無限。
可是一輩子,他都圍在宋渺身邊。
不管何時何地,宋渺一聲呼喚,都能將他叫走。
而我因為他們曾救過我的命,總是不哭不鬧,平靜地接受這一切。
一個人生育、生病、撫養孩兒。
直到死,也如同外人。
這種如同溺水一樣的窒息之感讓我倏爾從夢中驚醒。
我心中一片寂寥空蕩。
看著面前的人,我問:「你怎麼不搬走?」
做了大官,應當搬去皇城近一些的平康坊才對。
他語焉不詳:「此處是來處。」
我點點頭,很認可。
這裡有許多他跟宋渺的回憶,捨不得也是人之常情。
直到他歪頭疑惑道:「也不知是誰向攝政王告密,說了我跟渺渺的舊事。」
一瞬間,我渾身冰涼。
這種寒意,在之後我每一次想起他時都會不自覺湧上來。
我在他眼中,是這樣的人。
他卻沒等我回答,自顧自道:「寧川不是她的良人。」
外頭有人喚他,說王妃受了委屈,不肯喝調養身子的藥。
我最後一次,木然挽留:「能不能不要去?」
他只是頓了頓,一如既往,抬腳走了。
當天夜裡,我去找了母親,伏在她的膝頭,低聲道:
「明日是女兒的生辰了。」
「母親,那人為何要娶一個老姑娘?」
一滴淚落在母親的掌中,她沉默著為我拭去眼角殘淚。
7
母親不說。
只擔心我要反悔。
她不會害我。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真的死了心,所有的不甘一夕之間全都散盡。
第三日,我就坐上下江南的船。
在江南,我見到謝羨之,才知他為何願娶一個老姑娘。
一是有舊。
「你忘了,你曾經住在東街,我那時體弱多病,只有你願意帶我出去玩,每日偷偷等在角門,時不時給我帶些家中不讓吃的零嘴。」
二是同病相憐。
「他們說我克父克母,一把年紀,只有美貌和才氣的虛名,恐怕支撐不起門庭。再說,女子二十,是正正好的年紀,我倒開心自己最後還有那麼一點好運氣。」
這話謙虛得緊。
可他實在是一個很好的人。
溫潤有禮,卻一點也不見疏離。
每日為我描眉挽發,四年一如既往。
不納妾蓄婢,連貼身跟著的都是小廝。
漸漸地,所有的遺憾和不甘逐漸淡去。
我們互相心悅,有了孩子。
過往所有,逐漸塵封。
8
在謝羨之懷裡平復完,我有些不好意思:「都是當娘的人了……」
他板著臉道:「當娘又如何了?我這當爹的昨兒夜裡還偷吃糖葫蘆呢。」
我終於破涕為笑,任由他給我卸下釵環,相擁進入夢鄉。
朝中風雲涌動,家中卻是一片祥和。
離母親和哥哥這樣近,我來時的忐忑慢慢消失,重新融入長安的生活。
有一次宴會上,我還遇見被眾人簇擁的宋渺。
她如今再也不是當年天真爛漫的模樣,周身都是威嚴。
見到我,也並未走近與我說話,反而冷下面容,遙遙對我點了點頭。
四下有人竊竊私語:「寧王妃手段高明,膝下沒有孩子,還硬是勾得王爺這麼多年不納側室。」
「聽說御史夫人與寧王妃有舊,怎麼這二人看起來不甚熟悉呢?」
「你傻呀,御史大夫可是聖上……」
我平靜回禮,只當那些偷偷嚼舌根的人不存在。
畢竟謝羨之是聖上跟前的重臣,我這些年又經營了江南最好的繡樓,沒人蠢到湊上來得罪我。
更有已經站位少帝的官員家屬,隱隱對我示以友好。
我既不疏遠,也不主動親近。
御史大夫一職,看似深受聖上信重,實則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會淪為黨爭的棋子。
夫君處處為我著想,我也不該拖他的後腿。
本來一切有驚無險。
雖說朝中波雲詭譎,可謝羨之出身世家,少時便去遊學,見識廣博,聖上對他尤為讚賞。
甚至隱隱透露,之後想要將他調去工部。
他歸家之後,含笑告訴我:「再好不過了,如此便能少些無趣的爭鬥,我真想日日在家陪你。」
我嘴上嫌他不務正業,卻忍不住笑意盈盈。
他長身玉立,站在我閨中院子的梨樹下,回眸看我:「阿禾,你就是在這兒長大成人的。」
眼中滿是眷戀,或許還有遺憾。
遺憾那些年,我們並沒有待在一處。
他時常篤定,若我當年再大兩歲,或是這些年不曾分開。
我便不會中途心悅過旁人。
他說得對。
我對上他繾綣的眉眼,受了蠱惑一般,偏頭湊了上去。
我們誰也沒有注意到,隔壁屋頂,站著個孤零零的人。
晚秋的風獵獵作響,那人也似要乘風而去。
最後,卻也只是垂首看著梨樹底下的這一切。
9
不過半月,我正在家為兩個孩兒輔導課業,突然有人連滾帶爬跑進院子:
「夫人!大事不好了!」
一滴墨落在袖上,我迅疾起身,喚人進來:「何事如此慌張?」
卻是羨之的長隨俞書,他神色焦急,面上有淚滾落:「是公子,公子在衙署里被大理寺的人帶走了!」
我渾身顫了一下,手扶住門框。
強自鎮定,把孩子安頓好了,匆匆帶著人騎馬出門。
一路趕到御史台,只見大門緊閉,連個看門的人都沒有。
我顧不上那麼多,連聲叫門。
一邊讓翠研去請母親到家裡看住孩子,一邊讓俞書去拜訪許秋池的下屬。
至少要讓我知道,他為何突然出了事。
我等在門口,心急如焚。
天色漸漸暗下來,雲霧堆積,忽而下起大雨。
我看向一望無際的雨幕,眼眶逐漸被浸濕。
秋日將盡,又下了雨。
也不知謝羨之在獄中冷不冷。
門仍然不開。
卻有鈴鐺聲響起。
我探首去看,以為是俞書回來了。
只見一輛裝潢精緻的白底赤金馬車緩緩駛來。
青傘掀開車簾。
緊接著,一身朱紅官服的人撐開傘,下了車,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我愣愣抬頭看向他:「許大人?」
他垂下眼:「是我。」
我鬆了一口氣,突然生了希望:「你可否幫幫我?我想去見我夫君一面。」
他不回答我,反而說起別的事來。
「大理寺的人和禁軍,現下應當已經到了攝政王府外。今上的天下,容不得有人分而治之。」
我剛想問,為何突然說起這個。
他話鋒一轉,平淡道:「謝大人與攝政王府過從甚密,涉嫌謀反,只抓他一人,已是皇恩浩蕩。」
我失聲道:「怎麼可能?我夫君絕不可能做這種事!」
他不以為忤,淡淡笑了一下:「多年不見,你忘了,我是個不會撒謊的人麼?」
我努力平復下心情,突然想起什麼。
直直問:「你為何此時過來?」
秋雨瑟瑟,他解下披風,面上的平靜一寸寸皸裂,露出沉穩表皮下熟悉的妖冶不羈來。
「來看你的誠意。」
我不解其意,刨根問底:「什麼誠意?」
他越靠越近。
最終,那披風落在我的肩上。
一聲嘆息入耳。
「葉今禾,你的心是什麼做的呢?」
10
我的心是什麼做的呢?
無非血肉而已。
會癢、會疼,會受到傷害,卻也會癒合。
好不容易,才養好了。
然而他控訴我。
「你嫁給了謝羨之,要讓我怎麼辦?」
「我準備了滿府的聘禮,不過晚回兩天,卻只看到你家張燈結彩,喜事臨門。」
「我是乞兒出身,父母不詳,自幼便沒受太多教養,餓急了時,還跟畜生爭過口糧。」
「可我從來沒有那樣著急過,跑掉了一隻鞋,卻只看到船隻遠去。」
他自嘲一笑:「甚至沒給我留下隻言片語。」
我只覺得他不可理喻。
「你直接告訴我,我夫君的事,有沒有你的手筆?」
他面上不可抑制地透出些難過。
最終還是回:「你覺得有,便是有。」
我再也忍不住,抬手給了他一耳光。
年輕的丞相大人,唇角流下一點血。
他緩緩抬手抹去,紅痕映襯之下,臉色更加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