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看他。
顧梟站在那裡,眼睛蒙著白布,袍子是舊的,鞋也磨破了邊,瘦得像一把乾柴。
他現在做飯進步了不少,起碼不會把糖當鹽了。
但可能從前吃慣了大魚大肉,到現在都改不過來,每次都吃得很少。
全進了我肚子。
昨晚我難得買了個肘子,叫他給我做冰糖肘子。
他燉了許久,端上來時熱氣騰騰的,皮亮肉爛,聞著就香。
然後全夾進我碗里。
「你怎麼不吃?」
我問。
「我不愛吃。」
他說。
可我怎麼記得他曾經最喜歡吃冰糖肘子了?
那時在侯府,我摸准了他這毛病,隔三差五就讓膳房做。他聞著味兒就來,大搖大擺闖進我院子裡,搶我的肘子吃。
然後第二天碰見我,照舊不認識,問我是誰?
氣得我想把肘子從他嘴裡摳出來。
現在倒好。
昨晚顧梟愣是把肘子一塊一塊夾進我碗里。
有的準頭好,落進碗里;有的偏了,掉在碗旁邊。
系統還猜測:【他是不是……在讓給你吃?】
沒瞎之前,他可沒對我這麼貼心過。
......
10
他把那盆蔫頭耷腦的菊花護在心口,像護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我強忍著翻湧出來的淚。
「你不死是想拖累我嗎?」
「我就知道,你想讓我不能改嫁,斷我富婆夢!」
「你這麼窮,我跟著你,喝西北風?」
我生氣了。
不知道是氣他傻,拿盆菊花當寶,還是氣自己賤骨頭,非要陪著一起吃苦。
我甩門走了。
瞎逛了一圈,漫無目的。等回過神來,天已經擦黑了。
巷口忽然閃出幾個人影。
「喲,這不是那個瞎子的通房嗎?」
我心裡咯噔一下。
「我這輩子還沒嘗過侯爺女人的滋味呢。」
為首那個湊近來,滿嘴酒臭:「美人,跟了我吧,保管讓你吃香喝辣的。跟著個瞎子,能有什麼出息?」
他伸手就要摸我的臉。
我剛要罵回去,身後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
「滾。」
是顧梟。
他站在院門口,手裡握著根拐杖。
地痞們愣了一下,旋即笑起來。
「喲,瞎子還以為自己是侯爺呢?」
「可惜了,他看不見。不然定要讓他看看,我是怎麼玩他女人的。」
顧梟沒理他們。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探著路,踉踉蹌蹌地走到我身邊。
我壓低聲音:「你給我回去。」
他沒答話,摸索著,握住我的手腕,一把拽到身後。
「你們有什麼,沖我來。」
「沖你來?」
地痞嗤笑:「什麼都可以?」
顧梟點頭。
「那你跪下。」
「不可以!」
我喊道。
他頓了一下,膝蓋漸漸彎了。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咬著牙呵斥。
「晚上在我床邊跪多了……」
「現在都成軟骨頭了?」
他沒躲。
11
我奪過他的拐杖,劈頭蓋臉朝那幾個人掄過去。
但打不過。
拳頭落在我肩上、背上,我踉蹌了一下,又撲上去。
顧梟忽然抱住了我。
他把我的頭摁進胸口,弓著背,整個人覆上來。
我聽見悶響。
一下,兩下。
有溫熱的液體滴在我額頭上。
抬起頭。
是血。
他額角破了,血順著眉骨流下來,淌過蒙眼的白布,一滴一滴落在我臉上。
腦子裡那根弦,斷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撲上去的,咬住那人的耳朵,死命往下撕。
血腥味在嘴裡炸開,他慘叫著推開我,捂著半邊腦袋。
「瘋女人!這女人瘋了!」
他們跑了。
巷子裡安靜下來。
我抱住他,渾身發抖,眼淚糊了一臉,嘴裡全是血。
用手去捂他的額頭,可是血一直往外滲,捂不住。
「你腦子有病?」
我哭著罵他:「瞎子怎麼打架?你打得過誰?」
「傷成這樣,我哪來的錢給你買藥?」
「你真是個敗家子!」
「我跟著你倒霉透了!」
他摸索著,找到我的手,又順著我的手臂,摸到我的臉。
指腹輕輕擦過我臉頰,沾了血,蹭得一片黏膩。
「你有哪裡受傷了嗎?」
他問。
沒有。
我哪裡都沒傷到。
就是心裡疼得厲害。
12
系統看不過眼了。
【唉……這只能算開胃菜了。】
【他本該死在第一本書里。是你硬把他救活,拖進了第二本。】
我扶著他回了屋裡。
他額頭上破了個大口子,皮肉翻著,血糊了半邊臉。
我一邊給他擦洗,一邊罵:「這麼丑,我不要你了。」
「對不起,你罵我吧,要是還生氣,你打我兩下。」
我舉起手,又放下,狠狠擦了把眼淚,真是上輩子欠他的。
「阿窈,是我連累你了。」
我手裡動作一頓。
然後繼續擦,嘴也不停:「要不是你,他們沒準還不會打我。」
他沒反駁。
只是更緊地握了一下我的手腕,又慢慢鬆開。
系統忽然出聲:【宿主,你疼不疼啊?疼的話我再借你十積分。】
我愣了一下。
它不說我都忘了,剛才挨的那幾下,肩膀和後背都悶悶地疼。
【那再借一點。】
我說:【我兌換傷藥。】
傷藥用在了顧梟的額頭上。
系統:【宿主……他都瞎了,丑一點又沒事。】
我:【可我不喜歡丑的。】
顧梟沉沉地睡了過去,半夜發起了高燒。
我不敢睡。
我怕他死了。
一整夜,坐在床邊,一會兒給他換額上的布條,一會兒伸手探他的鼻息。
後來乾脆就用沈清夢的聲音輕輕叫他,叫他撐住,不許死。
他昏昏沉沉地應了一聲。
第二天,他燒得更燙手了,嘴唇乾裂,開始說胡話。
我想問系統兌換退燒藥。
系統沉默了很久。
【宿主……】
它聲音有點虛:【我賒帳的事被發現了。】
【上面說了,三天之內不還清積分,不止我要關禁閉,他……】
【他會走回原有的劇情。死掉。不復存在。】
我的臉色白了。
【對不起,系統,是我連累了你。】
系統故作輕鬆:【嗨,不就是關禁閉嘛?我還沒試過呢。】
我:【那你之前為什麼說起關禁閉,會那麼害怕?】
系統聲音顫了顫。
【……可能會重置我的程序吧。】
我一愣。
重置?
那不是強行一鍵清除嗎?
【我可能會忘了你,也會降級為低等系統。不過……】
它笑了一下:【我只是個系統嘛,我沒有痛覺的,沒關係。】
我立馬反駁:【不是。】
【你不只是系統。】
【你還是我的朋友。】
13
從來到古代後,唯一一個陪我到現在的朋友。
系統沒說話,過了很久,它小小聲地:【宿主……嗚嗚嗚嗚嗚……你居然拿我當人。】
我:【系統,我接下去的劇情是什麼?】
它一愣:【宿主,你要走劇情了?】
我點點頭:【嗯。】
它說:【今天男主會在酒樓里宴請賓客,你是領舞的舞娘。】
【他和女主鬧彆扭了,看你有幾分像女主跳舞的樣子。】
【然後有人想侮辱你,你被救下。】
我:【劇情走完,可以得到多少積分?】
【一百。】
夠了。
我給顧梟煮了米粥,吹涼了,一勺一勺喂他吃完。
他燒得昏沉,卻還是乖順地張嘴。
吃完,又攥住我的手。
我沒掙開。
等他睡著了,才輕輕把手抽出來。
站在門口,回頭看他一眼。
他蜷在床上,額上纏著我給他綁的白布,眉頭皺著,像在做什麼不好的夢。
我收回目光,推門出去。
劇情的力量太強大了。
我去面試舞娘,才跳了半支,管事就拍板定下,仿佛我跳成什麼樣根本不重要,只要我這張臉往那兒一站,劇情就自動滾起來了。
14
太子府,燈火通明。
我站在舞池中央,哪怕跳得像在犁地,賓客們的眼神還是像被線牽著,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高台之上,宋焱端著酒杯,目光定定地望過來。
眼裡有驚艷一閃而過。
系統激動得在我腦海里尖叫:【對味了對味了!他果然看過來了!】
我一邊轉圈一邊在心裡翻白眼:【渣男!他都沒顧梟好看,還開後宮。也不怕得馬上風。】
系統:【誰叫作者偏愛男主呢。】
一舞畢。
我正要退下,一隻手忽然攬住我的腰,把我拽進一個懷裡。
酒氣噴在我臉上。
是席間一個賓客。
我認得他,從前在顧梟府上見過。那時他垂涎我,被顧梟打斷了一隻手。
沒想到這手居然長好了。
「小美人~」
他湊近我,笑得油膩:「這不是顧梟那個通房嗎?」
「他之前為了你,斷我一臂。這不,還是落在我手裡了。」
那人掐住我的下巴,慢慢低下頭。
我握緊袖子裡藏著的匕首。
又鬆開了。
不行,不能動手,劇情還沒走完。
就在這時。
「徐大人,放開她。」
是宋焱。
徐大人像沒聽見,還在往下湊。
下一秒,一隻酒杯砸在他額角。
他吃痛,捂著額頭,酒意散了大半,不甘地鬆開我:「殿下,這女人是顧梟的通房。顧梟之前一直跟您作對,我替您從她身上討些公道……」
宋焱走過來。
「欺負女人,算什麼?」
他垂眼看我,伸手拉起我。
「沒事吧?」
我低下頭,作出嬌羞的樣子。
「無事,謝謝殿下。」
宋焱勾起我的下巴,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
「你倒是清醒,知道跟著那個廢人沒好結局。」
指腹輕輕蹭過我的臉頰。
「不如……跟了我?」
系統:【100 積分到帳!宿主,恭喜你走完第一個劇情!】
我眼睛一亮:【太好了!八十給你還債,二十給我兌換退燒藥!】
然後……我一把推開宋焱,提著裙擺往後退:
「殿下,不好意思!」
「我還得趕場去別人家跳舞,先走一步。」
說完,頭也不回地溜了。
身後傳來一陣騷動,像是有人想攔,又沒攔住。
系統:【等等!】
【你就……跑了?】
【咋不繼續啊?】
我一邊往外跑一邊回它:【劇情走完了不走幹嘛?留下來跟他嘮嗑?又沒積分。】
系統:【......】
15
跑出府門,夜風一吹,我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汗。
退燒藥到手了。
我得趕緊回去。
這段時間,我一邊走劇情,一邊賺積分。
居然真的替系統把債還完了。
它既佩服又震驚,語氣複雜:【宿主,你在卡 BUG。】
我:【管它黑貓白貓,能還債就是好貓。】
現在我在攢另一筆積分。
給顧梟兌換復明的藥。
八百積分。
任重道遠。
16
不過最近顧梟的精神倒是好了不少,眼睛瞎了,手卻沒閒著,跟隔壁牛大哥學了編籃子的手藝。
他手巧,學得快。
白日裡就搬個小馬扎,坐在巷口賣籃子。一個兩個銅板,慢慢攢著。
那天我走完劇情回來,遠遠就看見他的攤子被幾個流氓掀翻了。
籃子滾了一地,竹篾散得到處都是。
他們搶了他懷裡那個裝銅板的布袋。
顧梟抱著頭蹲在地上,哀求道:「別打臉……」
流氓們大笑:「你這瞎子還想靠臉吃飯?誰看你?」
他訥訥地回了一句,聲音很輕。
「阿窈會心疼的。」
我頓在原地。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這個傻子。
我才不心疼。
我拎著棍子衝過去。
流氓們看見是我,罵罵咧咧地跑了,他們還記得我咬掉人耳朵的事,見我就躲。
我蹲下來,給他撿籃子。
顧梟慢慢抬起頭,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摸索著往我這邊探了探。
「不疼。阿窈,你別哭。我不疼。」
「我才沒哭!」
他從懷裡顫顫巍巍掏出幾枚銅板。
「阿窈,我還有。」
攤開手,掌心裡躺著幾枚髒兮兮的銅錢:「沒有被全部搶走。」
幾枚銅錢,就叫他挨了一頓打。
這哪是反派,這是傻子!
我把臉別過去。
......
17
如今我走劇情,得的賞賜不少。衣裳、首飾、銀子,隨便一件都夠他編一個月的籃子。
「以後別出來賣了,你賺的還沒我多。」
顧梟愣了一下。
「阿窈,你在做什麼?」
我牽起他的手往前走。
「在錢府做廚娘,那家小姐賞賜多。」
他沒再問。
手裡那隻手粗糙了很多,全是編籃子磨出來的繭子。
我捏了捏。
「這麼糙,還怎麼給我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