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果斷地解開了溫執寒的腰帶。
溫執寒終於又有了反應。
他按住我的手,像是沒什麼力氣,平淡道:「殿下,我不願。」
我疑惑:「嗯?」
我發出這個聲音後,溫執寒開始深呼吸。
「你——」
他說完這一個字就收了聲。
只偏過頭去,垂眸盯著枕巾上的鴛鴦,沉默中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按著我的指尖漸漸鬆開,又攥緊了自己的掌心。
最終靠在床欄上,閉上了眼。
11
我回想起溫執寒剛才拜堂時的反應,恍然大悟。
他動作慢慢的,身體還不舒服,肯定是很累很睏了。
我趕緊說:「對不起啊。」
他回答:「無妨。」
他聲音低啞得厲害,我體貼地端起茶碗遞到他唇邊。
溫執寒推開茶碗,眸光微冷:
「公主為國謀劃,如今該高興才對。
「我落到這一步,咎由自取罷了,你沒什麼對不住我的。」
我反應了半天。
我:「你在說啥?」
溫執寒語氣毫無起伏:「在勸公主,不必裝好人。
「你既有本事將我打昏了,帶到魯國的鎮西大營去,武功謀略定然在我之上。
「無論你是臨時起意,還是三年前來晉國時,便謀劃了這一日……
「如今我總歸受制於你,你想做什麼直接做便是。」
我終於反應過來了。
溫執寒覺得,他先前落到魯國手裡,是我乾的?
對啊,他當然會這麼覺得!
他昏過去是被我打昏的,醒來就在魯國軍營了,不是我還能有誰?
我解釋完,溫執寒好像信了,又好像沒信,只問我:
「公主到底是如何做到氣息全無的?」
「我看了很多次,都以為……」
他淺淺地笑了笑,沒說下去。
這我實在編不出理由,我只好又給他遞水。
而溫執寒又開始後退,但很遺憾,他已經退到了牆壁上,退無可退了。
他嘆口氣,把那杯茶乾了,然後隱忍地閉上眼,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我體貼地說:「那我睡了啊。」
這句話說完,溫執寒果然頗為高興,高興得都有點手抖。
我脫掉衣服,蓋上被子躺下,好心地給他留了一半的位置。
溫執寒在原地怔愣半晌,睜開眼,目光複雜地看著我。
但我完全沒有感覺到。
因為我馬上就睡著了。
12
醒來時天光大亮。
我快樂地伸了個懶腰,卻忽然發覺不對。
什麼東西壓著我,還抱得那麼緊。
半夢半醒中,我意識到自己應該是被一隻大章魚纏住了。
我當即揮動尾巴攻擊。大章魚悶哼一聲,是人類的嗓音。
我偏過頭去,身邊人緩緩睜開眼,似乎也是剛醒。
他看著我近在咫尺的臉,又看看自己環抱著我的手臂。
呆滯片刻後,溫執寒鬆開我,警惕地向著床角退去。
可他體溫卻又開始升高。
我關切地摸摸他的額頭:「你很熱?」
溫執寒逃下了床。
好在下床之後,溫執寒就不燒了。
他穿戴齊整,很快便恢復了在晉國時那種淡漠的模樣,並禮貌致歉:
「是臣唐突,再不會了。」
我追上去說:「沒事啊,我不介意的。」
溫執寒走得更快,我跑著追。
然而他還沒出正院,就被攔了下來。
兩個侍衛客客氣氣地說:「駙馬身份特殊,不便獨自出府,得罪了。」
溫執寒眸光微暗,沉默地停下腳步,回了頭。
我好心地說:「駙馬想去哪裡,我陪你?」
他笑了下:「殿下想要什麼,不妨直說。」
我:「啊?」
不是他想出門嗎?
我努力試圖理解人類的語言。
我回答:「讓我想的話,我可以帶你去海上。」
我熱情提議:「我還可以喊鯊魚陪你玩,他們挺喜歡人的。」
溫執寒笑意更冷,再度誇獎我:「殿下當真是好手段。」
我的理解好像很失敗。
夸完我,溫執寒渾身散發出極低的氣壓,轉過身回房去了。
13
這回我沒再追他。
我轉而琢磨起了另一件事,給溫執寒治傷。
萬一晉國和魯國哪天又打起來了,我要帶他跑到蓬萊去,那得先把他這身病養好。
於是我開始每天喂溫執寒吃靈藥。
可這靈藥有個毛病,會發光。
考慮到應該沒有人類能吃下去一個發著綠光的圓球,我特意把藥磨碎加在了茶水裡。
又怕溫執寒疑心,便倒了兩杯。
仰頭喝完,我給他看了看底。
「放心啊。」我說。
溫執寒也抿了口自己杯中的茶,神色凝住。
但反正他還是喝完了。
第二日我再去。
剛端起茶盞,溫執寒卻按住了我的手腕。
他淡淡開口:「別喝了。」
我問他:「怎麼了?」
他神色漠然:「茶里加了東西,我能察覺到。」
「殿下不必為了欺瞞我,折損自身。」
他將自己那杯一飲而盡。
「我喝便是了。」
我驚訝:「你怎麼知道的?」
溫執寒的語氣終於有了波瀾。
「我喝完後內力紊亂,自然能發現不對。」
「更何況世上應當也沒有這麼鹹的茶。」
我:「哦哦……」
忘記靈藥里好像加了海鹽了。
我試圖告訴他那是補藥。
溫執寒顯然沒信,但照喝不誤。
直到兩個月後的某日傍晚,用完晚膳,我又把茶給他。
這回,溫執寒端著茶碗沒動。
他默默地望了望天,臉色竟有些發白。
「今日可否免了?」他問我。
我表示不行。
靈藥也是講究療程的,斷不得。堅持半年,他就能百病全消,連修仙築基都不在話下了。
溫執寒不再多言,一仰頭,將茶喝完了。
青瓷茶盞被他不輕不重地擱在八仙桌上,悠悠地打了兩個轉。
我伸手扶穩。
便聽見溫執寒輕聲道:
「今晚,我想與殿下分房。」
14
我愣了片刻:「為什麼?」
先前溫執寒也要求過自己去偏殿睡。
我體貼地問:「是嫌擠嗎?每天醒來你好像都離我很近。」
溫執寒耳垂開始漸漸變紅:「一派胡言,臣分明是……」
他的確無法辯駁。
不知什麼原因,無論入睡前溫執寒躺得多麼僵硬,睡意有多麼淺。
只要我也在他身邊躺下,不出半柱香,他就會跟著我一起睡著。
醒來時還必然將我抱在懷裡,臉上洋溢著幸福安適的微笑。
然後再漸漸笑容凝固,潰不成軍地對我說:
「殿下恕罪,是我唐突了。」
唐突這兩個字我都已經聽倦了。
於是我不由分說地將他拽回了房裡。
但這一次,好像不一樣。
溫執寒只是耐著性子看著我,輕聲開口道:
「因為臣……」
「心有所屬。」
我點點頭表示知道。
大概就是當年在晉國時他說自己喜歡的那位吧。
溫執寒音色依然平靜。
「今日三月初七,是臣與她定情之日,還請殿下允准臣獨自待一會兒。」
「子時之後,臣任憑殿下處置。」
我下意識便說:「這麼巧,我的生辰也是三月初——」
溫執寒往外走的腳步頓住。
還好我想起了齊寧公主的生辰,及時改口:「我的生辰也是九月初八呢,呵呵。」
溫執寒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15
他進了書房,在裡面拉上了門栓。
夜色寂靜,我躺在臥房裡,睡得寬敞安適,卻是頭一次覺得,有點微微的冷。
我爬起來加了床被子,重睡。
睡到日上三竿,我打開房門。
溫執寒站在迴廊下,眉眼平靜而疲憊,身上熏了沉香。
我卻還是聞到了極淡的血腥氣。
沒辦法,海里成精的,鼻子就是有這麼靈。
我快步下了台階,溫執寒後退一寸又站住,抬頭向我看來。
與他對視片刻,我示意身邊人離開,輕聲開口。
「溫執寒。」
「你昨晚,其實是出府了,對嗎?」
16
溫執寒不作聲。
他不肯說原因,我也問不出,便揭過去了。
我沒驚動公主府周圍負責盯著他的御林衛,只留了個心眼,在他身上放了一縷靈力。
而溫執寒自那之後,對我的態度變得很奇怪。
夜裡他再也沒與我同寢過,要麼睡在後殿,要麼就歇在偏殿,卻也離我不算遠。
甚至,他開始堅持要我帶他一起出門。
可他自己好像並沒有想去的地方,純跟著我,就連我去買魚乾吃,他都要去。
府內外盯著他的眼線每次都浩浩蕩蕩追著,去了海貨店就忍不住也挑點,那整條街的老闆現在見了我,都兩眼放光。
更別說魯國貴族們的宴會,溫執寒一去,全場的目光都盯著他,明擺了寫著:
嘖嘖!晉國的殿前司指揮使,新鮮抓來的,怪稀奇的嘞。
就連我這個海里來的都覺得不自在。
溫執寒卻像是感覺不到,只顧盯著我吃菜。
原本我在這些宴席上,只管坐在角落裡嚼嚼嚼,現在溫執寒不讓我嚼了。
侍女上菜時動作稍微慢點,他便會攔下我的筷子,叫人撤掉,導致我完全沒吃飽。
隔壁桌的臨淄王見狀,興高采烈地說:
「哎呦,齊寧公主有駙馬這樣照顧著,真是享福嘍。」
臨淄王妃也說:「是啊,晉國男人會疼人,享大福嘍。」
他們的語氣十分真誠,但我只覺得飢餓。
我飢餓地回到府里,連聲問溫執寒緣由。
他沉默半晌,什麼都沒說出來,轉身走了。
17
約摸兩炷香後,我餓得愈發厲害。
我剛要叫廚房加菜,卻看見溫執寒站在主殿門口。
他給我端來了一碗臊子麵。
「我做的,」他說,「尚食大人全程看著,還請公主放心。」
我沒法告訴他,作為海豹,這款晉國特色菜肴並不在我的食譜上。
那三年在晉國天天刀削麵餄餎面揪面片,實在給我吃傷了。
我客氣推脫:「我不餓,駙馬自己吃吧。」
溫執寒怔了怔,低聲說了句:「也好。」
他端著碗,步履平穩地出去了。
我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瞥見了天邊的彎月。
又是一個初七。
當晚,我在主殿里睡得安穩。
那抹放在溫執寒身上的靈力,卻在我靈識里泛起了波瀾。
我坐起身。
夜色昏沉,有人影掠過屋檐。
溫執寒又出府了。
18
那抹靈力跟著他,在朱雀街的油鋪停下了。
院門吱呀打開,我便在靈識里聽見晉國口音的低語:
「溫統領,你遲遲不對那齊寧公主下手,竟還阻攔弟兄們行事。
「主上有令,這兩月的解藥,只怕是給不得了。」
我一個挺身坐了起來。
對齊寧公主下手,阻攔晉國探子?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中的毒,是晉國人給他下的,他不對我動手就會沒有解藥?
我頓時恍然大悟:他不讓我碰外頭宴席的菜,竟是這個原因。
可如今兩國休戰,晉國人害我又能得什麼好處?
溫執寒的聲音卻依然很平穩。
「兩月後若我再不服解藥,便會受蝕骨之痛身亡,是麼?」
晉國探子們笑起來:「溫大統領這下知道怕了?」
溫執寒淡淡地回答:「嗯,那我兩月後再來。」
「備著棺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