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病得確實有些重。
緋紅的官服襯得臉色愈發白,人也清減了。
病好了一些,又去求神。
捐了很多香火錢,還在佛前供奉了一盞長明燈,不知為誰。
我靜靜地聽著雲娘說。
她愛湊熱鬧。
說完了奇怪的裴溯,又立刻轉了話題,談別家繡坊的圖案。
慢慢地繡到黃昏。
我讓她早些回去休息。
人一散盡,就極輕易地看到從門前經過了好幾次的松竹。
他遲疑半晌,進了門,輕聲喚我。
「喬坊主。」
他將一疊信放在桌上。
「前兩頁是侯府寄來的信,後面皆是大人寫的。」
「請坊主務必要看。」
我猶豫片刻,拈起一頁紙。
這內容出自裴溯的心腹之手,長話短說,極為精簡。
侯夫人多次害過裴溯,東窗事發,知道自己將身敗名裂,失去所有。激動之下,人竟有些瘋了,開始說些胡話。
有時悔恨,沒有儘早下狠手;有時痛苦,恨侯爺也恨裴溯。
也恨了我,罵得尤其厲害。
她下過一步錯棋。
直到輸了,才知道,當年她逼我做選擇,我暗自選了裴溯。
陽奉陰違,為她埋下了最大的禍患。
我理好信紙。
突然莫名地笑了一下。
從前無論如何也解釋不清的事情,他怎麼也不肯相信的事情。
夫人幾句話,便為我澄清了。
下面還有很厚的一沓紙,字跡清晰漂亮,應是要慢慢寫很久的。
松竹提醒道:「後面是大人寫給坊主的。」
燈光昏黃,我緩緩眨了一下眼睛。
「刺繡費眼,我累了。」
這大抵讓松竹很為難,他語氣急切:
「那明日呢?」
我將信交還給他,也正要落鎖回家。
看見天邊明月。
恍然想起,明日是中秋了。
我抬起手,指了一下繡坊的招牌。
「明日也要刺繡。」
14
中秋這日,繡坊提前關了。
回家時,還未至黃昏。
裴溯在門前等我。
他換下了官服,披著從前在侯府的舊氅衣,身形瘦削,面無血色,像褪了色的畫。
街上人來人往。
有人記得知府的臉,偶有側目,訝異卻不敢言。
我進了庭院。
他驟然上前一步,從後擁住我。
「對不起,我不知道。」
一滴淚從臉頰滑落。
落到我脖頸上,被風吹得冰涼。
我猛然推開他。
「大人自重。」
委屈慢慢湧上心頭。
但我沒有眼淚了,只剩下怨恨。
曾幾何時,我卑微到塵埃里。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他與別人成雙入對,一分好顏色都不肯給我。只余譏諷、嘲弄。
但凡他肯信我一回。
但凡。
那時旁人是怎麼說我的呢?
不自量力,心比天高。
竟還敢把世子的戲言當了真。
裴溯喉頭哽住。
他看著我,很遲緩,很輕地問了一句。
「疼嗎?」
我不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疼的時候有很多。
裴溯垂著眼,聲音發顫。
「孩子沒的時候。」
我嗓音有些發澀。
「很疼。」
痛苦都是一人擔下的。我縮在床榻的角落裡,咬著自己的帕子,後背被冷汗浸透了。
意識昏沉的時候,我聽見窗外鳥鳴聲,夏風將清荷香氣送過來。我恍惚安慰自己。
還好。
還好已經到了揚州。
只是痛一會兒。
不要遭人白眼了,不要被心上人奚落了。
裴溯眼圈通紅。
他將我拉進懷裡,瘦骨硌得微疼。
我被抱得很緊,掙扎著,只覺得喘氣都難。
一個冰涼的東西被塞進我手裡。
我才發現他帶了刀。
裴溯握住我的手,也握住了那柄刀。
「是我錯了,喬漣。」
他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後來泣不成聲。
「你該恨我,該怨我,該讓我也痛一回。」
摻雜了無限悔恨。
我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複雜難言的情緒如決堤之水,席捲心上,甚至來不及我反應。
手被他攥著。
將刀送入了他的胸口。
15
今夜並不安靜。
月色一片,萬戶搗衣。
我把刀丟下,脫下沾了血的斗篷,出去找人。
裴溯坐在地上,靠著門,捂住胸口。
淋漓的鮮血從指縫中淌出來。
「清漣。」
「喬漣。」
「阿漣。」
他一直低低地喚我,又自嘲地笑了。
「原諒我,好不好?」
我去找了松竹,松竹去請了大夫。
裴溯被安頓好,靜靜地躺在床榻上,面無血色,雙目緊閉。
冷靜下來我才發現自己出了好多汗。
我太心急。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知府死在自己這裡。
大夫問起受傷的原因。
松竹面色猶豫。
「大人腳滑,摔了一跤,剛好撞刀上了。」
大夫愕然,交代了一些事情後,便去別處候命了。
松竹看向我。
「喬姐姐。」
「你今晚可不可以......留下來。」
目光中有祈求。
「不可以,」我語氣平靜,冷下心腸。「我有約了。」
推門離去時。
恍然聽見內側有動靜,似乎藥碗打碎。
松竹急得要哭。
「大人,大夫說不能亂動啊。」
16
我是孑然一身的。
所以雲娘邀我去參加她的家宴。
我匆匆洗凈了血跡,換了衣裳,去時還是有些晚了。
她的女兒活潑可愛,親切地拉我進去,給我倒了果酒。
我摸出袖子裡的平安鎖,給她戴上。
雲娘急忙推脫。
小姑娘很乖巧,聽她娘的話,笨拙地舉起手,要摘下項鍊。
我支著下巴,看著她笑。
「收下吧,不打緊的。」
又拉扯了幾回,才送出去。
酒足飯飽,我趴在庭院的石桌上,側著臉看月亮。
月亮澄明,年年如此。
小姑娘跑過來,跑過去。
雲娘笑著勸她慢些。
她突然跑到了我跟前。
「漣姨,你今日不高興嗎?」
我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臉頰。
「高興的。」
應該是高興的。
我的繡坊越辦越好,我在揚州結識了很多人。
那樣舉目無親、依附他人的日子。
往後不會再有了。
17
京城的宋家出了事。
家主下獄,等待發落。
女眷也許要沒入奴籍。
也包括曾經高高在上、囂張跋扈的千金宋逐雨。
宋家的舊交派人傳了信到揚州,八百里加急。
只為問一句。
「宋大小姐與永寧侯世子已有婚約,是否屬實?」
若要成親,她便不算宋家人了,也不必被牽連。
裴溯仍在臥床養傷。
聽松竹念了信,面色未改。
「沒有婚約,」他說,「一直沒有。」
從前是各取所需。
現在回憶起她對待喬漣的種種,反倒生了恨意。
一月後。
宋家流放,女眷為奴。
天氣漸漸轉涼了。
秋天雨不多,但每落下一場,裴溯都記著。
傷口在潮濕的日子裡很疼。
疼得他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淅淅瀝瀝的雨像針一樣落下來。
裴溯想起往事。
他十六歲的時候,練劍誤劃傷了自己的手掌。
喬漣坐在階上給他上藥。
輕輕吹了口氣。
「疼不疼?」
她問。
眼睛濕漉漉的,像幼鹿。
疼是有些疼的,但可以忍,連輕傷都算不上。
「很疼。」
他低下頭,故意皺了皺眉,很委屈地說。
喬漣心疼地捧著他的手,嘟囔著要他一定要再小心。
可是後來。
他握著她的手,狠狠捅了自己一刀。
她卻那樣絕情地轉身就走了。
有約。
在揚州認識的新人的家宴,比重傷的他, 還要重要了。
裴溯疼得喘不上氣。
還是在心口。
讓他有些分不清痛的是傷口還是人。
混亂的一個夢持續了整夜。
有時夢見他們瞞著所有人去後山放紙鳶。
有時夢見他喝醉酒的那幾次。
那時候他又想喬漣,又恨喬漣。
溫存過後,也沒控制住自己,對她出言諷刺。
恨只是恨自己放不下。
後來又恨自己誤解了她, 把她傷得透徹,沒有轉圜之地。
還有孩子。
在濃情蜜意時,二人一起設想、期待過的孩子。
裴溯得知她懷孕時, 手上的燈都沒拿穩,墜落在地上。
府醫目瞪口呆。
不知道該不該說恭喜,就見他丟了燈奔出去, 松竹在後面跟著,追也追不上。
偶然撞到了在懸掛紅燈籠的下人。
裴溯道:「別掛了。」
下人捉摸不透,小心翼翼地問:
「是宋姑娘不喜歡, 要換一對嗎?」
他說。
「不是。」
「我不和她定親了。」
那時裴溯還不知真相, 只知道他還是想娶喬漣,不管她的心向著誰,就算想幫著繼母害他也沒關係了。她好好地在他跟前就行。
可是還是去得太晚了。
醒來時, 天光大亮。
階前鋪滿了濕漉漉的梧桐葉。
原來雨下了一整晚。
18
裴溯寫了很多信。
知道她不會看,還是一封一封地送。
但凡有一絲希望,都想爭取。
京城也來了信。
是父親滿意他推了宋家的婚事, 卻又怒斥他沒有再考慮婚事, 竟追著一個平民離了京城。再要胡來, 便上請改立世子, 他並不缺兒子。
年關將至。
揚州罕見地落了雪。
裴溯頭一次不在京城過年, 身邊只有幾個下人。他無心操辦,吃了些東西草草了事。
然後出門。
街上也冷清, 要晚些才會有爆竹聲。
他走到了熟悉的院落前。
喬漣租下的院子每月都在變,有時移栽了一棵梅樹, 有時挖了一個池子。但她似乎討厭榴花。栽滿了前院後院,也不見一株榴樹。
現在紅梅灼灼,白雪皚皚,檐下一對嶄新的燈籠在風裡微微搖晃,光暈暖黃。
裡面有笑聲。
她宴客了,好像邀了許多人。
裴溯是知府, 尤其留意與她有一絲一縷關聯的文書。知道繡坊擴大了, 她聘了更多繡娘,也招了學徒。有人無家可歸,算她的家人。
雲娘是有家的,也算她的家人。
他站在外面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離了侯府。
她過得很好,很好。
暖閣內, 雲娘推了窗看。
外面白茫茫一片,好似有個人影佇立外。
她揉了揉眼睛。
「阿漣, 門外好像有人。」
喬漣推出去。
沒有人。
只是紅梅白雪。
剛好飯也吃好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她笑著朝里招了招手,讓大家出來。
喬漣拿出滴滴金。
這是一種手持煙花。
小姑娘一蹦一跳地跑過來,和她一起放。
伴隨著輕微的噼啪聲, 金焰如碎金般滴落,照亮兩張白皙又有血色的臉。
「你有願望嗎?漣姨。」
「有啊。」
她笑得眼角眉梢都彎。
願除舊妄生新意,端與新年日日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