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得了什麼病?」
8
「是暈船,需要備一些藥。」
我輕聲答。
從京城到揚州,南下順水,我走得急,乘船更快,只需要二十餘日。
我有孕一月余,正是容易目眩嘔吐的時候。
本該在京城就不要孩子的。
可大夫說。
小產後要靜養許久,不宜奔波。
侯府又要我立刻離京,勿耽誤了世子下聘。
我只能先走。
裴溯越過我,拆了剛封好的黃麻紙。
我知道,他懂得一些藥理。
眼前是吳茱萸、木瓜,還有一些鹽。
百沸湯的方子,確切無疑。
來不及舒口氣。
又聽見清冷如玉碎的聲音懸在頭頂。
「隨我回趟侯府。」
「逐雨丟了東西,要審問你。」
我斟酌片刻。
「我如今並非家奴,宋姑娘想要審問我,未免......」
裴溯扼住我的手腕,拉我起來,不由分說地將我打橫抱起,傾身塞進馬車裡。
他落下帘子,靠著車壁,紆尊降貴與我坐在一處。
才回我只說了半截的話。
「你曾是。」
隱隱咬牙。
「事未算清,哪有那麼容易走?」
我有些暈眩,閉目不言。
偶有顛簸,馬車晃動,我往後一倒,後腦勺驟然撞進他的掌心。
我難受得眯了眯眼,恰與他對視。
沒忍住,乾嘔了一下。
護著我的那隻手,倏然僵硬。
9
宋逐雨丟的是一顆珍珠。
珍珠落在梳妝檯底下,昏暗之中,也顯出光澤瑩潤。
我一進屋就看見了。
背後被人猛地一推。
「看見了就去撿。」
我下意識地護住小腹,半跪著跌倒在地,撐住地的手隱隱作痛。
身後奚落的目光一道一道,像麥芒,扎在後頸。
那個位置,珍珠只能伏到地上撿。
是她刻意為之。
明明已經脫了奴籍。
她還是要逼著我,卑躬屈膝。
我閉了閉眼,拂去衣角的灰,用手帕拭去掌心的血絲。站起身,並沒動。
「宋姑娘的東西既已找到,我便不奉陪了。」
將要跨過門檻。
侍女拽住我的手臂,死死桎梏。
宋逐雨看著我,揚了揚下巴。
「才脫奴籍,便在舊主面前耍上性子了?」
她髮髻上的蜻蜓簪熠熠生輝。
輕薄的金翅微微顫抖。
像也在譏諷嘲弄。
我們之間的地位相隔天塹。
就算不是奴婢。
面對官家千金,也只能低頭。
我僵直地立著,渾身發顫,咬破了唇。
裴溯的目光輕輕掠過我。
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罷了。她笨手笨腳的,能做什麼事?」
他信手指了個小廝。
「你去撿。」
宋逐雨捏著團扇,不滿地推了一下他的肩。
只聽見他聲音淡漠,隱隱有些不耐。
「她都要走了。」
「你還有什麼好氣的?」
我終於脫身。
頭也不回地穿廊經過後院,走向嵌在青色磚牆裡的角門。
榴花正葳蕤。
綠葉紅花,蔓延著探向半掩的角門之外。
身後有人追了上來,步履匆匆,氣喘吁吁地喚我。
「清漣姐姐!」
我回頭,認得是曾經相熟的小廝。
「喬漣,」我低聲道,「我有姓氏。」
不是夫人賜的名。
也不是裴溯一直喚的。
我的本名。
小廝怔了一瞬。
「喬姐姐。」
他懷裡滿是舊物。
泛黃的紙鳶托在肩上,手上提著一盞去歲上元節的絳紗燈。
「世子遣我來問。」
「姐姐是不是落下了東西?」
我搖了搖頭。
風正穿廊,吹得淚痕也乾了。
「不要了。」
10
窗外驟雨初霽。
雖至初夏,但夜間還會涼。小廝去取了披風,蓋在裴溯身上。
他低頭看著書,手肘靠著扶手。
看不進去。
把書頁合上,又捲起,再攤開。
草草翻了幾頁。
他看見角落裡有幾行朱紅的批註,末尾的署名是――
漣。
他闔上眼,想起六年以前。
繼母買了個丫頭,說是在身邊教導幾年,將來就去他那裡伺候。
裴溯看見嬤嬤牽著她從角門進來,她頭髮凌亂又蓬鬆,瘦得可憐。後來他也知道了,她出身清貧,不識字。
他盯著她清凌凌的眼睛。
心防像很薄的軟煙羅,一觸就破。
「我教你。」
說是婢女,其實更像主子,像與他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人。
情最濃的時候,裴溯把亡母的玉鐲給她,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
後來就不一樣了。
裴溯知道了,繼母其實心如蛇蠍,做的都是捧殺他的事。
都是假的,繼母的慈眉善目是假,連心上人的愛也是設計好的。一切的假象都是為了將他拉下世子之位,甚至要他的命。
裴溯反覆地想。
她知情嗎?
她是故意為之嗎?
可是自己不能心軟了。如今已經聲名狼藉,前途晦暗,賭不起了。
那只是繼母的棋子。
引他墜入深淵的人。
裴溯低頭繫著披風的帶子。
倏然聞到陌生又熟悉的香氣。
清漣常為他熏衣,不過這種香已許久不用。
新來的小廝不懂事,取了件舊衣。
衣擺內側有縫補過的痕跡。
那裡同樣繡著一個「漣」字。那時清漣懂了地位差距,患得患失,沉悶了好幾日。
他扣住她的手指,從後擁著她,低頭埋在她的頸窩,黏黏糊糊地求她。
「繡在這。」
「叫所有人都知道,裴溯是清漣的。」
她發梢上的榴花香似有若無。
明明過去許久,他現在又聞到了。
裴溯緘默片刻,突然很嘲弄地笑了一聲。
「去叫松竹來。」
松竹是和清漣同年入侯府的,比她小一歲。
也合他的心意。
裴溯將披風脫給來人,明明想要他另取一件,卻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清漣走了?」
松竹說。
「喬姑娘四個時辰前就登船了。」
她姓喬。
「那些東西呢?」
「她不要了。」
不要了。
裴溯有些煩悶,望向外面曲折的長廊,手不自覺地捏緊。
「她有沒有哭?」
松竹繼續答。
「沒有。」
他說完,許久沒聽見世子的聲音。一抬眼,見他神情陰鬱,便又補了一句。
「走之前的幾日哭了。」
松竹也為喬漣不值,聲音悶悶的。
「喬姑娘這幾個月都不高興,臉色很難看。後來好像還病了,去煎了藥。」
她果然是病了。
其實今日她的臉色也不好看,總是很蒼白,整個人都像是紙做的,薄薄一片。
「什麼病?」
松竹不知道。
喬漣也不願意告訴他。
裴溯把書卷放下。
「去找藥渣。」
松竹退了下去。
這兩日只有她病了,要煎藥,倒也好找。
裴溯將府醫薅起來。
「這是什麼藥?」
老大夫披衣起來,見世子穿得單薄,行色匆匆地來了,就知道事情不妙,戰戰兢兢地又看又嗅。
「是什麼?」
世子面色蒼白,又問一次。臉上沒被提燈的光照到,陰冷得像鬼。
大夫顫顫巍巍。
「人參、黃芪、當歸......」
「是安胎藥。」
11
船行二十餘日,到了揚州。
期間。
我猶豫、掙扎過。
我眺望煙波浩渺的江面,思緒一時陷入泥沼。
明明是自由身,明明有錢。
為何不願意要自己的骨肉了?
她不會遇上裴溯的。
只是我的孩子。
路程很長,我只是捏著筆,在船艙里坐著。
兀自想。
想能不能留她,她該叫什麼名字。
落下的字句雜亂無章。
......
南下途中,偶有風雨。
有次雨橫風狂,浪分外洶湧,船靠不了岸。瓢潑的水盡數傾進船艙里。零碎的行囊隨著船的晃動掉了一地。
我摔倒在地上,眩暈得什麼都看不清。
那時我以為要死了。
後來風平浪靜。
船上陌生的一家人互相擁著,喜極而泣。
我吐了幾回,自己煎了藥喝,孤零零的,突然想明白了。
我思慮過重,身子不好,若難產而亡,我的孩子該怎麼辦呢?
我舉目無親,若我沒能活到她長大,她又能去哪呢?
裴溯會娶妻。
會有自己的孩子。
他恨我至此,也不會待她好。
世事難料。
娘死那年,我十餘歲。
連葬她的錢都沒有。
走投無路時,我將自己賣了三十兩銀子。
此後歡喜短暫,痛苦漫長。
這樣不好的命運,我一人經歷就夠了。
風波漸漸停歇,船靠了岸。
青青柳色已在眉睫。
下了船。
我買了宅子。
又買了一帖落胎藥,一人靜靜地喝了。
休養一月余後,我開起繡坊。
12
雲娘是我聘來的管事。
她是個寡婦,大我十多歲,做事幹練,不過問我的私事,只知道我是自京城來的。
繡坊有幾個繡娘,規模不大,名聲不顯,也足夠謀生。
繡坊開張的第三個月。
從京城來的世家公子,出任了揚州知府。
「大人姓裴,」雲娘落著針,跟我提了一嘴。「才行過冠禮,真是青年才俊。」
秋日的朝陽落在繡棚上,看得我恍惚了一瞬。
指尖微微發麻。
本以為不會再見的。
可夜裡,我鎖了繡坊的門,提燈歸家時。
正撞見停靠在繡坊邊上的馬車。
秋夜微涼,我穿了斗篷,只露了下半張臉,默不作聲地貼著牆根走。
有人下了馬車。
裴溯大步流星地追上我,到我跟前才站定。
「喬漣。」
他摘下我的兜帽,凝視著我的眼睛。
眼眶發紅。
「為何不告訴我?」
我的指尖微微蜷縮。
嗓子像被堵住,不似哽咽,只是無話可說。
說不了。
他只會覺得我以此要挾,愈加憎恨。
更何況。
他要定親、要娶妻。
我也不願留下孩子。
說出來,太不合時宜。
「裴大人既已定親,還是不要......」我斟酌了一下用詞,「不要與旁人拉扯為好。」
他道:「我沒有定親。」
我錯愕了一瞬。
他那樣縱容宋逐雨,又準備了那樣隆重的聘禮。
竟還沒有定親。
裴溯的目光落在我的腰身。
可我偏瘦,又穿得臃腫,似乎也瞧不出什麼。
「應有五六個月了吧。」
語氣溫和。
「她可曾折騰過你?」
我微微哽住。
「沒有。」
我看向他。
薄雲偏移,明亮的秋月描摹他的眉目。神色難得柔和,清冷的鳳眸里似有無限神往。
「我沒留下孩子。」
我說。
13
知府大人病倒了。
有人說是從京城來水土不服,有人說是因事務太多過於勞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