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
「2025 年 1 月到 2026 年 2 月,一共 267 次記錄。」
「其中 146 天在這裡過夜。」
陸川繼續掏出另一份資料:
「麥島小區的車位不能單獨買賣,隨房走。6 棟 608 室的車位,是 B2-037,正是你替周沉交停車費的那個車位。」
他頓了頓。
「2024 年 3 月,原房主陳旺,過戶給楊偉。2024 年 4 月限售取消,楊偉用最快的時間過戶給了林薇。」
他把這一頁推到我面前。
「一個月內交易兩次,楊偉沒住過一天,他只起到一個過橋的作用,這足以說明,周沉把回收的貨款變成房子過戶到楊偉名下,再由楊偉抵押貸款,回到周沉手中形成了借貸。」
我盯著那幾行字,眼眶發熱。
「所以真正的債權人?」
他嘆了口氣:
「是周沉。」
「欠條是真的,轉帳是真的。」
「這三年,他讓你以為每一分錢都是借來的。他以為你永遠不會知道,錢在楊偉那裡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他養你的恩情。」
陸川把文件收回包里:
「可現在不一樣了,我們已經拿到了他們的死帳,是時候掀翻這張桌子了。」
窗外有鳥叫。
三月初的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擠進來,讓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我沒有哭。
從除夕夜到現在,我流的眼淚已經夠多了。
剩下的,要留著。
下一秒,手機震了。
是周沉。
「遙遙,我們談談。」
陸川拿起我的手機:
「我們在律所等你,周先生,記得拿出你的誠意。」
我盯著那行字:
「他會來嗎?」
陸川拎起外套:
「他已經在路上了。」
窗外的天快黑了。
這場仗,也快結束了。
半小時後,律所的走廊響起腳步聲。
周沉。
他沒穿外套。
襯衫袖口挽著,像是從什麼地方匆忙趕來。
聲控燈在他頭頂亮了一下,又滅了。
他看見我。
三秒。
五秒。
他沒開口。
我也沒開口。
陸川從我身側走過去,推開會議室的門。
「周先生,請進。」
他的目光還落在我臉上。
我垂下眼睛,從他身側走過。
擦肩的那一秒,我聞到他身上有濃重的煙味。
我記得他戒煙八個月了。
現在想來,都是為了那個沒出生的孩子。
坐下後,周沉對我說出第一句話:
「遙遙,兒子……最近好嗎?」
心下一緊。
他改了策略。
如果我把他送進去,兒子以後考公、政審……
這條路就徹底斷了。
那我這一生,就真的白忙了。
10
下一秒,一道聲線自身旁響起:
「周先生,我當事人替你交的 980 塊錢停車費,收據在這裡。」
「物業的車輛進出記錄顯示,2025 年 1 月到 2026 年 2 月,你名下車輛進入麥島小區 267 天,其中 146 天在這個小區過夜。」
「需要我把所有證據念完,你才開始談?」
周沉表情僵了一瞬。
看向我的目光,竟變成了哀怨。
接下來,陸川抽出欠條:
「這 600 萬,錢是真的,用途是真的,但債主是假的。」
周沉沒說話。
陸川繼續道:
「你自己的錢,從楊偉帳戶里過一遍,回來養家。然後離婚的時候你告訴她,這是借的,我們要一起還。」
周沉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周先生,楊偉不是你兄弟,他只是一份帳本,可帳本終究是要被查的,等經偵的人來找你的時候,你需要對所有人解釋,為什麼要把自己的錢,偽裝成借來的。」
這次,周沉的嘴終於動了。
「所以,你究竟想要什麼?」
「很好。」
陸川迅速接話:
「兩個選項,一,楊偉的帳,我們不查了。」
「林薇名下的房產、存款,全部匯入江遙名下。錢回來了,經濟損失就不存在了。刑事立案的門檻,你自己關上。」
周沉沒說話。
「二,等我拿到楊偉的房產清單、抵押合同、資金回流憑證。我們會陪你走完虛假訴訟的全部刑期。」
「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你是第一被告。楊偉是從犯。林薇是共犯。你們三個人藏起來的錢,足夠讓那個孩子後半生衣食無憂,他不需要他爸,你也不必威脅我的當事人。」
周沉的唇再次抿成一條直線。
他看著我。
「……遙遙。」
我沒說話。
陸川站起身:
「明天下午三點之前,我要看到林薇名下的房產清單、存款餘額、轉帳路徑。」
說完,陸川拉開了律所大門。
周沉走了。
那頹廢的背影好像一條狗。
「要等他到明天下午三點嗎?」
「當然不。」
陸川拎起包:
「他是周沉,一個用三年布下這個局的人,不會因為兩個選項就認輸,接下來 24 小時,他會做三件事:盤帳、測你的底線、賭我們證據不足。」
「所以我們要繼續查,608 的購房款來源,很快你會發現那是一套抵帳房。有抵帳,就有帳本。有帳本,就有合同、債權憑證、資金流水。」
「然後你會看見,楊偉名下有家公司,經營項目和周沉那個破產的公司一模一樣。」
他回頭:
「但此時,民事法庭就結束了,而法官的職責是把這條線索移交給該接手的人。」
10
意料之中的,第二天周沉沒有來。
沒有林薇,沒有楊偉,什麼都沒有。
懸著的心,終於死透了。
不把這條路走到黑,他是不會回頭的。
這就是周沉。
一個不甘心輸給家庭主婦的生意人。
眼淚猝不及防地滾落。
其實,只要他願意鋪好我和兒子下半生的路,是不必坐牢的。
可是他現在心裡裝了別人。
他把所有希望押在我們虛張聲勢上。
很快,新證據回來了。
和陸川推演的一字不差。
麥島 608 是抵帳房。
楊偉名下有一家公司,註冊三年零兩個月。
經營範圍和周沉那家破產的公司一模一樣。
從這家公司註冊當天起,他的公司開始虧損。
然後他開始失眠、應酬、出差,徹夜不歸。
然後他在除夕夜把離婚協議推到我面前,讓我凈身出戶。
法官看完我們補交的證據目錄,皺起眉頭。
然後他把卷宗合上。
「法院依職權移送需要時間,你們先回去等通知。」
走出法庭的時候,陸川重重嘆了口氣:
「這些材料,周沉很快就能看到。我們給過他機會的,是他自己把路走死了。」
三個小時後,我的手機響了。
是周沉。
我沒接。
響了三十秒。
掛斷。
又響。
就像我曾經無家可歸時,給他打的那些電話一樣。
始終沒有人接。
其實,他已經沒有必要給我打電話了。
刑事立案沒有撤訴。
諒解書可以減刑,但不能銷案。
他要走的路,我替他鋪好了。
剩下的里程,他得自己走完。
三個月後,我在法院門口見到他。
他瘦了很多,完全沒有初為人父的喜悅,林薇生了,又是一個兒子。
他應該高興才是啊。
隔著五個法警、三排旁聽席、兩扇鐵欄。
他穿著橙色馬甲,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
我聽不見他說什麼。
但他那個口型,我看了十八年。
是「遙遙」。
我終於淚崩。
十八年的夫妻,他怎麼能狠成這樣。
一邊表演,一邊挖墳。
從大學的時候,我們就在一起了啊。
從無到有。
住城中村土建房的那些年,是我陪著他走過來的。
兒子出生時,我們甚至都買不起一片尿不濕。
那時候他說過, 一定會讓我過上好日子。
可日子過好了,女主人卻變了。
11
審判長敲錘。
他轉身。
法警的手落在他肩上。
後面的一切,風捲殘雲,寸草不生。
他三年平移的業務, 三十八份代持協議, 十七個帳戶的過橋資金。
一一鑿開。
統計報告放在我面前那天,我看了很久。
不是看不懂。
是不敢相信。
608 不是唯一的房。
楊偉名下還有四套,林薇父母名下還有兩套。
而我算了一下時間。
正是我和兒子在另一個城市, 每個月把生活費掰成兩半花的那三年。
他給林薇買包的那天, 兒子在月考。
他給林薇父母過戶房產的那周, 我給兒子繳補習費,刷爆了信用卡。
他站在 608 落地窗前看海的時候。
我站在出租屋的陽台上, 修漏水的屋頂。
陸川的和解方案, 他如果肯拿出一半,都不會是這種結局。
他沒拿。
他把全部籌碼押在我只是個家庭主婦。
他輸了。
周沉,虛假訴訟罪, 五年八個月。
楊偉,從犯,三年四個月。
林薇, 因哺乳被判緩刑。
審計結算後,周沉楊偉林薇名下被隱匿、轉移的夫妻共同財產, 全額返還。
剩餘部分, 依法沒收,上繳國庫。
判決生效那天, 林薇搬出了 608。
而我搬了進去。
因為我們的房子已經被拍賣了。
楊偉名下的房產也被盡數追繳。
林薇父母名下的不當所得, 一併退回。
我聽說,林薇後來回了老家。
走的時候, 身上只有一隻行李箱。
當年周沉替她買的那些包,一個都沒能留下。
他們三個,終於替自己的行為買了單。
不過有一句話,他說的也沒錯。
我會過上好日子。
只是那個該和我一起過好日子的人,不是他。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
陸川拿著離婚判決看向我:
「身價幾千萬的人, 不會再願意給我干保潔了吧?」
我吸了吸鼻子。
「確實……干保潔太屈才了。」
他笑了一下,低頭收卷宗。
「老大, 我在律所這段時間看明白一件事, 好聚好散的夫妻,屬於稀有物種。」
他抬起眼。
「我能不能……做個資源對接?」
「?」
「幫這些正常離婚的好孩子互相認識認識, 資產清晰,人品可靠。」
他放下筆。
「主打一個不讓好貨再次流入市場。」
陸川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靠近椅背,似乎在認真思考。
「這真的是個朝陽產業, 信息不對稱的痛點一直都在。五五分帳,要不要考慮一下?」
他看著我。
半晌,他笑了一下。
「好。」
後來, 這件事真的做成了。
不是婚介所。
是離婚後幫兩個已經獨自活明白的人,重新認識。
第一批配對成功七對。
酒席都吃不過來。
而且全部幸福美滿。
陸川問過我一次。
「周沉託人遞話,想你。」
「不用了。」
「我們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他點點頭, 沒再提。
公司運營第三年,我們做了一組數據。
累計撮合一千七百對。
離婚率, 僅百分之零點三。
陸川說,這個數字比全國平均水平低三十倍。
我得意地揚起眉。
那是因為我篩選的標準只有一條:
離婚時沒把對方往死里整的人,才算是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