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小郎君完整後續

「要不我換個願望？」

近來，小七二掉毛越來越厲害了，不知道是因為要入夏，還是愁得慌。

「我有點思路了，恩人，你讓我捋捋。」

當晚，小七二就留書出走，說是去給我採集仙草。

孤零零的一句話，任誰看了都害怕。

狐長老氣得冒火，召集了白雲山上所有開了靈智的小動物，一起研究小七二近來讀的書。

「它不可能突然跑出去，書里一定會有答案。」

短短三天的閱讀量，超過我前十八年看過的書，看得我眼花繚亂，腦袋在爆炸邊緣徘徊。

但是，沒人找到答案。

「會不會，那本書被它拿走了？」

「什麼！」

書堆里傳來哀嚎。

狐長老試圖讓各族把借給小七二的書整理出來，可惜剛提出來就被否決了。

因為，各族長老壓根不記得借過什麼書。

為今之計，只有等了。

等待，往往是最無力的。

尤其是狐長老說過的劫難，萬一這次應驗了，那小七二豈不是……

早知如此，我就不該求什麼虛無縹緲的長生。

小七二自己都還是只沒化形的小狐狸，哪裡有這本事？

我就是太貪心，想一口吃個胖子。

可那是長生啊！

無本的買賣，傻子都會心動。

天道在上，一定要保佑小七二平安歸來，只要它平安，那我……

心口陡然一震，似有千根萬根銀針猛戳，又似被人生生攥緊捏爆。隨之，五臟六腑翻江倒海般攪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幾乎窒息，疼得我難以呼吸。

天道，要不要突然這麼靈啊！

我張著唇大口喘息，卻只吸進滿口腥甜，連一絲清氣都無。

眼前徹底黑下前，我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死了。

但很快，我又被痛醒，渾身好似被碾碎。恍惚間，我看到父皇和那群該死的兄弟姐妹出現在我眼前。

他們有的在招手喚我過去，有的對我破口大罵，說我活該遭報應。

便是報應，我活得也比他們久。一群死鬼還敢在我面前叫囂！

我攥緊拳頭，放緩呼吸，蓄力朝他們撞去。

『咚！』

人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眼前出現好多紅色的星星。

7

再次醒來，眼前出現了一隻半禿不禿的狐狸。

毛毛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灰黑焦化的邊緣又似被火燒過，裸露在外的皮肉透著肉粉色。

好醜！

「恩人，你可算醒了，我還以為你死了，嗚嗚嗚~」

垂死病中驚坐起，我大驚失色，這丑東西竟然是小七二。

白雲山上只有這一隻狐狸這樣喊我。

但，我閉眼不想去看第二眼！

「恩人，恩人，長老，恩人又死了！」

小七二扯著嗓子喊，緊跟著就是狐長老的罵罵咧咧。

「還有氣，可能是被你丑的。」

「不許再叫我，聽到沒有！」

不想睜眼，恨不得睡死過去，但一滴滴砸在我手上滾燙的眼淚，不容我裝睡。

「別哭了。」

我本能想用小七二自己的毛毛給它擦淚，爪都握上了，才發現禿了，只能用自己的手了。

「我暈了多久，你怎麼回來了？」

小七二抹著淚，抽抽搭搭地報出一個時間。

「三個月了，都怪我不好，我真不知……」

在小七二斷斷續續的抽噎里，我才明白髮生了什麼。

它照著兔族古籍去尋仙草，竟真順利找到生長在斷崖上的仙草。

或許走到這裡，所有好運都用盡了，也或許采仙草本就不容易，總之，小七二在距離仙草只有半尺時，腳下一滑，滾下萬丈懸崖。

又驚又懼下，它本就時靈時不靈的法術，徹底沒動靜了。

更可怕的是，崖底是一汪火泉，滾燙的岩漿翻滾著燎了小七二漂亮的毛毛。

要不是它反應快，小命也會被岩漿吞沒。

小七二把爪爪湊到我面前，示意我岩漿的可怕。

我摸著剛生出的小軟毛，下意識問：「怎麼會崖底怎麼會有火泉、岩漿這種奇怪的東西？」

小七二噘嘴：「那你覺得妖精、仙草的存在就合理了？恩人，難道我會騙你嗎？」

說著，它又開始掉淚。

我趕忙賠罪，說自己見識短，小七二這才滿意。

「那你剛剛說害了我，還有同心咒是怎麼回事？」

剛止住的淚，又開始掉了。

哄了半天，終於知道緣由。

許下同心咒的雙方，能夠同生共死，自然在危機時候，也能為對方承受傷害。原本一人必死的傷，通過咒語轉移，可以讓兩人半死不活。

聽著也不全無壞處，但是！

「我們什麼時候許下同心咒了？」

小七二夾著尾巴低頭，心虛不已。

「長老說，應該就是我發現你們聯合騙我的那天晚上，天道好像會錯意，誤認為我們的話是同意結契，所以……」

「我們說什麼？」

毛毛也擋不住小七二緋紅的臉。

「沒說什麼，就是你說你願意為我去死，我也說我也願意，你還……」

完全沒印象！

小七二說的話，我半點都不記得。

所以，不是因為我的祈禱被天道聽到，而是莫名其妙蹦出來的同心咒？

天道做事，就是這樣斷章取義？

和我那個亡了國，丟了命的父皇，也沒什麼兩……

一道驚雷自晴空劈下，精準落在小七二的山洞上，差點把我倆活埋。

我驚恐地看著山洞，再看看晴空萬里的天。

真就一模一……

『轟隆！』

又一聲驚雷，落在小七二腳邊，嚇得它毛都炸了。

「怎麼回事？恩人，這是怎麼回事？」

我茫然搖頭，天道就這麼閒嗎？

再想想父皇，好像……

不敢想了。

8

養傷，重修洞府……

忙完這些，又到了萬物復甦的春天。

小七二捧著個琉璃盒神秘兮兮地說要給我看個寶貝。

「噹噹當！」

盒子打開，裡面放著一株碧綠的麥子。

「恩人，你不開心嗎？」

我指著麥子，大為不解：「我該為一株麥子高興？」

那就，勉為其難笑一下？

「這是仙草，恩人服下它，就能生出靈根，踏入修行，進而長生不老！」

仙草？

仙草！

我舉起胖乎乎的小七二。

「不是摔下懸崖，沒採到嗎？」

這幾個月，它也一直待在我身邊。

難道是狐族其他人去采的？

不太可能。

「摔了，我又爬回去，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趟呢。」

我的心又隱隱作痛，怪不得小七二痛哭流涕說對不起我，怪不得那日我翻來覆去差點疼死，怪不得它淒悽慘慘養了好久的毛毛。

原來這小狐狸仗著自己有口氣，就摔了爬，爬了摔，主打一個要麼死，要麼採到仙草。

它撓撓頭：「當時我不知道有同心咒，還以為自己毅力驚人，明明傷得不輕竟然沒覺得多痛。」

我：「……」

「恩人，快吃了吧！」

小七二真摯地望著我，亮晶晶的眼睛裡似盛滿了星河，讓我不由自主咽下罵它的話。

「生吃？」

「嗯！」

仙草長得平平無奇，味道也平平無奇，像在嚼一株嫩草，細品才能發覺一絲絲的回甘。

咽下最後一口時，小七二迫不及待地問我。

「恩人，你有沒有什麼感覺？」

「沒……」

話沒說完，一口血噴出，倒下去最後的記憶是小七二的驚呼。

似夢非夢中，我走馬觀花地旁觀完我的一生，沒有遇到小七二的一生。

新皇前後給我指了三任駙馬，卻一個比一個短命，好在我有遠見，私下裡養了幾個嘴甜會來事兒的小郎君，倒也快活。

沒兩年，新皇就因舊傷復發，匆匆駕崩，幾位皇子資質一般，野心極大，各自帶著兵馬交鋒，搞得京中人心惶惶，風聲鶴唳。

我不聰明，被新得的小郎君三言兩語哄得昏了頭，竟想舍了安穩的富貴，偷偷帶著他跑路。

然後，就不知道被哪個皇子手下的人射殺在城門口。

一箭穿心。

箭鏃上的涼意順著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倒下時我看到城樓上投出個毛絨腦袋。

「恩人，恩人……」

小七二的聲音再一次將我喚醒，它蹭蹭我的手，一爪抓過狐長老讓他給我診脈。

「無事。」

「那恩人怎麼會暈？」

「凡人之軀承受不了這樣強的藥性，若不是你幫著她分擔一半，她這次就真咽氣了。」

「可我沒覺得哪裡不適。」

狐長老不語，沉默地抓過小七二的爪子診脈。

很快，又換了一隻爪。

「長老，我是不是要死了？」

「長老，小七二它……」

「無事，它應該是要化形了，體內靈力亂竄，和同心咒對沖，相互抵消了。」

小七二一樂，一頭扎進我懷裡，蹭來蹭去。

「恩人，你果然是我的福星！」

我揉揉它軟乎乎的肚皮，心道你也是我的災星。

9

我以為的化形，水到渠成。

實際上的化形，天雷滾滾。

三更半夜，九重天雷齊齊落在剛修好的洞府上，連身下的石床都被劈裂。

小七二炸著毛把我攬在身後，生怕細皮嫩肉的我被劈焦。

它越護著我，砸在我腳邊的天雷就越多，連我的頭髮都被燒焦一縷。

「小七二，你快出去，天雷劈的是你！」

稍後趕來的狐長老為傻乎乎的我倆解了惑，化形，是要劈本狐的。

我，完全是被牽連。

小七二撒腿跑到空曠處，轟隆隆的天雷不要錢地落下，照得四周亮如白晝。

不知何時，圍上了一群小動物，交頭接耳地討論。

「天雷也太可怕了，小七二不會被燒焦嗎？」

「我還是不化形了，做兔子也挺好。」

「聽說，化形後修煉也會被劈，太難了。」

……

待心緒稍微平靜，我挪到狐長老身邊，問他：「同心咒這次怎麼沒反應？」

小七二扛不扛得住，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要是傷害轉移，先咽氣的一定是我。

「天雷不算的，不然，作弊好了，還努力什麼！」

我還沒來得及慶幸，狐長老又說：「到時候你渡劫，小七二也幫不了你。」

「我？」

「我也要被劈？」

狐長老驕矜地點了點頭，上揚的狐狸眼裡帶著玩味。

這和我想像的長生，完全不一樣！

是了，仙草是助我生出靈根，而不是一步登天。

「哈哈哈，我能做人了。」

小七二的歡呼打亂了我的思緒，只見焦黑的土地上，站著一個赤條條焦黑的人，唯有牙齒是白的。

他興奮又激動地朝我跑來，嚇得我本能地後撤兩步，比我動作更快的是狐長老。

「今晚你跟我回去，療傷的同時，我順便和你講講怎麼做人。」

「做人？我可以讓恩人給我講，她比你更懂。」

狐長老看了我一眼，我垂眸迴避，就白白胖胖一隻狐突然變成黑黑焦焦一個人，我還沒適應, 更別提這焦糊隱約透出人形的傢伙和我想像中的狐狸小郎君完全不同。

「她生來就是人，不懂後天做人的道理。」

「可……」

說罷，狐長老拎著小七二的脖頸就消失了。

法術，真便捷。

狐長老做人的道理很多, 以至於小七二第三天才回來。

白白胖胖的狐狸抽條成清雋少年，面如皎月，目若朗星, 帶著少年獨有的清亮與飛揚，完全看不出是狐狸變的。

「恩人，我是不是看起來特別像人？」

他原地給我轉了一圈兒, 得意洋洋。

「是，和人一模一樣。」

小七二唇角的笑意更盛，眸光灼灼, 如朝陽初升。

「那……」小七二欲言又止了好半天, 斂眸低聲道：「長老說，我現已做了人，名字就不能太敷衍。」

說到此處, 他偷偷瞄了我一眼，見我面無異色，又繼續說。

「明夷, 你做人久, 幫我想一個吧。」

他搖著我的⼿撒嬌。

沒辦法, 只好隨他了。

我在他⼿上寫下「南貞」兩字：「如何？」

「初昏火南貞, 祝融⽓⽅赫。明夷是覺得我如正南中天之星, 居正不移，又似夏神當令, 溫和中⾃有威儀。」

「原來，在明夷心裡, 我這樣好。」

什麼嘰嘰歪歪，有這句詩嗎？

我怎麼沒學過？

但看小七二滿意得不得了，我也就默認了文化⼈的人設。

「是這樣的。」

「明夷，你真好。」

小七二陡然將我抱住，低頭蹭了蹭我，暖意裹著清冽氣息撲⾯而來。

我本能地環住他, 突然想到⼀個問題。

「你怎麼不叫我恩人了？」

⼩七二偏偏頭, 分外⽆辜。

「恩都報完了，你就不是我的恩人了，做道侶不都是叫名字嗎？」

小七二想了想，低聲在我耳邊喚了⼀聲：「也可以叫娘⼦，嘿嘿~娘⼦！」

我：「……」

就⽆縫銜接, 一點緩衝驚喜都沒有嗎？

不是說，狐狸精手段最是⾼超, 花活兒一堆, 怎麼到我這兒就……

⼩七二又說：「你不是早就盼著話本子⾥的狐狸⼩郎君嘛，⽽且，我從長老那裡找到好多雙修秘籍，你要是願意, 我們可以……」

「願意願意！」

我趕緊打斷他的話，一箭雙鵰的好事，我實在拒絕不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