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了一隻狐狸精,他說要報恩。
連續三晚跑到我家牆下嚎叫:「大虞興,昭武王!」
大虞,是三個月前被滅的舊朝。
昭武,是我的封號。
而我,是舊朝帝女,新皇施恩的對象。
第四晚,狐狸精沒去我家,反跑去死牢外哀嚎。
嗯,我被抓了!
1
死牢里連風聲都聽不見,但能聽到狐狸叫!
「大虞興,昭武王!」
我在這裡反省了一天,終於想通,我不應該對狐狸精說話太含蓄。
它不通人性!
事情是這樣的:
三年前,我好心放生了一隻狐狸,它得了機緣,開了靈智,變成大名鼎鼎的狐狸精,跑回來找我報恩。
當然,這是狐狸精的片面之詞。
實際上的情況,據我猜測應該是這個版本:
我在獵場抓了只雜毛狐狸,因為嫌毛色不好,就隨手放了,再順嘴說些冠冕堂皇的話,讓人傳出去彰顯我的仁愛之心。
為什麼我會這樣猜呢?
當然是因為,這種事我年年都干!
那些個雜毛小東西,可不配出現在我的斗篷毛領上,但抓都抓了,總得有點用。
哪曾想,真有一隻成精了。
它不變成人,跑回來給我暖床就算了。
還要扯什麼報恩的幌子,要我小命,真是報應!
我敲了敲很重的牆壁,不抱一絲希望。
「報恩把恩人報死,你可真是只了不起的狐狸精。」
狐狸叫聲陡然停下。
過了大概半個時辰,也有可能是一個時辰,或者更久,地面抖動一下,乾枯的稻草上冒出一個狐狸頭。
兩隻毛茸茸的耳朵警覺地抖了抖,看上去手感很好。
「恩人,別死!」
我捂眼,還是受不了狐狸嘴裡吐出清亮的少年嗓音。
太割裂了!
「要不是你天天叫,我本不用死這麼早!」
為了苟活,我是新皇打進城門後,第一個滑跪的。
礙於我雖然荒唐(不學無術、遊手好閒、鬥雞走馬……),但又算不上罄竹難書(禍亂朝綱、貪污腐敗、視人命如草芥……),所以,新皇在一眾謀士的勸阻下,捏著鼻子把我樹為施恩的典型。
現在好了。
他終於有理由弄死我了。
狐狸精從地道里鑽出來,抖落身上的浮土,伸爪子扒拉我的裙子。
「書上都是這樣寫的。」
「狗屁的書,我怎麼沒看過!」
狐狸精撓撓頭,嫵媚的眼睛透著不解。
「《史記·陳涉世家》,你沒讀過?」
我:……
正經書啊,那確實沒讀過。
我只看話本。
「那你都看得什麼書?」
「《偷香竊玉》、《狐仙小夫郎》、《和妖精夫君不可言說的日日夜夜》……」
「都講得什麼啊?」
狐狸精很有探求精神,乖乖巧巧坐在我面前,小耳朵支棱得高高的。
「講狐狸精變成個俊俏小郎君,上門給恩人做贅婿,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把後宅打理得井井有條,還持家有方,能變出一大堆銀子。」
狐狸精的尾巴垂下,頭頂的耳朵也耷拉了。
「我不行的,我暫時還變不成人。」
「但我太想報恩了。」
「恩人,給個機會,我的毛也能暖床。」
我冷笑,指著地上的稻草。
「暖個屁的床,你看看這兒還有沒有床,報恩,等下輩子吧!」
狐狸精漂亮的眼裡滲出大顆大顆的淚珠,顫顫巍巍,比從前最得父皇喜歡的貴妃哭起來都美上三分。
怪不得都說狐狸精壞,這還沒化形就勾引人,等化形了那還得了!
「可以不死嗎?」它邊問,邊對我拋媚眼。
有的選,我還會死?
狐狸精想了想,問:「是不是我把你偷出去,你就不用死了?」
「怎麼偷,鑽地洞?」
我雖身材纖細,但到底是個正常人,骨頭架子都比狐狸精大,它那個小洞把我卸八塊,估計才能運出去。
還不如被一刀剁了腦袋。
狐狸精看見我眼裡的嘲諷,氣鼓鼓地開口。
「我會法術,可以把你運回白雲山。」
我蹙眉:「那是哪裡?」
「我老家。」
我心思一動:「一山的狐狸精?」
聽起來,是挺有意思的。
「那你把我送過去吧。」
狐狸精垂下的尾巴又高高豎起,像人一樣用兩隻後腿站著,前腿比划著什麼,嘴裡還念念有詞。
一炷香、兩炷香……
無事發生!
「等天亮了,他們就會推我去斷頭台。」
狐狸精猛地一顫,法術終於靈了,我眼前一白,又一黑,耀眼的光刺得我睜不開眼,人似乎飄起來了,又好像沉入水中。
不過,我可以斷定,這狐狸精是真有幾分本事。
2
白雲山,不但有狐狸精,還有兔子精、黃大仙……
別問我為什麼知道。
因為,我一落地就被一隻兔子和一隻黃大仙抓住了,它們嘀嘀咕咕討論了半天,糾結是生吃刺身好還是先放血曬乾好。
關鍵時候,又來了個狐狸眼的白袍男人,把我從兔子和黃大仙手裡救出。
「說多少遍吧,不許嚇人!回去把《白雲山守則》抄上三遍,今晚就送過來。」
兩隻小妖不服:「狐長老,我們碰都沒碰她,不信你問問她。」
「就是,我們只是說說。」
狐長老不管:「說也不行,再狡辯就抄十遍。」
好可怕!
我偷偷打量這個狐長老,墨發如鴉羽,鬆鬆挽著支玉簪,一雙狐狸眼斜斜上挑,眼尾點著一顆極淡的硃砂淚痣,慵懶又危險。
看上去,就很像話本里的狐狸精。
「你就是小七二的恩人?」
隨之,一聲冷笑,似乎將我看穿。
他順手拎著我抖了兩下,眼前一花,再清楚時就到了山洞裡。
「你就在這兒等小七二吧。」
我腦子裡還是一片混沌,嘴卻下意識將人叫住。
「還有事?」
「它叫小七二?」
堂堂狐狸精,怎麼起了這麼個奇怪的名字?
「因為它是白雲山第七十二隻開了靈智的小狐狸,等它化形了,才會有正經名字。」
「名字,是很重要的。」狐長老說得意味深長。
我煞有介事地點頭,父皇給我們賜名也是這樣,不是生下來就起一個,而是等幾年看孩子立得住,才願意選一個,免得浪費了好字。
狐長老唇角噙著淺笑:「還有什麼想問的?」
「那小七二什麼時候回來?」
「運氣好,兩三個月就能走回來,運氣差的話」他故意一頓,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就進人肚子了。」
「你好好呆著,我會讓小輩給你送東西吃。」
他安排送飯的小狐狸叫小七九,和小七二一樣,開了靈智能說話但不會化形。
小七九是只很講究葷素搭配的狐狸,一頓送野果,一頓送野雞,但鑒於它是只狐狸,送來的野雞自然也是生的。
而且,為了確保食材的新鮮度,它還給野雞留了口氣。
沒幾天,狐狸精的洞就被野雞填了一半。
小七九指著野雞,很有禮貌地問:「人,你不喜歡吃雞,可以把它們送給我嗎?」
喜歡的。
但我不吃生的。
小七九很為難:「可我們都這樣吃,人,你不要太挑食。」
「你能搞來火嗎?我可以自己做。」
「你確定?」
我鄭重點頭,以前出門打獵遊玩時,我也做過烤雞烤魚,換個地方,肯定不在話下!
夜幕低垂,小七九扒拉著寥寥無幾的柴火,信心越來越低。
「人,雞死在你手裡,真是造孽。」
我同樣很低落。
我一直以為雞隻要斷了氣,就可以架起來做烤雞。
天知道,還要放血拔毛、開膛破肚……
我覺得我還需要一個下手,但小七九不願意勝任,它覺得我多事。
拉扯中,最後一隻雞也成功糊掉了。
小七九澆滅了火堆,發誓以後不會給我送任何活物。
好不容易熬了兩個月,小七二終於回來了。
整隻狐都灰撲撲的,連蓬鬆的尾巴都瘦了一圈。
我倆面面相覷,發現對方過得都不算太好。
「是路上不順利嗎?」
「它們不給你飯吃嗎?」
「還好。」小七二撓撓頭,說自己走錯路了,日夜奔波才髒了點。
我也把事情原委告訴它,小七二睜大了圓溜溜的眼睛,二話不說跑去林子裡給我抓了只野雞,順道又去溪邊把它和野雞收拾好。
真賢惠,和話本里的狐狸小郎君一樣賢惠。
它翻動著木架上的野雞,我坐在旁邊,沒事就摸兩下它蓬鬆的毛毛。
手感真好,比父皇的狐皮大氅都順滑,連我起初覺得是敗筆的墨色尾巴尖,都格外順眼。
不知道這樣漂亮的小七二,日後化形會……
「可以吃了!」
小七二把烤雞遞給我,瞬間擊空腦子裡各種念頭。
烤雞真香,比我吃過的珍饈美饌都香。
吃著吃著,我不禁流下眼淚,要不是小七二,我現在還在新皇賜下的公主府里夾著尾巴過著驕奢淫逸的日子。
怎麼會淪落到吃只沒鹽的雞,就感動不已的地步!
一隻雞火速下肚,我就埋進小七二的毛毛里落淚,小七二肚子上的毛最軟最細,貼著臉的觸感最好。
「恩人,哭歸哭,你別用我的毛擦手!」
「別躲,你還要不要報恩了?」
「報恩?」小七二聞言,毛茸茸的耳朵瞬間支棱起來,爪子搭在我肩膀上,整隻狐都在發光。
我感覺眼前一花,回過神兒就又換了地方。
小七二垂爪恭恭敬敬站在狐長老面前,誠懇發問:「長老,我的恩算報完了嗎?」
狐長老不搭話,只輕聲「嗯?」了一下,小七二心虛地垂頭辯解。
「她在獵場上救了我一命,我如今也救了她一命,恩情該抵消了吧?」
狐長老指著我問:「你怎麼不說,她的災禍全是你帶來的。」
不愧是法力高強的老狐狸精,說話就是一針見血。這場無妄之災,全是小七二亂報恩導致的。它既沒有為我暖床,又沒有為我分憂,它竟然還覺得恩情平了?
「可、可我的出發點是好的。」
狐長老敲著小七二的頭:「凡人的報恩不是恩將仇報,小七二,你還有得學。」
狐狸尾巴也垂了下去。
沒一會兒,小七二又支棱起來。
「長老是說,我想報恩,就要滿足恩人現下最熱切的願望,變成小郎君,去給暖床嗎?」
小七二很發愁:「可我不了解恩情,就不能化形。」
狐長老眯眼,看我的目光十分不友善,嚇得我縮了縮脖子。
「誰告訴你的?」
我想捂住小七二的嘴,但在狐長老眼神看過來的那一瞬,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是嚇住,而是被他的定身術定住了。
小七二偏偏頭,無辜道:「是我路過茶樓,聽說書人講的。」
「他們講了好多母精怪報恩的故事,全是和恩人成了親,可我是公的,也要成親嗎?」
心,穩穩落到肚子裡了。
狐長老揉揉小七二的頭。
「那些不過是窮書生的臆想,你要好好想想,你恩人最缺什麼?」
小七二轉頭看向我,正要張嘴問就被制止。
「你要自己想,不能問。」
「為什麼?」
「人是很貪婪的,你是報恩,又不是許願池的王八有求必應。」
小七二反應了一會兒,篤定地點頭,表示自己知道該怎麼辦了。
3
小七二帶著我來到山下的大池塘,左前爪朝著荷花伸出長著青苔的石頭一指。
「喏,這是我們白雲山年紀最大的龜前輩,你想要什麼,可以和它說。」
我:「……」
這是報恩轉移?
好新奇的報恩方法,要是我沒理解錯的話,狐長老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小七二不管,扯著嗓子把龜前輩喊過來,很誠心地說明了來龍去脈。
它雙爪合十,擺出求人姿態。
「荷花池和許願池都是池,龜前輩和王八差得也不大,您就幫幫我吧。」
龜前輩不語,轉身沉入水下的同時揚起水花,把小七二澆了個透心涼。
蓬鬆的毛毛濕噠噠貼在身上,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小七二低頭拿我的裙子擦水,擦了好半天,失望道:「恩人,你從哪兒弄的衣服,怎麼不吸水?」
我提起小七二的耳朵:「當然是求小七九幫忙借的,不然你指望我一身囚服過兩個月嗎?」
「對不起,我也是第一次嘛。」
小七二攤在石頭上曬毛毛,四肢伸開,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優哉游哉。
我索性也坐下,揉揉狐狸耳朵,吸吸狐狸肚子,順便問它京中是什麼情況。
「啊?」
小七二舒服地癱成一張狐狸餅,好半天才慢悠悠道:「我出城時看到告示,說你是反賊,你一日不回,就要殺一個你的親人。」
說完,它整隻狐突然炸毛,Duang 一下從石頭上跳起來,圓溜溜的眼睛裡閃過震驚。
「這麼多天了,你的親人不會都死了吧?」
小七二雙爪抱頭,撲進我懷裡打滾,悲痛萬分。
「怎麼辦?怎麼辦?這些我欠你的恩情,豈不是還不完了嗎?」
那很好啊!
反正,我好像也沒什麼去處了。
這下,正好有正當理由賴上小七二了。
「恩人,你說話啊!」
「你該不會傷心得話也說不出來了吧?」
小七二感同身受,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到我身上,順著光滑的鮫絲沒入草中。
它哭得一顫一顫,兩隻耳朵在我眼皮子底下晃來晃去,可愛得緊。
「其實,沒那麼傷心。」
母妃去得早,父皇也早在城破之日被新皇斬於馬下。
至於那些兄弟姐妹,從前就存在競爭,隔閡頗深,哪怕到了新朝,也遠不到拱手言和的程度。
更何況,殺他們的是新皇,又不是我。
哪怕沒有我,新皇也會找藉口殺他們。
早晚都要死,我有什麼好傷心的!
我挼著小七二軟乎乎的耳朵,順便擼了一下它的大尾巴。
小七二一激靈,轉身把尾巴抱進懷裡。
「不可以摸尾巴根。」
「我是你恩人,怎麼連尾巴都不讓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