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卸妝水是哪瓶呀?」
許艷輕啞的嗓音將我從回憶里拉出,也讓陳一舟的臉色瞬間黑如鍋底。
「你把那個綠茶女同帶到我們家了?」
6
「糾正一下,是我家。」
反正陳一舟在國外,我半點不帶怵的。
「這套房子你送給我了,房產證上只寫了我一個人的名字,所以我有支配它的權利。」
「趙祈寧,你好樣的。」
陳一舟氣得咬牙,「我是你男朋友,你帶人回家前能不能徵求下我的意見?」
「你的意見不具備參考性。」
我覺得他大驚小怪。
「這個點宿舍已經鎖門了,我總不能讓許艷一個大美女流落在外吧,多危險啊。」
懶得跟他廢話,我沖許艷笑眯眯道:
「卸妝水在最梳妝檯上面那層,寶寶你這麼美還需要化妝啊?」
許艷靦腆地笑了下:
「塗了層素顏霜,和姐姐見面總要收拾一下。」
「嗚嗚嗚要不說女孩子都是香香的呢。」
我心都要化了,轉頭對上陳一舟,又板起臉。
「不像你們男的,沒有打扮的意識。」
陳一舟愣了兩秒,氣笑了。
「哦,我的半框眼鏡,一整箱的護膚品,還有衣櫃里的斬女穿搭,都是給狗看的嗎。」
斬女穿搭?
眼前浮現出陳一舟出國前一晚,按著我的手讓我幫他搭衣服的場景。
我騰地紅了臉。
嗯。
好看,愛看,多穿。
許艷從洗手間出來,冷白的臉龐沾著水珠,我見猶憐。
「抱歉學長,你不喜歡我待在這裡的話,我現在就走……只要你別跟姐姐發脾氣,我在宿舍樓下將就一晚也沒關係的。」
我啼笑皆非,趕緊澄清:
「他沒跟我發脾氣,這就是我們的相處模式。」
陳一舟聞聲直接爆了粗口。
「艹,隔著太平洋都聞見你那邊的茶味兒了。」
「叫誰學長呢,誰是你學長?還有,我女朋友怎麼就成你姐姐了?能不能別用你那蹩腳的演技侮辱我的智商?」
「陳!一!舟!」
我氣不打一處來,「你要好好說話,人家能誤會嗎?」
男人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來。
「姐妹大過天,對象靠邊站是吧?好幾天沒見了,我不跟你吵架,寶寶。」
「項目今天就結束了,但導師說要帶我們跟這邊的負責人吃個飯,所以我最快也得大後天才能回國。」
我點點頭表示了解。
「好,倫敦最近降溫,你出門要穿秋褲哦。」
「然後呢,沒有別的要叮囑我的了嗎?」
「額……還應該有什麼嗎?」
我絞盡腦汁,「記得健身,保持腹肌?」
陳一舟嗤笑,帶著點冷意。
「我是不是沒跟你說過,我們組有個學妹挺漂亮的。」
「額……所以呢?」
「……你對我是真放心啊。」
陳一舟有時候為了惹我吃醋,會故意在我面前提起別的女生。
我早已見怪不怪。
「不說了啊,我都困死了。」
我打了個哈欠,對剛洗漱完的許艷說:
「你個子高,我給你拿一套我男朋友的睡衣將就一晚哈。」
許艷
「啊?不用了姐姐,我已經很打擾你們了……學長不會介意吧?」
我張了張嘴,剛想否認。
卻見陳一舟冷笑一聲。
摘下眼鏡,捏了捏眉心。
「飯不吃了,我現在就買機票。」
「趙祈寧,如果我到家的時候這個死綠茶還在,你就死定了。」
7
這是我見過陳一舟行動力最強的一集。
第二天晚上,裝潢奢雅的西餐廳。
我對面坐著臭臉的陳一舟,旁邊是眉眼彎彎的許艷。
陳一舟上下打量了許艷兩眼。
「你就是讓我女朋友不惜和我吵架,也要陪你的飯搭子?」
許艷抬眸,尾音是恰到好處的詫異。
「我不知道姐姐為了我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對不起啊學長,你有火沖我發,別怪姐姐。」
「你哪只耳朵聽見我怪她了?」
陳一舟冷冷勾唇。
「我女朋友心地善良,路上隨便遇到什麼流浪貓流浪狗都會給口飯吃。」
「但她的軟飯只有我能吃,別的男的不行,女的也不行。」
我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什麼吃軟飯,作為散打社社長,幫助貧困生學妹是我的責任。」
「貧困生,我怎麼沒看出來?」
陳一舟語調清晰,笑意不達眼底。
「這家餐廳人均消費過萬,但從這位學妹進門到現在,沒有表現出半點侷促或者好奇。」
「就好像……出入這樣的餐廳對她來說再平常不過。」
許艷苦笑,「我就說學長為什麼要選在這樣高檔的地方,原來是故意羞辱我嗎?」
「我媽媽從小教我的是『人窮志不窮』,雖然是第一次吃西餐,但我會儘量做到體面。」
「所以……恐怕要讓您失望了。」
我就說明明陳一舟最討厭西餐,怎麼偏偏挑了這樣一家店。
原來打的是這樣的主意!
我給他夾了塊鵝肝,「能不能好好吃飯了,這麼貴的菜都堵不上你的嘴!」
「我女朋友單純,我可不傻。」
陳一舟身子向後倚,似笑非笑。
「這位……貧困生學妹,你脖子上的項鍊又該怎麼解釋呢,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是卡地亞的最新款吧?」
許艷明顯怔了兩秒。
睫羽輕顫,眼底倏地漏出一絲慌亂。
轉瞬即逝。
取而代之的是一臉茫然。
「卡地亞……很有名的牌子嗎?」
「上大學後,我遇到的除了姐姐這樣的好人,還有一些惡劣的男生,他們罵我是土包子,甚至當眾捉弄我……我為了撐場面,也為了以後的日子能好過點,才在拼多多買了這條項鍊——」
「九塊九包郵,我心疼了好久呢。」
許艷嘆了口氣,強撐著笑意:
「學長如果覺得廉價,我不戴就是了。」
說完,她徑直摘下項鍊,丟進了垃圾桶。
陳一舟瞳孔地震,「你以為自己是苦情劇女主角嗎?還特麼越演越上頭了。」
這個陳一舟神經病吧!為難一個柔柔弱弱的女孩子幹什麼?
我一口氣堵在胸口,又悶又脹。
當即罵道,「鬧夠了沒?真的卡地亞誰會說丟就丟?」
「陳一舟,你吃醋把腦子吃壞了吧?」
陳一舟抓了兩下頭髮,那是他極其煩躁的表現。
「我真服了,長得跟個男的似的,還茶得要死。」
許艷眼圈漸漸泛紅。
「我知道自己長相一般,但學長就算再不喜歡我,也請別這麼罵我……」
我忍無可忍,拉著許艷的手起身。
「你自己慢慢吃,我們走了。」
陳一舟頓時慌了神。
「趙祈寧你敢!」
「你憑什麼向著一個外人?老子才是你對象!」
回應他的只有我越走越遠、毫不留戀的背影。
8
白瓷盤裡盛著煎至焦香的牛排,剔透的高腳杯襯著盤邊點綴的新鮮羅勒葉。
陳一舟枯坐良久,滴酒未動。
久到侍應生捧著一大束紫色玫瑰花過來問他。
「先生,你訂的花,還需要嗎?」
他擺了擺手。
走到窗邊點燃香煙,狠狠吸了一口。
不該這麼著急的。
對手是個狡猾的傢伙。
趙祈寧又對女孩子有天然的好感和保護欲。
霧氣朦朧,陳一舟開始後悔對趙祈寧發狠話了。
他的小女朋友有什麼錯呢?
她只是太善良、太受歡迎了。
吸引了諸如許艷一類、心機深沉的**一個勁往她身邊湊。
沒關係。
他很快會讓這些人知道,盯上別人女朋友的下場。
「……我把姐姐送回學校了。」
有個身高和他不相上下的人站到了他身邊。
依舊是那張不男不女、令人生厭的臉,氣質卻和先前截然不同。
由溫和無害,變得凌厲逼人。
「主動退出吧,學長,你爭不過我的。」
思緒忽的一震,一個荒謬但又異常合理的想法浮上心頭。
陳一舟不可置信地喃喃:
「你……你本來就是男的!」
許晏笑眯眯歪頭,「被發現了呀。」
被個男的擺了一道,陳一舟氣得腦仁兒疼。
「使陰招搶別人女朋友,你他爹的要不要臉!」
「難道學長就光明磊落嗎?」
許晏語氣嘲諷:
「我調查過,你兩隻眼睛的視力都是 5.1,根本不需要戴眼鏡。」
被他就這樣點破,陳一舟陡然一驚。
許晏從垃圾桶里翻出那條項鍊,隨手扔在桌上。
「男款的,送你了。」
暖黃燈光下,他一頭金色長髮,笑得像個妖孽。
「畢竟——姐姐雖然現在是你女朋友,但馬上就成我老婆了。」
從這場飯局開始,陳一舟腦子裡一直緊繃的那根弦。
在許晏話音落下的那一秒,盡數斷裂。
「艹,賤人!」
陳一舟下意識揮拳出去。
卻沒有如預期般砸到那張可恨的臉。
「小時候被家裡催著學過一點防身的招式,確定要在這裡打架嗎?」
這個賤人的反應速度,還有格擋的動作。
好好好。
陳一舟怒極反笑。
這就是趙祈寧口中的,被男生騷擾卻默默忍受,最後無奈向她求助的可憐女孩兒!
許晏笑容無辜:
「我倒是無所謂,但你如果給我打出什麼好歹……」
「你猜,姐姐會不會氣到直接跟你分手?」
9
我覺得陳一舟瘋了。
距離西餐廳之亂已經過去一周了,他依舊鍥而不捨地向我證明——
許艷是個男人,為了接近我才扮成女生的樣子。
「我都調查清楚了,他真名叫許晏,不是許艷!」
我:?
陳一舟咬牙切齒地解釋:「河清海晏的晏,不是艷麗的艷。」
「額,」我想了想,「區別很大嗎?」
許晏又怎麼啦,誰說晏字是男生專用的?
「……」
陳一舟扯唇,「你這智商我真的服。」
話題逐漸從許晏的性別問題,發展到我對他缺乏信任。
再到我經常陪許晏吃飯,沒給他男朋友應有的待遇。
一開始,他還能冷靜地分析許晏的陰謀詭計。
後來,他越說,後槽牙咬得越緊。
「你都沒看見那小子挑釁我的樣子,有恃無恐的。」
「他居然說你會為了他跟我分手,你會嗎?」
「……」
我冷不丁被問,愣了一下。
求生欲占了上風,迅速搖頭。
「你猶豫了!你竟然猶豫了!」
陳一舟喝了口水壓下滿腹怒氣,冷笑著得出結論。
「這麼輕易就被外面的狐狸精勾了魂兒,說到底,你就是不夠愛我。」
「……」
退一萬步講,就算許晏真是男的。
我也只是跟人家吃了幾頓飯,怎麼就扯上狐狸精這麼曖昧的詞兒了?
「你先消消氣。」
我嘆了口氣,溫聲安撫:
「昨天我到了學校才發現回國禮物忘給你了,是一條我自己織的圍巾,淺灰色,剛好配你那件黑色大衣,但我那時候對你在飯桌上的表現耿耿於懷,艷艷寶……許晏就說她可以給你送回去。」
「大概半小時後,她說你看不上我的手藝,把圍巾丟在了地上,我一氣之下就把圍巾送她了。」
「我壓根沒見過什麼圍巾!」
陳一舟手掌緊握成拳,死死地盯著我。
「你相信誰?」
我相信理智的人。
現在的陳一舟顯然和這兩個字相差甚遠。
「跟他斷了。」
陳一舟冷冰冰地撂下八個字。
「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我伸出手去牽他。
「你是我男朋友,我當然是相信你……」
卻見陳一舟自嘲一笑。
「但我不敢相信你了,寶寶。」
「早知道追到手就不珍惜,當初我就該多吊你幾天。」
他掠過我的手,拎起外套往外走。
「晚上有個聚會,不用等我了。」
ber。
沒人告訴我,男人作起來,會這麼難搞啊。
8
理智上,我認為陳一舟在無理取鬧。
但感情上,他作為我男朋友,我願意縱容他偶爾無傷大雅地作上一回。
他沒安全感,那我就給他安全感好了。
於是我輕嘆一聲,給許晏發去消息:
【我男朋友因為咱們的關係跟我鬧彆扭,我得哄哄他,最近咱倆就別見面了。】
怕她多想,我又解釋道:
【不是你的問題哈,我們還是朋友。】
【我男朋友就這樣,賊愛吃醋。】
「對方正在輸入中」持續了足足兩分鐘。
就在我以為許晏要長篇大論地挽留我,壓力漸漸上漲時。
她發來的卻是:
【姐姐怎麼不叫我寶寶了?】
我:「……」
雖然陳一舟汙衊許晏性別的話很離譜,但到底在我心裡留下了痕跡。
之前被我自動忽略的一些不對勁的細節,重新浮出水面。
比如她永遠沙啞的嗓音、長度毫無變化的金色長髮。
還有那天廁所隔間裡奇怪的感覺——
我回了個為難的表情。
許晏:【對不起,給姐姐添麻煩了,我知道姐姐跟我吃飯只是可憐我,我不該奢望太多,悄悄就把姐姐當成了大學時期最好的朋友……】
我頓時急了。
【沒有麻煩!千萬別這麼想!】
【寶寶你特別有毅力也特別優秀,光是考出大山,上學的同時還要照顧生病的母親和上學的妹妹這件事,就已經甩了同齡人一大截。】
過了一會兒,許晏的語音進來。
點開,極力克制的哽咽嗓音傳進耳膜。
「謝謝姐姐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就算暫時不能見面也沒關係,我會永遠記得和姐姐吃過的每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