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諒解書完整後續

她的頭髮散亂著，臉上沾著我的血，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優秀教師的端莊模樣。

活脫脫像個撒潑的瘋子，對著醫護人員又抓又打，嘴裡反覆喊著：「你們一定有辦法的」。

醫護人員沒辦法，只能耐著性子把她拉開，小心翼翼地將我抬上擔架，推進救護車。

一路鳴笛到了醫院，經過更細緻的檢查，結果還是一樣，我確實已經死亡。

媽媽被攙扶著坐在醫院的走廊長椅上，終於繃不住，捂著臉嚎啕大哭。

哭聲里滿是絕望和崩潰，她一聲聲喊著我的名字，斷斷續續地念叨：「嫣然，媽媽錯了……媽媽不該那樣對你……」

柳欣站在她身邊，眼眶紅紅的，伸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林老師，您別太難過了，嫣然在天之靈也不希望看到您這樣的。雖然嫣然沒了，可您的事業還需要您撐著，您得堅強起來啊。」

媽媽抬起布滿淚痕的臉，眼神空洞地看著她，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女兒都沒了，我要事業有什麼用？有什麼用啊！」

她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懺悔，說自己不該為了職稱壓下我被霸凌的事，不該為了名聲簽下諒解書，不該親手把我推到絕路上。

我飄在半空中，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胸腔里空蕩蕩的，沒有一絲波瀾，大概是因為沒了身體，連心痛的感覺都消失了。

那些年的委屈和恨意，好像也跟著身體一起，徹底沉寂了下去。

沒過多久，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爸爸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看到癱在椅子上哭成淚人的媽媽，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別哭了，人死不能復生，別太難過了，身體要緊。」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旁邊的柳欣。

「欣欣，今天辛苦你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們在這裡處理後事就好。」

柳欣點了點頭，剛要轉身離開，媽媽卻像是突然醒悟過來。

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把抓住柳欣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眼睛裡滿是滔天的恨意。

「都是你，都是因為你！是你害死了我女兒！是你！」

她說著，揚手就朝著柳欣的臉上狠狠扇了過去，一下又一下，全然不顧柳欣的哭喊和求饒。

8

柳欣被打得連連後退，捂著臉哭喊：「林老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幫你挽回嫣然啊！」

爸爸見狀，立刻上前死死拉住媽媽的胳膊。

「你瘋了，怎麼能怪欣欣？嫣然出事是意外，跟她有什麼關係！」

媽媽掙扎著，指著柳欣的鼻子，眼睛紅紅的。

「怎麼沒關係？要不是她一開始就霸凌嫣然，把嫣然的腿打瘸，把嫣然逼得幾次想死，怎麼會鬧上法庭？要不是她，嫣然也不會跟家裡鬧翻，不會搬去住校，更不會死在馬路上！她現在還在這裝可憐，騙了我們這麼久！」

「夠了！」

爸爸將媽媽往身後拽，轉頭對著柳欣使了個眼色。

「欣欣，你先回去，你阿姨現在情緒不穩定，別跟她計較。」

柳欣立刻露出一副受驚過度的樣子，捂著臉，哭著跑開了。

媽媽掙脫不開爸爸的手，只能癱坐在地上，一遍遍地哭喊：「是我瞎了眼，是我害死了我的女兒……」

哭聲還沒停，走廊盡頭就走來兩個穿著警服的人，一男一女，手裡拿著記錄本。

帶頭的男警察走到爸媽面前，神色嚴肅地開口：「請問是沈嫣然的家屬嗎？我們接到醫院的報警，死者身上有多處陳舊性傷痕，疑似長期遭受虐待，麻煩你們跟我們回派出所做個筆錄。」

爸媽瞬間愣住了，面面相覷，最後還是爸爸扶著失魂落魄的媽媽，跟著警察去了派出所。

調解室里，面對警察的詢問，爸爸低著頭，聲音艱澀地說出了我長期被柳欣霸凌的事。

媽媽紅著眼眶，從包里翻出了法庭的那份判決文書，遞了過去。

警察在翻看文件的時候，媽媽的眼淚又洶湧而出，她捂著臉，身體劇烈地顫抖。

「是我，都是我害死了嫣然。我要是不簽那個諒解書，要是早點站在她這邊，她就不會死……」

坐在旁邊的一位女警察看著她這副樣子，忍不住皺緊了眉，語氣裡帶著幾分質問。

「你還算是一個媽媽嗎？女兒被人欺負成那樣，你為了自己的名聲，為了那個優秀教師的稱號，就眼睜睜看著她被欺負，甚至幫著霸凌者說話？你有沒有想過她有多絕望？」

「小張！」

男警察立刻出聲攔住了她，對著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再說了。

女警察咬了咬唇，終究是沒再開口，只是看著癱在椅子上痛哭流涕的媽媽，眼裡滿是不忍和失望。

媽媽的哭聲在審訊室里迴蕩著，一聲比一聲悽厲。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不是一個好媽媽，都是我害了我的女兒啊……」

而爸爸那邊，只是一味地低著頭，嘴裡重複著：「我不是個好爸爸，我沒保護好我自己的女兒。我只忙著加班，對她的關心不夠，我不是個好爸爸……」

9

媽媽在派出所哭到嗓子沙啞，被爸爸半扶半攙地帶回了家。

往日裡還算溫馨的屋子，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再也尋不到我的蹤跡。

媽媽請了長假，一門心思撲在我的喪事上，聯繫殯儀館，敲定告別儀式的細節，通知寥寥幾個真心待我的親戚。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只剩下一副麻木的軀殼。

我火化的前一天，她想起我生前最喜歡的那件白色連衣裙。

說什麼都要把這件衣服拿去和我一起火化，讓我走的時候能穿著自己喜歡的衣裳。

她翻箱倒櫃地找了很久，終於在儲物間的最底層翻出了那件裙子。

裙子上還沾著我被霸凌時留下的污漬，那是我第一次穿去學校，被柳欣看見。

她們幾個小太妹一起把我拉到小巷裡，掀我的裙子，拉我的內衣。

柳欣扯著我的頭髮問：「沈嫣然，你穿得這麼騷，要去勾引誰啊？」

接著就是一頓拳打腳踢，我回到家之後，媽媽看到我裙子上的污漬，只是皺著眉頭。

「又跑到哪兒野去了？你也這麼大的姑娘了，一點也不講衛生，衣服弄得這麼髒穿出去像什麼樣子？」

我對她說，是柳欣弄的，她只是沉默了半晌。

「那就別穿了收起來，這裙子我看也不太符合你學生的身份。媽媽現在在評職稱，可不能出什麼差錯，你別讓人揪住小辮兒，人家就不會欺負你了。」

而此刻，媽媽抱著裙子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嫣然，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應該早點給你洗乾淨的……」

爸爸站在一旁，紅著眼眶，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伸手想拍拍媽媽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這些天，他總是半夜驚醒，夢裡全是我小時候追著他喊爸爸的樣子。

以前他忙於工作，每次都不耐煩地推開我，現在才知道，那些被他嫌棄的時光，再也回不來了。

葬禮那天，來了很多人，有我的同學，有媽媽學校的同事，柳欣也來了，穿著一身黑，站在角落，臉上帶著虛偽的哀戚。

媽媽站在墓碑前，看著我的照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她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上我的臉。

「嫣然，媽媽知道錯了……你回來好不好……媽媽以後一定好好疼你……」

從那以後，媽媽辭掉了教師的工作，再不在乎什麼優秀教師的風光。

她每天都坐在我的房間裡，抱著我的照片發獃。家裡的東西再也沒換過，連我上學時用的書包都還掛在牆上，像是在等我放學回家。

爸爸也變得沉默寡言，再也不經常加班往外跑了。他常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窗外，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們終於學會了後悔，可我再也回不來了。

10

學校那邊很快就有了動靜，新調來的教導主任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

他聽說了我的事，又查了柳欣霸凌同學的舊帳，還翻出了法庭上的記錄和我身上那些傷痕的照片，二話不說就把柳欣開除了學籍。

柳欣被開除後，這件事引起了不小的議論，甚至教育局都出來發官方公告，把柳欣的所作所為寫清楚。

她沒臉再待在這個城市，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就回了孤兒院。

可孤兒院早就不是她能待的地方了, 那些被她欺負過的孩子也長大了, 一個個出來作證, 說她以前就愛霸凌孤兒院的孩子, 罵她是殺人兇手。

她只能在街頭流浪，白天撿別人剩下的吃食果腹，晚上蜷縮在橋洞底下避寒。

曾經被我爸媽捧在手心裡的日子, 成了她這輩子最光鮮的一場夢, 夢醒了, 只剩下滿身泥濘。

有人見過她，形容她頭髮枯槁, 衣衫襤褸, 看見穿校服的學生就躲, 撲過去道歉，說她錯了，能不能把以前的生活還給她。

沒過多久, 有人社區把她的情況報給了民政部門。

民政局派⼈帶她去做了精神鑑定, 發現她患上了嚴重的精神病，只能把她送去精神病院關起來治療。

而我的爸媽，日⼦過得⽐柳欣更煎熬。

媽媽的精神⼀天⽐一天恍惚, 她總說聽見我在喊她，常常做著飯就突然愣住，喃喃⾃語說嫣然愛吃這個。

她把我的房間收拾得⼀塵不染, 每天都要換上新的鮮花。

爸爸戒掉了煙酒，開始學著做我愛吃的菜, 可他⼿藝不好，炒出來的菜總是鹹得發苦。

他坐在餐桌前，對著空蕩蕩的椅⼦, 一口一口地吃，眼淚掉在碗里，混著飯菜咽下去。

他們總是抱著我的照片坐在墓碑前, 從日出待到⽇落。媽媽一遍遍地摸著照片, 絮絮叨叨說著小時候的事。

我剛學會⾛路時, 跌跌撞撞撲進她懷裡的樣子。

我第一次得獎狀, 舉著跑回家給她看的樣子。

說到最後，兩個人抱在一起, 哭得撕⼼裂肺。

他們逢年過節, 都會在桌上擺上我的碗筷, 可那些飯菜，從來沒人動過。

每天晚上媽媽給我熱的牛奶, 涼了⼜熱, 熱了⼜涼。

後來有人問起他們，為什麼不再⽣一個孩子。

媽媽只是搖頭，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我只有一個孩子，我的嫣然，再也回不來了。」

是啊, 我再也回不來了。

那些被辜負的愛, 那些被碾碎的尊嚴，那些深夜⾥的眼淚和絕望，都隨著那場車禍, 埋進了冰冷的泥土裡。

他們的懺悔，遲到了太久，也太輕了。